“嗯!我爹说的!”小武点头如捣蒜,又回头指了指李卫东,“我爹从来不说假话,他说秦爷爷会雕小老虎,那肯定就会!”
李卫东赶紧顺坡下驴,拍了拍肩上的水曲柳板子,脸上笑容诚恳:“秦大爷,您的大名咱们场子里的人谁不知道?料子我都准备好了,正经老水曲柳,虎皮纹的,您有空掌掌眼?小武这几天天天念叨,我寻思着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再想旁的法子。”
秦守义眉头就动了动,语气没刚才那么硬了:“水曲柳?哪来的?”
“林场木工组那儿淘换的边角料,于长水于叔帮着给挑的,说这料子硬,做冰车板正合适。”
“于长水……”秦守义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轻哼一声,“那小子,搓刨刀还行,挑料子嘛……板子拿过来我看看。”
有戏啊!
还得是小武!
李卫东大喜过望,“小武,你在秦爷爷这边待着,我去把板子拿过来!”
“好!”
小武也高兴,嘿嘿笑着露出一排小米牙。
秦守义瞧见,目光中也不有透露出几分亲和,这种上了年纪脾气还倔的老头,对于这种童真是最难以抵抗的。
不多时。
李卫东就将木材带来了。
秦守义在板面上摸了一把,又曲起指节敲了敲,听声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悠悠地开口:“料子还不错,纹路顺,没有大结疤,算于长水那小子没糟蹋好木头。”
“秦爷爷,那您能给我做冰车不?”
小武又凑了上去,小手试探着去揪秦守义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秦守义低头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第145章 您老高义
多少年了,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这么丁点大的娃娃,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管自己叫爷爷。
“秦爷爷,小武很乖的,不捣乱!”
小家伙见他半天没说话,赶忙又奶声奶气地保证,“您给我做冰车,我帮您扫地、递东西,我可厉害了。”
他倒是不害臊,哪儿有人这么夸自个儿的?
不过秦守义却是有些心软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了侧身子,把院门让开一条缝。
“进来说话吧,外头冷,别把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好嘞!”
“谢谢秦爷爷!”
小武先一步蹦进了院子,还回头冲李卫东招小手:“爹爹快来!”
李卫东笑着跟进去,顺手把院门虚掩上。
院子里是三间土坯房,门窗都有些年头了,木窗棂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倒是一根根窗棂条子仍卯得严丝合缝,足见当年手艺之精。
“秦大爷,您这手艺是真没的说。”李卫东由衷地赞了一句,“这窗棂还是老式的透榫,连根钉子都没有,这年月会这手艺的人可不多了。”
秦守义略带几分自得,这是对他自身手艺的一种骄傲。
“料子搁那儿吧。”
“成!”
李卫东把材料都放下。
秦守义把目光转向了小武,沉声问:“娃娃,你真想要冰车?”
“想!”小武点头,想也不想,“想坐可快可快的冰车,从南坡上一路滑到河沟边!”
秦守义嘴角抖了抖,露出一丝近乎于笑的表情,“屁大点毛孩,野心倒不小,从南坡到河沟可有半里地,你也不怕摔个跟头。”
“不怕!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摔跟头也是好汉!”
李卫东扶了扶额头,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净把他给抖落出来,不过他哪里说过这种话,这小子张口就来!
秦守义又看了小武片刻,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摸出一把尺子,又拎了根炭条,走到那几块水曲柳板子前蹲了下来。
他先是拿手仔仔细细把几块板子摸了一遍,又用尺子量了量宽窄厚薄,最后拿炭条在板面上标出几道线。
李卫东在一旁瞧得清楚,老爷子下笔极稳,几道线画得笔直利落,间隔疏密恰到好处,分毫不乱。
“底板用这块,长二尺八,宽一尺二,厚一寸半,前头翘角四寸,后头平直不翘,这块做横撑,厚八分,下头镶冰刀。
剩下这块做坐板,前头起个小靠山,做成一尺见方,边角都磨圆了,不能有毛茬子刮了孩子的手。”
秦守义一边说一边用尺子比划,这一上手干活,和刚刚那老态龙钟的模样简直不是一个人。
果然,人还是得多做事啊!
“冰刀你去找铁匠铺子打两副,条铁宽三分,长二尺五,比木板长出二寸,然后前头弯上去两指半,刀口磨平口就行,不用开刃,底下走冰面,要的就是个滑。”
老秦头嘱咐道。
李卫东颇有些讶异,这老爷子就随便瞧了几眼三块边角料,怕是都不到三分钟,居然就把整辆冰车的形制、尺寸、料性全都吃透了?
这看似随口的安排,完全是几十年的经验和功夫!
秦守义蹲在地上量完了料,拿炭条在板面上标了线,又用刨子轻轻刮了两下,试了试水曲柳的硬度,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秦爷爷,你画线好直啊。”小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秦守义身边,小脑袋探过去,“比我奶纳鞋底画的都直。”
这啥比喻?
只能说小孩子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秦守义没忍住乐出声,他显然挺喜欢小武这孩子的,“哈哈哈哈,你这娃倒是有意思……当年你爷爷我学徒那会儿,头三年不让画线,手劲不够,画出来的线是死的。”
他也陷入了对于过往的一些追忆,整个人的状态都明显要好上许多。
“那后来呢?”
