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尔薇娅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教会的那位姐姐已经赶过去了。要知道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疯。
希尔薇娅想起那个看上去和和善善、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的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连她都出动了,说明事态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姐姐在西方战线。
母亲不在了。
父亲不是【君王】。
换言之,能去的,只剩下她了。
短短几秒钟,希尔薇娅就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她的脑海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画面。
她想到了还在往王都赶路的亚恒,想到了他们约定好的见面,想到了羊皮纸上写满的那些还没实现的计划。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失落。
可这份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相信,如果亚恒在这里,也一定会支持她的决定。
她是帝国的小公主,是【黄金君王】的正统继承者。
她享受着皇室带来的荣宠,享受着万民的敬仰,自然也要扛起这份属于她的责任。想要戴上这顶王冠,就必须承受它的重量。
希尔薇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和彷徨。
“我知道了,父亲。什么时候出发?”
皇帝看着她,沉默许久。
从希尔薇娅走进这间书房,到现在她做出决定,这对父女之间不过寥寥交谈了几句话。但皇帝已经从女儿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决意。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坚强,果决,闪耀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缓缓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走到了希尔薇娅的面前。
他放下了帝王的架子,此刻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希尔薇娅柔软的金色长发,动作里满是温柔。
“辛苦你了,我的女儿……”
只是一句话,瞬间就让希尔薇娅鼻尖一酸。可她还是咬了咬下唇,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对着父亲摇了摇头。
“这是我该做的。”
皇帝看着她坚毅的样子,眼底的温柔缓缓敛去,重新换上了属于帝王的肃穆与威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北方的方向,声音掷地有声。
“那么,休息一晚上,明天即刻出发。”
希尔薇娅行了一个受命礼仪。
“是。”
……
所谓魔族,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没有人能说得清。但根据人类最古老的史料记载,魔族在这片大陆上存在的时间,远比人类还要悠久。
在人类还未学会使用工具、还未点燃第一簇火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
那他们和人类又有何种区别呢?
那区别可就大了。
低阶魔族几乎和毫无意识的野兽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体态扭曲怪异,身体器官毫无规律地肆意生长,有的长着十几只滴着粘液的复眼,有的浑身布满了不停蠕动的触手,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裹着獠牙的烂肉,光是看一眼,就能把心智未成熟的小孩子当场吓哭。
在魔族的军队里,它们就是纯粹的炮灰,是用来消耗人类魔力的肉盾。
而高等魔族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的体态和智慧,几乎已经与人类无异,甚至在个体的寿命上,还要远超普通的人类。
只是他们身上,终究会保留着一些无法抹去的异族特征,或是头顶弯曲的犄角,或是身后甩动的尾巴,或是覆盖在手臂上的坚硬魔纹。
他们能随意驱使那些低能的魔族,上位魔族对下位魔族有着绝对的统治力,就像君王号令臣民,从无例外。
但无论是毫无理智的低阶魔物,还是心思缜密的高等魔族,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特征。
那就是对人类,刻在血脉里的、极致的恶意。
在远古的无光纪元,人类还未崛起,对升华之路的开发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那时候的人类,在魔族眼里和圈养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随意闯入人类的聚居地,肆意屠戮,把人类当成食物,当成玩物,当成献祭给深渊的祭品。那段黑暗的岁月,在史书上只留下了寥寥数笔。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人类史上第一位九阶升华者的出现。
随着那位点燃了人类火种的强者诞生,人族的高阶升华者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人类终于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武器,开始了漫长的反击。
他们一点点从魔族手里夺回生存的土地,把这些生物一步步往北赶,最终在数位人族九阶升华者的联手之下,将魔族的主力彻底逼进了他们的老巢……
北方的【暗渊】之中。
不过,人类的脚步,也就到此为止了。
【暗渊】深处,存在着连半神级强者都要忌惮的恐怖存在,就算是巅峰时期的九阶升华者,也不敢贸然深入。
人类的九阶强者们站在暗渊的边缘,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最终选择了收手。
没人知道那一瞬间他们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人类在暗渊周围筑起了一道道高墙堡垒,将整个暗渊牢牢封锁在其中。
【北风要塞】,就是那道封锁线最前沿、最坚固的一环。
誓死要把这群吃人的畜生,永远压制在那片黑暗里。
千百年里,这座要塞就像一颗钉在北方边境的钢钉,挡住了魔族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城墙下的黑土,早就被鲜血泡透了,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人类战士的枯骨。
……
无边无际的粉色云海翻涌着,甜香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亚恒四仰八叉地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具现出来的草茎,晃着腿,满脸的轻松惬意。
今天是他和希娅约定好,在梦里见面的日子。
算算时间,他们坐着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这么久,离王都也就只剩几天的路程了。
他早就想好了,等这次见面,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希娅,好好看看她惊喜的样子。
亚恒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他还特意从路过的镇子上,买了些原材料,制作了几道满含他心意的甜点,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虚梦空间里,就等见面了拿给她。
他正脑补着希娅品尝甜点时,眼睛亮晶晶、脸颊鼓起来的可爱样子,云海中央的那团粉色光晕,突然开始微微波动起来。
来了!
亚恒刚要笑着迎上去,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希尔薇娅的身影从光晕里缓缓落地,不过这次和往常每次见面时,那种带着雀跃和期待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垂着脑袋,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完全没了平时的活力,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亚恒心里咯噔一下。
啥情况?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把自己最近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上次见面,他光顾着说妹妹送的礼物,惹得小公主吃醋闹别扭,最后哄了半天才好。这次他可没犯同样的错,连话都还没说呢,总不能又是自己的问题吧?
不对,看这状态,不像是吃醋闹小脾气?
他想了想,终于确定,这次也许大概可能,不是自己的问题?
亚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脚步放轻,慢慢凑了过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啥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伸出胳膊,在希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按照上次的剧本,这时候希娅应该会红着脸扭两下,然后气鼓鼓地捶他两下,就算闹别扭也该有反应了。
可这次,亚恒怀里的小姑娘只是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完全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娇嗔的动作,甚至连情绪都没见好转。
她依旧垂着脑袋,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亚恒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这下是真出事了。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希娅往怀里拢了拢。
“怎么了?希娅,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希尔薇娅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像是终于从一场混沌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她侧仰起头,金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汽,瞳孔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往日里像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满满的不安和惶恐。
她其实很害怕。
在父亲面前,她摆出了帝国公主该有的样子,坚定、果决,没有半分犹豫,坦然接下了前往北风要塞的任务。
可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层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就碎得一干二净。
这次要去的,是北风要塞。
是千百年里,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厮杀的血肉磨盘。是每一次魔族暴动,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的战场。
她是【黄金君王】的继承者,是帝国的公主,她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从没想过要推脱。
她虽然经历过邪神献祭,在密林里和亚恒一起逃亡过,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可,这次是前线战场啊。
她终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想到要去面对漫山遍野的魔族,面对刀光剑影、尸横遍野的战场,怎么可能不害怕,不慌张?
更何况,这次亚恒不在身边。
上次在密林里,虽然也危险,虽然也害怕,但至少有亚恒在。他会牵着她的手,会挡在她前面,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
只要有他在,再大的恐惧好像都能扛过去。可这次,她要一个人去。
想到要独自面对那片黑暗,她就……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亚恒的衣角,又往上挪了挪,攥住了他的手,只有这样,才能从心底里生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她祈求这样能得到一些勇气,一些能支撑她走向战场的勇气。
“亚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