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没在用心做事,他的眼神里总会有飘忽和杂念,可他的眼里,纯粹得没有半分杂质。
难道……我错怪他了?
他真的只是来看书的,不是为了接近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法芙娜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迟疑和不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之前的那些揣测和恶意,就显得太过失礼了。
要不要去道个歉?
假设这个少年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那她今天的态度确实太过恶劣了。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种姿态毫无道理。
虽然她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任何人,但如果真的错怪了对方,她还假装无事发生的话……
这实在是不符合时渊家大小姐的行事作风。
犯了错就要改,失礼了就要认,这是法芙娜对自己一贯的要求,也是时渊家的家训。
不管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她做错了,她就不会逃避,这也是她的骄傲之处。
她开始在心里琢磨,该什么时候过去道歉比较合适。
等他看完书休息的时候?还是等他起身离开之前?
道歉的时候该怎么说?
“抱歉,之前误会你了”?
会不会太生硬了?还是委婉一点,找个别的借口搭话,再顺势道歉?
法芙娜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发愁。向来都是别人主动凑上来跟她说话,她连回应都懒得回应……
……
就在法芙娜终于下定决心,等他看完这一页书,就起身过去道歉的时候,对面的少年突然动了。
亚恒猛地合上了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擦黑的天色,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慌张的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摊开的书本一本本摞好,笔记本和笔一股脑塞进怀里,看上去是急着要离开的样子……只不过,目光却总是往自己这边飘。
法芙娜的心,沉了下去。
终于还是来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歉意和迟疑,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装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装不下去,要开始行动了是吗?
她看着少年收拾好东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转身,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少年的脚步很急促,好像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在等着他。
就这么急切吗?
法芙娜冷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她已经端正了心态,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
等这个少年一开口,不管他说出什么蹩脚的借口,她都要好好地羞辱一通这个不知廉耻的纨绔贵族。
让他知道,时渊家的大小姐,不是他能用这种拙劣的把戏就能接近的。
然后……
她就看到,那个黑发少年的身影,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直接从她的书桌前窜了过去。
脚步没有丝毫减慢,方向没有半分偏移,直奔着图书馆的大门而去。
自始至终,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仿佛她这个人,和旁边的书架、桌子一样,只是图书馆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法芙娜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冰冷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维持着坐直的姿势,指尖还紧紧捏着笔杆……
她愣住了。
第93章 道爷我成了!
又经过了几天的观察,法芙娜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名黑发少年,确确实实是为了那些书才来图书馆的。
这个结论让法芙娜的心情相当复杂。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别扭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这几天里,法芙娜依旧保持着多年来的作息,天刚蒙蒙亮,银月图书馆的大门刚开,她就已经坐在了靠窗角落的那张书桌前,摊开书本和笔记,开始了今日份的研究。
而那个少年,每天也会准时出现在这片角落,有时候甚至比她来的还要早。
他总是怀里抱着一摞从书架上找来的书,走到角落里离她最远的那张书桌前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就一头扎了进去。
除了中途偶尔起身去接杯水,或是去一趟厕所,其余时间,他就像钉在了椅子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近乎是完全无视了法芙娜的存在。
明明两个人身处同一个角落,相隔不过几米的距离,可在他的世界里,仿佛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只有面前摊开的书,和手里不停写写画画的笔记本。
法芙娜的心里,生出了越来越浓的疑惑。
她曾经无意间在他去还书的时候扫过他所抱的那些书籍。
让她感到极其不解的是,他所阅读的书籍,几乎全都是相对入门的启蒙读物,是给刚觉醒魔力的新手升华者用的。
可像他们这种贵族出身的孩子,特别是他们中这些作为升华者的孩子们,几乎都在家里的干预下或多或少提前了解了一部分超凡知识。
这些基础理论,在十岁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根本不会再有人回过头去翻看这种入门级的书籍。
法芙娜实在搞不懂,这个少年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是真的对魔导理论感兴趣,想系统地学习,一本《粒子入门》,再加上两本配套的进阶解析,也完全足够了。
可这几天里,她已经亲眼看到,亚恒手里的书换了十几本,全都是同类型的基础启蒙读物,翻来覆去地看,还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
哪有人这么看书的?