小武来了兴趣,他最喜欢听故事了。
“后来天天推刨子,一天推两千下,指头肚子上的皮磨掉几层,再画线就活了。”秦守义说着,瞥了小武一眼,“你想不想学?”
嘶!
啥意思?
李卫东在一旁愣了愣,不过让自家孩子学学木工倒也并非不行,怎么着也是一种手艺,当个兴趣爱好还是可以的,但日后跟不上时代,他不可能让小武拜师的。
木工这一行从现在到往后三十年都还是不错的,完全可以说是朝阳行业,叫来粮去学一下谋生倒是还能成,毕竟等二三十年后,他也老大不小了,就算这行业不景气了也没关系……可让小武去学的话,等他长大了,这行业怕是没那么好挣钱了。
顶了天就是些幸苦钱。
除非你打起非遗的名号……
小武倒是不假思索,觉得有趣道:“想!小武要给秦爷爷打下手!”
秦守义被他这认真劲儿逗得嘴角上扬,干瘦的面皮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显然也是开玩笑的,“就你这小胳膊,刨子都拎不动,还打下手,先学会给我递家伙吧。”
小武才三岁,自己就算真找传人,也绝对不会找这么屁点大的孩子。
保不齐没等他长大,自己就先嗝屁了。
李卫东就在一旁看着,也没多说什么,就算小武真感兴趣让他学一学也没啥毛病,当作一个兴趣爱好罢了,当然……倘若是真想要当作一生的事业,自己日后也有能力,去支持他做出的一切选择。
他有这个自信,等小武长大成人以后,他们家便不需要为金钱担心什么,完全可以去做自己喜欢且热爱的事情。
他把带来的布袋从背上解下来,轻轻搁在屋里的高桌上,“秦大爷,这粮食您别嫌少,今儿个您给小武做冰车,又费工夫又费眼力,我这当爹的也没别的本事,这点苞米面您拿着,权当是给您的工钱。”
秦守义脸色又板了起来,“我做冰车单纯看这娃娃顺眼,不是图你这点粮食,收回去!”
“是是是,您老高义,哪能图我这点东西。”
李卫东忙不迭点头,也不跟他顶,蹲下身子对小武道:“小武,秦爷爷不要工钱,那你说咋办?”
第146章 这机灵劲儿确实像我
小武仰起脸,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住秦守义的裤腿,眼巴巴的望着秦守义,“秦爷爷,你就收下吧,小武想让你吃多多的饭,长得壮壮的,这样还能陪小武一起滑冰车!”
小孩的童真往往最容易打动人,也让人无法拒绝。
半晌,秦守义才轻轻拍了拍小武的脑袋,无奈又有些感动道:“行,爷爷收下了……等冰车做好,你可得来试,滑得最快,爷爷再给你做一个带风轮的。”
“真哒!”
小武高兴得在秦守义腿边又蹦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秦爷爷,风轮我要转得呼呼响的那种!”
“能,爷爷做出来的风轮,风一吹就转。”
“那我要红色的!”
“成,红纸剪四个小风轮,滑起来跟火轮子似的。”
“太好了!秦爷爷最好了!”
李卫东见这一老一少聊得热络,知道今天这趟算是来对了。
他往秦守义屋里扫了一眼,见墙角码着几块旧木板,就是情报中所说的黄花梨边角料。
可别小瞧了这些边角料,放后世价格也便宜不到哪去。
外头风呼呼吹着。
房间温度似乎低了些,一眼便能瞧出来,这老秦头平日里连煤炭都不舍得多用。
炉子的火有些小了,烧得不算旺,他蹲下来帮着把炉子捅了捅,又添了两块柈子,“秦大爷,这炉子我给您拾掇拾掇,晚上能热乎些,等明儿我让我领居来粮给您送二十斤来,够您先用一阵的。”
秦守义这回没推辞,自家的煤炭确实也不大够了,自己一把老骨头去镇上卖又太远,实在不愿意走动。
轻轻嗯了一声后,目光仍落在小武身上。
小武已经自发地蹲在木料旁边,像模像样地帮秦守义把刨子、凿子、墨斗一样一样往小箱子里归置。
“你这娃娃,手倒是挺巧。”
秦守义忍不住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稀罕。
“那可不是!”
小武眉开眼笑地接了一句。
李卫东扶额,这小子是真不知道什么叫谦虚。
秦守义哑然失笑,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天色愈发暗了。
自己这趟过来该做的事情也都做完了,小武的冰车有了着落,老秦头估摸着也不会被饿死,自己今儿算是正式与这小老头有了些交情,以后也能找他帮忙做些别的物件。
储物空间里头的沉香木,要是能够做成一些物件,价格绝对低不到哪儿去!
随着老秦头说出这冰车大概还有等个两三天时间后,李卫东便不打算继续留下来,同老秦头告辞离开。
这小老头似乎还有些舍不得小武的模样。
一个人呆的久了,确实会感到孤独,好不容易突然热闹了一些,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就像那些守村老人,总算盼到孩子们回来过年,但喧嚣过后又是长久的孤寂,这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是一种惩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