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轻蔑地看着亚恒。
亚恒皱着眉,低头看向书页上的内容。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十年前,帝国皇家魔导院就做过一模一样的试验……最终的结果,和法芙娜说的分毫不差。
魔力回路直接过载崩溃,连参与实验的三阶升华者都受了不轻的伤。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怎么会?!”亚恒的声音不自觉放大了一些,又赶紧压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书上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们的实验参数肯定有问题!”
他依旧梗着脖子嘴硬,试图从实验报告里找出什么漏洞来。
可一抬头,就对上了法芙娜那双带着淡淡嘲讽的青色眸子。
【我看看你还能怎么编】
亚恒瞬间就装不下去了。
他泄了气,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把自己的笔记本和书一股脑抱起来,灰溜溜地滚回了自己的座位。
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
“下一次……下一次我肯定能……你给我等着嗷……”
只不过搭配他那狼狈的背影,着实是更令人好笑了。
就连法芙娜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有脸上微微泛起的热度。
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我有多久……没这么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呢?
法芙娜有些恍惚。
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她记事起,她的人生就被规划得明明白白。
她是时渊家的继承人,未来要接下父亲肩上的担子,要守好整个时渊家族,要为帝国的民众负责。
她的人生里,只有永无止境的学习、训练、家族事务,还有数不清的规矩和礼仪。
她身边的人,要么是畏惧她的身份,对她阿谀奉承;要么是忌惮她的家族,对她敬而远之。唯一能让她放下防备,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也就自己的挚友了。
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好像就再也没有笑过了,就算偶然笑一下……
那也一定是不屑的冷笑。
她早就习惯了用冰冷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习惯了永远端着时渊家大小姐的架子,习惯了一个人泡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日复一日地和书本为伴。
她甚至都快忘了,开心地笑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法芙娜指尖微微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肌肉,强迫自己把嘴角压了下去,重新板起了那张清冷的脸。
……
自那次之后,法芙娜和亚恒之间的“争执”,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格,一个拿着整座图书馆的魔导理论当论据,一个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当武器,每天都要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就着各种问题吵上几回。
亚恒经常被她说的面红耳赤,急得抓耳挠腮。
法芙娜也经常被他那些说得好听叫天马行空……说不好听干脆就是乱七八糟的点子,整的一肚子无名火。
要不是图书馆里禁止大声喧哗,更禁止私斗,估计这两位早就掀了桌子,在书桌上打起来,把这个图书角拆得七零八落,然后一起喜提学院的封号大礼包一份。
虽然大部分的辩论赛,依旧是法芙娜赢多输少,可亚恒的脑子里,好像完全没有“失败”和“丢脸”这两个概念。
每次被法芙娜用铁一般的事实怼得灰头土脸、哑口无言。
可只要睡一觉,等太阳重新升起来,他就跟刷新了状态一样,完全忘了前一天的遭遇,抱着新的笔记和新的想法,兴冲冲地凑过来,继续跟她吵吵。
这对法芙娜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没有人会在被她驳倒之后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回来。
没有人会在她面前这样毫不退缩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没有人会用这种完全不把她当大人物......甚至不好说当没当人的态度跟她说话,既不讨好也不畏惧,既不谄媚也不躲避。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顺便胡搅蛮缠着把她也搅进他的世界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短短几天里说的话,可能要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她的心里,竟没有一点嫌弃和不适。
要知道,在以前,哪怕是和那些别家的贵族少爷们多说两句话,都能让她感觉浑身不舒服,从心底里生出厌恶来。
可现在,她每天和亚恒面对面地吵来吵去,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嬉皮笑脸,甚至输了之后还放狠话这种掉面儿的行为……
她非但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之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要有趣得多。
法芙娜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书页上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翻书时留下的触感,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亚恒刚才气急败坏的辩解声。
我这是怎么了呢?
