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这副画面的那一刻,艾博和修女都难以遏制地心跳加速,在那股直达地狱的气息面前喘不过气;
“祂看到了。”
良久,等无声燃烧的漆黑火焰重归夜幕,艾博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骸骨钉,低着头说了一句。
“‘圣钉’捕捉到了魔鬼的气息。”
梅瑟神父留下的骸骨钉并非与“圣杯”、裹尸布对应的另一件教廷圣遗物,而是他用以“宽恕”罪人的特殊非凡物品,恐怕只有梅瑟神父自己才知晓它的来历,修女两人只能遵照对方的嘱咐使用。
罪恶之火熄灭后,沉重严肃的画面也随之消弭,但那股强烈的战栗还未彻底离去。修女刚拔出少许的剑柄又插了回去,沉默地走到刚才的位置,通过侧写能力还原瑞安的动作。
“他正想离开,忽然侧耳倾听,又折返回去。”她和艾博对视一眼,接着轻声道:“……也许,是魔鬼的命令。”
艾博凝眉驻足,修女的身形在他眼中逐渐和刚才的瑞安重叠:“所以,让那个猎魔人犯下罪孽,是‘吸血鬼’背后魔鬼的意思。”
“总有人的罪行身不由己,但这并不会改变结果。”
修女取出一本白色封皮的小册子,将现场的细节一一记下,其中包括猎魔人被蛊惑、准备对自身学派下黑手的事情,不过,她并不打算将其告知那些猎魔人学派。
“让我们看看‘祂’到底想做什么吧,神父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当晚,一直处于压抑气氛中的暮光大教堂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清洗”,携有骸骨钉的两个“神学会”成员手段比梅瑟神父还要狠厉,将一大批人打为跟随特里芬的叛党,并要求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偿还罪恶,也就是担任对抗“吸血鬼”的前锋。
在这之后,两人又声称魔鬼已经降临人间,阴影国度即将归来,勒令暮光教堂从西伦敦、北伦敦等地抽调援手,将画面中的城堡建筑细节交由调查科审查,试图找到其在伦敦郡的对应地点。
虽然他们不报什么希望,但还是把压力给到了暮光教堂修士,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来用,连日常祷告都停止,只求尽快找出线索。
比魔鬼还黑心!
有梅瑟神父离开前的命令在,教廷的修士不敢怒也不敢言,甚至没问之前出去的那一批修士去了哪里。
别问,问就是重归了“天父”的怀抱。
……
而在一片死寂的布琅庄园,古旧大厅中的洛廉幽幽收回“死界”,离体而出的灵性重新收敛。
很不巧,骸骨钉的影响并没有艾博和修女想象的那么隐秘,在画面出现的那一个瞬间洛廉就已经察觉。
所以二人眼中的“预言画面”其实是实时转播,只不过被洛廉用灵性稍微影响,将布琅庄园中的具体画面隐藏了起来。
“教廷的人?不对,是‘受膏者神学会’,我看到了‘黑衣神父’上次使用的非凡物品。”
坐下后,洛廉大为诧异。
由于瑞安能承载的“意志”有限,他也无法看到超出本人感官之外太多的东西,还真不知道“黑衣神父”也在今晚插了一手。
“不对,‘黑衣神父’不是离开伦敦郡了吗?”
康斯坦丁的情报系统已经初见成效,勉强打入了伦敦的高层渠道——在某些时候,那些议员、贵族知道的事情,可比一般非凡者要清楚多了,尤其是那些贵妇人的沙龙、聚会。康斯坦丁通过‘梦貘’能力,很轻松就将这些人的底细全都了解清楚;加上梅瑟神父的离去并没有刻意隐瞒,“隐秘之眼”在事情发生的几天后就将其递给了洛廉。
“所以,这两个人就是被留下来对付亚当斯的人?”
洛廉百思不得其解,在明知不死者背后有着一个能与“黑衣神父”比肩的战力时,竟然还敢让这么两个平平无奇的非凡者来处理。
这已经不能说是一般的“勇敢”了。
他深知“你可以质疑敌人的良心,但不能质疑他们的脑子”这个道理,在事情出现离奇变化时,立刻展开联想。
“要么,‘黑衣神父’所谓的离开只是一个‘钓鱼’用的假消息;要么,他们还藏着什么足以对抗一个神位术士的手段。”
基本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呵呵……也许,那位‘黑衣神父’是故意将这两个成员和暮光教堂送给您呢。”《剥皮书》抬起眼眸,从中传出马西亚斯恭维的声音。
“你讲笑话的水平还是没有长进。”洛廉嘴角微微抽动。
他根本想不到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黑衣神父”才会做出这种荒诞的资敌行为。
除非对方被魔鬼洗脑了!