他到底想从这些书里,找到什么东西?
法芙娜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
至于亚恒是不是只是装装样子,实际上只是天马行空地扫一眼书的内容,根本没往心里去……
自从那个下午过后,法芙娜早就已经不怀疑这一点了。
他那副沉浸在书本里的模样,要是能轻易伪装出来,还能日复一日地保持住,那她也只能自认倒霉,感叹世间竟有人在这个岁数就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演技。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出现在图书馆,直到傍晚,图书馆快要闭馆了,才会收拾东西离开。
更重要的是,他阅读时的那种状态,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专注,让法芙娜都有些望而生畏。
她自认为,已经是一名相当专注认真的学生了。
为了跟上时渊家的传承,为了早日接下父亲肩上的担子,她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每天在图书馆里泡的时间,比学院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要长。
可她又不是真正的魔导器械。
她也是人,她也是需要吃饭休息,放空精神,以保证接下来能保持最好的效率继续学习。
连续高强度阅读三四个小时之后,她的精神力就会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这时候她就必须合上书,出去走一圈,或者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半个钟头。
可每当她中午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来,准备出去吃顿饭,顺便在学院的花园里散个步放松一下的时候,她只会看到那个黑发少年还杵在原位上一动不动。
他不用吃饭的吗?
法芙娜心里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要知道低阶升华者还没有脱离肉体凡胎,一般来说再怎么样也是需要吃饭的
可他面前除了书和笔记本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什么不需要进食的特殊途径升华者。
但那种途径她也听说过,大多伴随着明显的身体异化特征,比如肤色惨白、瞳孔异形之类的,这个少年看着完全正常。
于是第二天,法芙娜中午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图书馆。
她把摊开的书合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笔,看似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实则余光一直牢牢锁着不远处的亚恒。
她倒要看看,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是不用吃饭,能一直坐到闭馆。
她就这么等啊等,从正午等到了日头偏西,肚子都已经开始隐隐发出抗议……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个无聊的观察、起身出去吃饭的时候——
远处的书桌上终于有了动静。她看见少年好像终于从书本里回过了神,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看上去像是某种保温魔导器?
当亚恒准备用餐的时候,法芙娜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了。
他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那香气不像是帝国常见的烤肉、浓汤那般厚重,却带着一种勾人的鲜味儿,混着淡淡的米香,钻进了她的鼻腔里,让她本就空着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饭盒里装着的菜肴,是法芙娜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那片裹着暗红色酱汁的薄片肉是什么?那个被切成小块、表面泛着油光的金色块状物又是什么?这些菜她不仅没吃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是哪里的菜?
法芙娜的心里,满是惊讶。
作为时渊家的大小姐,她对自己的生活质量,向来有着严苛的要求。
她虽然不会主动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出身与财富,却也从来不是什么节俭低调的人。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她从来没亏待过自己。
在她看来,有钱不用来享受,还要刻意装着样子,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为帝国的民众减免一些赋税来得实在……
她几乎尝遍了帝国所有顶尖餐厅的美食,就算是那些远在边境的地方特色菜,只要她想吃,就会把当地最有名的厨子请到王都的宅邸里,专门做给她吃。
什么?请不过来?那一定是钱还没到位,继续加,一千不够就一万,一万不够就十万!
反正她有的是钱。
可以说,整个大陆能数得上名号的菜肴,她没吃过也至少见过。
可少年饭盒里的这些菜肴,居然是她从来没见过,甚至闻所未闻过的。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饭盒里的饭已经被少年风卷残云般啃光了。
他的吃相倒是称不上优雅,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摊在桌上的书页,像是在边吃边思考刚才没读完的那一段。
从开吃到收拾干净前后大概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他合上饭盒重新塞回包里,甩了甩脑袋,又继续投入到书籍的海洋里。
法芙娜看着他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