第99章 爆发的争执
亚恒这段时间也算是重新认识了法芙娜。
在真正跟她深入交流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位大小姐就是个眼高于顶、不屑与他们这群凡夫交流的“天上人”。
但相处久了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什么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她大概……只是懒得说无用的话。
能用一个词回答的问题绝不用一句话,能点头解决的问题绝不多费口舌。
只要不涉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单论学术上的交流,法芙娜简直是个完美的沟通对象。
而法芙娜也用她渊博的学识深深折服了他。
但凡亚恒提出的疑问,她总能精准地抓住核心,三言两语就把他想了好几天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给解决。
说真的,亚恒心里其实还挺感激法芙娜的。
理由嘛……
他之前自己对着书里那些理论瞎琢磨,整出了一套自认为逻辑严密的术式改造方案。
当时的他自信得不行,觉得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突破点,就差直接往自己身上使了。
但之后,跟法芙娜吵了几架,被她拿着典籍和实验数据怼了几天,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真的把那些方案直接往自己身上整,那他现在……多半已经炸了。
就算不死也得半身不遂的那种……
亚恒每次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咋舌,要不是有法芙娜这个免费的学术顾问在,他这条小命说不定哪天就交代在自己手里了。
闭门造车不可取啊!
……
而另一边,法芙娜对亚恒,也早已不是最初那种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了,反而生出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感觉。
最开始,她只当亚恒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生,不然也不会天天抱着那些给十岁小孩看的启蒙读物翻来覆去地看。
可真的跟他在掰扯了几次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亚恒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学术小白。
相反,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一点也不少,对魔导理论的理解有着一套完独树一帜的逻辑体系。
更难得的是,他是整个同辈圈子里,极其罕见的、能跟上她思路的人。
这种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的感觉,法芙娜从来没有过。
就连她唯一认可的人,堪称完美无缺的希尔薇娅,也做不到这一点。
每次她兴冲冲地跟希尔薇娅分享自己最近的成果,讲自己的新发现……
讲不了两句,就会看到我们可爱的黄金公主,眼睛已经变成了圈圈眼,只能坐在那里,笑呵呵地时不时点个头,假装自己听懂了的样子。
法芙娜又不好意思拆穿她,只能无奈地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跟着一起打个哈哈,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时间长了,她也就很少再跟人提起自己的研究了。
毕竟对着一个根本听不懂的人说半天,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而亚恒就不一样了。
他不是跟不上她的思路,相反,法芙娜有时候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
他太有活儿了……虽然大部分都是烂活儿……
那些方案一个比一个逆天,秉持着“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的核心理念,完全无视了基本安全规则,看得她心惊胆战,生怕这货哪天就把自己炸得尸骨无存。
可偏偏就是这些离谱到极点的方案里,偶尔会蹦出一两个想法,让她眼前一亮,从而触类旁通,解决自己的困惑。
法芙娜有时候真想把亚恒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顺便再问问,到底是哪个老师,能教出来这么一个倒反天罡的家伙,简直不可理喻。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和亚恒的辩论与争执,让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也正因如此,她越来越搞不懂,亚恒为什么要把大把的宝贵时间,浪费在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书籍上。
以他的天赋和理解能力,完全可以去接触更深奥、更核心的魔导理论,根本没必要在入门级的内容里反复打转。
在这方面,法芙娜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想要的东西就去拿,想不通的事情就去问。藏着掖着不是她的风格。
……
于是这天下午,两人又因为一个奇怪的问题吵了快一个钟头。
毫无意外,这场辩论赛最终还是以亚恒的落败收场。
他抱着脑袋,瘫在法芙娜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过了好半天,才摸出随身的水壶,拧开盖子,猛往嘴里灌,啧啧……有几滴都撒出来了。
法芙娜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嫌弃道。
“你喝个水能不能优雅一点?”
“你管我啊!”
亚恒立马放下水壶,抹了把嘴,回头就怼了过去,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法芙娜被他这一句直接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耍无赖的流氓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