虽然这个世界荒诞不经,但他觉得现实还是需要一些逻辑的。
“漫长的历史中有太多理智无法解释的事情。”马西亚斯只是顺口恭维洛廉一番,而非真的这么认为。
沉吟片刻后,它蠕动嘴唇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教廷参与了这件事情。”
“展开说说。”
“嗯。”马西亚斯斟酌道:“教廷若是真的想要对您的眷属动手,绝不会只是下达一个通缉令——再腐朽的巨物,终归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山,他们自己动手的效率绝对要比‘委托’要高得多。”
换句话说,之前的教廷不过是摆明态度罢了,顺带还让“吸血鬼”的名声传到了伦敦之外,间接为洛廉带来了大笔的影响力反馈。
人还怪好的!
“所以,他们现在是打算自己动手了?”洛廉眼前一亮。
他不怕教廷把事情弄大,只会嫌弃对方做的不够大。
一个人的独角戏终归效率太低,要是有教廷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有信心在几个月之内让“吸血鬼”的名声响彻世界。
“这只是我的猜测。”马西亚斯十分谨慎,慢慢组织语言道:“如果我的猜测无误,那教廷出动的应该是‘埋葬机关’。”
这回不用洛廉催促,它就主动解释了一遍。
“独立于教廷的其他机构、成员所有信息都会被抹去……”洛廉默默聆听,心中“埋葬机关”大致有了一个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教廷的最高级暴力机构,一般只在面对“大敌”时出动,有一套独立的运作系统,连教皇都不一定能指挥的动。
当然,名义上的“埋葬机关”还是需要听从现任教皇的命令。
事实如何就有待商榷了。
据马西亚斯所说,对于这些流言,“埋葬机关”的成员曾做出过回应。
他们不是违抗教皇的命令,只是选择性地听取了一部分!
“不说还好,特意拿出来说一遍,这不是故意打教皇的脸吗?”洛廉一直认为教皇就是教廷的实际控制者,这才发现,无论是当初的麦尔斯,还是特里芬等人的表现中,教皇都只是一个吉祥物般的角色,存在感低的可怜。
“黑衣神父”、“埋葬机关”这些存在反而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作为‘最近神者’,教皇当然是教廷当之无愧的领袖……”马西亚斯轻笑着解释,随即意味莫名地补充了一句:“——要是‘天父’仍愿意降下回应的话。”
洛廉瞬间恍然。
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描述的话,教皇与“天父”的关系类似于不列颠女王和黑杖传令官;后者的权力、地位全都来自于前者,一旦前者出现什么不对,后者不说立刻被清算,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教皇能坚挺到现在,多半还是凭借自身在俗世的宗教影响力。
“看来接下来的几天,伦敦还是会很热闹啊……等事情结束,说不定能挑时间去其他城市看看,把这里的事务都交给伊文思就行。”
随着下属对这些不死者术式的开发,洛廉的心态越发良好;有“死界”的能力在,每一个被杀死的人都会成为他的一枚生命货币,除非突然出现一个能连续杀死他数千次的非凡者,否则他总会利于不败之地。
“连被称为传奇的‘黑衣神父’都无法做到这种事情,不知道传说中的天使有没有能力……”洛廉忍不住思维发散。
一个平平无奇、甚至不一定知晓无形之术的普通人,在经过一次生与死的转换,就能成为一枚珍贵的货币,让不死者之王从死中复生,将现世法则终极羞辱……只能说“神秘学”自有一套规律。
“走吧,带你去看看今天晚上的风景。”
收束纷乱思绪,他一把抓起《剥皮书》,在马西亚斯渴盼的目光中跨步而出,身影消失在漆黑门户当中。
……
暗卫的一行人动作很快,在回到酒吧之后立刻将今晚的事情汇报上去,并将其中不利于他们的一些细节隐去,孔蒂思虑良久,又把“吸血鬼”的情报也删减了一部分。
于是萨洛蒙就得到了一份经过“二次阉割”的情报,随后罕见地陷入沉默。
在孔蒂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头、被看穿时,萨洛蒙才下令称隐世贵族的威严不可触犯,一定要将敌人绳之以法,但考虑到对方可能与“旧伦敦”背后的大魔鬼有关,此事可从长计议,同意了孔蒂让“第七科”先行撤退的申请,并嘱咐他们在归来之前配合佩斯取得至少一个“吸血鬼”样本,以供研究敌人的弱点。
“啧,反正都到了他们手上,想研究什么东西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孔蒂对萨洛蒙的说法嗤之以鼻。
以她对那些人的了解,恐怕此举研究“吸血鬼”死而复生的秘密才是真的;反正出力对抗的是他们这些底下的苦力,研究敌人弱点的优先级反而更低。
