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卑职暗害了公主,缘由无他,不过是卑职心存歹念,妒忌公主天授的容色罢了。”
话音落罢,他便将筹算好的说辞一一铺展开来:
包括如何趁一众医官备药的间隙取得致痒异物,如何将提前备好的致痒异物混进公主外敷的灵药膏药之中……
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有凭有据,仿佛事情当真如此发生。
这番供词虽然不是真话,乃是霍雨浩顺着当前的局势,一遍遍梳理推演后,顺着最严密的逻辑编织出来的谎;但确实并无破绽。
霍雨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替天庭这些和他一样的医官们扛下这桩必然会被判成死罪的罪。
司法天神很快命金甲神将捆了霍雨浩,押往天庭诛仙之地。
踏出配药房的时候,霍雨浩不动声色地回过首,极快望向人群里李虎的脸,似乎在和他交流什么。
之后霍雨浩踏足的这座诛仙之地,性质和斗罗神界的神禁之地别无二致,都是天庭用来囚禁犯禁仙神、执行永罚的绝境。
终年颠倒时空卷着破灭之能呼啸,一方主神之下的任何存在踏入都要折损道行。
押解霍雨浩的司法天神停在诛仙之地的界碑旁,声线冷得像神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坚冰:
“你这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神囚,此处便是你的受永寂之刑之地,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霍雨浩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只是垂手立在原地,任凭司法天神挥动掌中方天画戟,带着排山倒海的神力将他扫向诛仙之地纵深。
时空风暴覆盖一切前的最后一刻,司法天神冰冷的宣判顺着风飘进来:
“在这颠倒错位的时空风暴里,你终将化作飞灰,连一点残魂都留不下。”
风暴卷着碎裂的破灭之能瞬间将霍雨浩吞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
这威势似乎要让霍雨浩身形都几乎散架。
然而这能搅碎真神躯壳的时空风暴,真的能彻底摧毁霍雨浩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诛仙之地翻涌的时空风暴再烈,也灭不了神王的不死性。
霍雨浩本就是在神王之途走得极远的强者,这些能撕扯碎仙神神魂的错乱风暴,落在他身上不过像春风扫过劲竹。
霍雨浩只是只掀动衣摆,根本伤不到根本。
对他霍雨浩而言,这场从天庭押解而来的“永罚”,本就是算好的脱身契机:该打探的消息已经落袋,该了结的局已经收束,借着这一场“死罪”悄无声息离开天庭,恰恰是最不动声色的选择。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疯狂交错扭曲的时空慢慢平复下来,卷着他身骨的气浪缓缓退开,霍雨浩的青衫身影,已经稳稳立在了一处爬满青藤的凉亭里。
这凉亭在巴蜀唐门一处荒废的院落深处,周围院墙上的青砖长了薄苔,廊柱的漆皮掉了大半,处处透着破败的颓气,连风卷过檐角铁马的声息,都透着难得的清闲安稳。
凉亭的石凳上早坐着一个人,见他现身也不惊讶,只是随手拎过石桌上温着的白瓷茶盅,隔着半丈远轻轻推到石桌对面。
霍雨浩抬步走过去,指尖接过微凉的瓷盏,没有半分犹疑,仰头就饮尽了盅里清苦的谷雨茶。
茶水下肚的时候他才开口,对着对方轻声招呼,原来这早候在这里的男子,正是李虎。
瓷盅轻磕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李虎的声音慢悠悠打破了院中的安静:“当日,你为什么抢先站出来顶罪?
是当时就察觉了我的异常、欲结识我么?”
霍雨浩指尖摩挲着瓷盅边沿开了裂的纹路,坦然摇头:“不全是。”
他不会在李虎面前做什么高风亮节的伪装,彼此位格的差距摆在那里,就像阳光底下藏不住影子,任何刻意的表演在对方面前都会露了破绽,倒不如直接说开来得坦荡。
李虎闻言低笑一声:“你倒是实诚。既然开了口,不如把你在这个世界探寻到的消息都讲给我听,我不会让你白说,自然给你配得上的报酬。”
霍雨浩心里一动,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抵能感应到这方宇宙里所有和这位相关的蛛丝马迹,没必要藏着掖着。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把斗罗神界火神萧炎的情况原原本本讲给了李虎听。
李虎听到“萧炎”两个字的时候,只是挑眉挑了挑眉,指尖顿在石桌面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原来那家伙在此世是个老头啊,倒真是有点意思。
不过我得去把他从你们斗罗神界接走。”
霍雨浩听了这话,心里只觉释然,本来就是为了说动对方,自然是乐见其成。
喝过半盏茶,霍雨浩才把憋在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前辈,我一直想问,这方天庭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存在的道理是什么?”
李虎闻言顿了顿,指尖捻了一片落在石桌上的梧桐枯叶,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缓缓开口:“具体的根由我也说不清,但它大抵和这方宇宙未来的走向脱不开关系。
哦,你想问的应该不只是来历,是它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吧?
我给你一句实话,它只是无数可能性里长出来的一支罢了。”
霍雨浩一瞬间就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就像寻常位面分得出主位面与次级位面,落在神界的层级里,自然也有主次之别。对于整个宇宙的脉络而言,如果一个神界仅仅只是可能性里催生出的存在,就意味着它从来不是宇宙演化里必然会出现的结果,也成不了定局。
而这种未定的存在,意味着宇宙法则对它握有更直接、也更不容置喙的控制权,随时都能收束这枝开错了方向的可能性,让它重新归于虚无。
霍雨浩望向李虎,把攒在心底的另一个疑问抛了出来:“那这天庭里的天帝,现下又在做什么打算?
有什么新的动作吗?”