“所谓‘不朽’让他们的目光受到了蒙蔽,只能看清眼下的一时利益。”佩斯摇头叹息:“死亡……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连可能到来的一角都能让人陷入疯狂。”
“我就不会。”孔蒂耸耸肩,对她来说,找个靠谱的老板混日子可比追求什么“不朽”实在多了,等寿命到头,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等到你真要死的时候再说这句话,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佩斯呵呵笑道。
孔蒂不置可否,谈起萨洛蒙的另一个命令。
“这个‘四号’又是谁?竟然还要让我的人去配合他行动,啧。”她摇头抱怨道:“真不知道那帮老古董为什么不让暗卫的一般人使用名字,我老是弄混下属的代号。”
佩斯没在意孔蒂的抱怨,摸着下巴道:“‘四号’大概是其他暗卫序列的成员,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他的目标我倒是挺了解。”
“哦?你是说这个韦德·温斯顿?”孔蒂眉头一挑。
“嗯。”佩斯面色古怪道:“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人虽然实力低微,但一些‘独特’的行为让他在地下世界十分知名。”
孔蒂来了兴致:“比如?”
“比如他强到不正常的报复心。”
佩斯黑着脸一字一顿道。
……
是夜,等清冷月辉也被黑暗吞没,伦敦迎来了一天中最为静谧的时刻。
乔装打扮过的康斯坦丁带着“隐秘之眼”的几个下属从图书馆中走出,琢磨着今晚的计划。
他原本的安排是今晚去“拜访”一位精通各种格斗、兵刃技术的朋友,将其劝入“受戒十字”,再找人替代赫尔曼此时的工作,但临时遇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有意思,竟然有人想找我合作。”
康斯坦丁眯起眼睛。
“隐秘之眼”在外行走,当然不可能毫无踪迹;为了不暴露“受戒十字”的存在,他一手组建、篡夺了不少秘密结社,一半站在台前,一半隐居幕后,就算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也只会暴露底下的另一层伪装。
而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其中一个秘密结社的“顾问”——其他人来使用“梦貘”能力时效果会大打折扣,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很多时候都需要他亲自出手。
没想到会有一个自称“投资人”的存在突然联系这个伪装用的秘密结社。
想了想,康斯坦丁吩咐下属两句,这些人便先行返回联络点,只留两个人充当他的侍从。
等三人上车离开,洛廉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很有兴致地作侦探打扮,就像自己初来乍到时一般,穿着黑风衣与棕色马甲,饶有兴致地追寻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怪不得这里的密教、秘密结社层出不穷,原来背后有这些‘投资人’……”他在心中呢喃自语,想到了罗杰斯和霍森遭遇的“黑血”事件,其后似乎就隐藏着一个类似的存在。
“呵呵。”
他笑了一声,很有侦探风范地压下猎鹿帽,一手抱着外形可怖的《剥皮书》,一手轻点银头手杖,不急不徐地跟在康斯坦丁身后,而偶尔从窗户中探出视线的居民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漆黑背影。
“就是这里……”
半小时后,康斯坦丁在一栋豪宅前停下,下属立即附耳过来。
“顾问先生,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叫做曼德拉的议员……”
“我知道了。”
康斯坦丁脚步不停,很快看到早早等在豪宅门口的管家;那是个矮胖的敦厚男人,比起管家,倒是保镖、侍从之类的角色更适合他。
“您来了,先……”
“让受邀者自己过来可不是个好主意。”
康斯坦丁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步越过管家和男仆,很有“傲气”地径直朝着宅邸内部行走。
“管家先生,这——”男仆愣了愣。
“不要紧。”管家眯着眼睛摇摇头,故作歉意地跟上,领着康斯坦丁往里走。
几分钟后,康斯坦丁终于见到了此行的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