他其实早把这位天帝的性子摸得透亮,坐在那个位置上几十上百万年,权利早就浸到了骨血里,是把权欲刻进神魂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受制于宇宙法则,安安稳稳接受这“只是可能性”的处境?
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憋着不动,总要拼尽全力挣出一条路来。
李虎不紧不慢开口,语声里带着点看透局的漫不经心:“他哪里肯安安分分坐着?
早就在想法子突破当下的困局了。”
顿了顿,他指尖点了点石桌上的茶渍纹路,补了后半句,“说起来,他走的路子也有意思,想要引佛家的势力进来,拉着旁人一起分摊压力,一块儿应对现下这进退不得的冲突。”
第209章 天梦哥的秘密
风从亭角的竹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涧草木潮湿的凉,蹭得挂在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出一声细碎的响。
巴蜀唐门虽然破败,但在这个时代的建筑布置上总是特别符合少女的审美的风格。
霍雨浩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李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落进耳朵里时,他心里蒙着的迷忽然就散了小半。
这个位面的天庭从根上就不是实打实地立在这位面上的,它不过是千万种可能性里飘出来的“一种可能”。
比起浩瀚宇宙间寻常的神界,虚浮得多。
想从虚幻里落得实处,要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神界,一个不错的选择就是求助那对虚实之道参悟很深的佛界。
这个念头转得顺畅,霍雨浩打量对面坐着的人,眉头却悄悄锁了起来,喉间的疑问滚了一圈,终是轻轻落了出来:
“前辈说天帝请到了佛界的人?
可我实在不信,那真的是佛界来的修行者吗?”
话问出口的时候,亭外的风刚好卷了几片落在阶上的梧桐叶飘进来,擦过霍雨浩的靴边,又绕着李虎放在石桌上的茶盏转了个圈。
石桌对面的李虎只是摆了摆手,指节上沾着的墨痕随着动作晃了晃,声音淡得像亭外飘远的云:
“这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事情,我一个界外人,哪里能说得清楚?”
话音还没散尽,他已经伸手从身畔的布囊里取出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推到了石桌的这边来。
纸皮上还带着布囊里潮润的墨香,霍雨浩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平整的纸壳,就听见李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或许能帮你多懂一点我们所在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这是我的书。”
油纸一层一层掀开,淡淡的松烟墨香涌出来,素色的封面上,四个端端正正的字落得安稳,笔锋带着爽利,却是《斗破苍穹》四个字。
霍雨浩心里动了动,没多问,只是默运神力。
这本书就被他收进了自己神识之海深处那方独属于“观众”的界面里。
在书落进去的刹那,霍雨浩体内名为“观众”的权柄就增加。
从前他霍雨浩能知道的,不过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宇宙,现在不是了。
这当然让过去时,霍雨浩那些原本想不通的关节,忽然就能想通了。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斗罗神界的唐三,手下会有一个叫萧炎的火神。
后背上瞬间爬起一层细细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钻,连鬓角的碎发都像是被这股凉意惊得轻轻颤了颤,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了几分。
霍雨浩惊出了一身薄汗。
因为这事令霍雨浩觉得瘆人。
霍雨浩定了心神,飞快地把翻涌的思绪收了回来,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未来的种种可能。
那些藏在暗处的刀、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局,都要重新算过。
等思绪重新稳下来,霍雨浩对着石桌对面的李虎欠了欠身子,说:“多谢前辈提点。”
李虎打量他霍雨浩,打量着他普普通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可能是惋惜的意味:“你,却是可惜了!
若是在我手里……”
说完这话,李虎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身,布衫被风拂得轻轻晃,他对霍雨浩声音平和的说:
“我也该走了。
他邀请我们来参观他所创造的这个宇宙,我已经来参观了许久,也该离开你们这个宇宙了。”
霍雨浩也打量着他,心里忽然清楚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知道他霍雨浩的来路,知道他霍雨浩的算计……
霍雨浩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发现李虎的身影慢慢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融进了亭外的虚空里。
风还在吹,铜铃还在一下一下晃出细碎的响,刚才两个人对坐的石桌,此刻只剩下对面那盏还留着半杯余温的茶。
偌大的凉亭里,安安静静,只剩下霍雨浩一个人站着。
飘在风里的余音迟迟不散:
“那人邀我们来参观他创的宇宙,同我一道来的,从来不止一两个人呢。”
话音落尽,亭间就只剩铜铃晃出来的碎响,连风都静了一瞬。
霍雨浩愣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刚要作揖的半空,愣了愣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错愕:
“喂,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接走萧炎的吗?”
问出口的话撞在空落落的风里,半点回音都没有。
但对方早随着身影淡去,连一丝气息都没剩下,徒留半盏凉茶放在石桌上,洇出一圈浅暗的水痕。
霍雨浩站在原地,望着空了的石凳轻轻皱了眉。
霍雨浩还不知道,此时,就在他自己发迹的《绝世唐门》时代的时空,那斗罗大陆上,正发生着一件事。
这天,天梦冰蚕刚从冥界逛出来,闲闲散散往神界飘。
天梦跟着霍雨浩多少年,早就惯了四处晃悠,转来转去,竟就转到了火神神殿门口。
殿里的火神萧炎正拈着茶盏看云,身边坐着陪着他的水神古熏儿,两人发现探头探脑的大虫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火神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你这大虫子,不好好呆在你的位面,跑到我这神殿来做什么?”
天梦冰蚕把圆滚滚的身子往门槛上一趴,努着嘴哼了一声,声音亮得整座神殿都听得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你这个投影在这,都混成莫欺老年穷了?跟我走吧!”
话刚说完,不等萧炎和古熏儿反应,一道莹润的银光已经从霍雨浩的天梦哥身上漫开来,软乎乎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气,一下子就把两个人罩在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