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摩天轮在夜幕之下慢悠悠地旋转,白色的灯光沿着轮廓一圈圈亮起来,像一枚悬在夜色里的巨大钟表,无尽的进行幸福与浪漫的倒计时。
它把一节节小小的车厢送上天空,又把它们从天空接到地面。每个车厢里都坐着旅客,他们在最高处拍照或者欢笑,还有人对着玻璃窗上吹气,用手指画一颗很快消失的心。
夏弥仰望着摩天轮的座舱,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好幼稚诶”。
排队回来的李林把一根棉花糖塞到她的手里,“那我们不坐了?”
他可没少听夏弥科普“水族馆、摩天轮、电影院”这三大约会圣地的内涵,心里有种很微妙的羞耻感。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坐?”夏弥举起棉花糖挡住李林的眼睛,“你这个人真是没有一点任务精神。你是天选的屠龙者,可不能临阵退缩哟!”
“但刚才说幼稚的是你。”
“女孩子的意见是流动的。”夏弥发现李林居然没有趁机咬一口棉花糖的想法,心里暗骂他不争气,放下胳膊自己大快朵颐起来,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学会适应女孩子的善变。”
李林抱着虚心请教的想法,走在旁边听着夏弥的碎碎念。
直到坐进了座舱,夏弥的恋爱小课堂总算下课了。
夏弥绕着窗户不停地换位置,她的小脸贴近玻璃,看着海军码头在眼前逐渐缩小成玩具模型,芝加哥的天际线立在湖岸边,高楼一栋接一栋,灯光从窗口里亮出来,仿佛无数枚细小的龙鳞。
她忽然背起双手,扭过脑袋看向坐在座位上整理照片的李林。
“嘿,这里可是摩天轮哦,接下来咱们还有十几分钟才落地,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跟我说的话呀?”
“暗示我主动表白是吧,但肯定会被你拒绝啊。”李林笃定地说。
虽然夏弥又是提出约会,又是捣腾各种小暧昧,但她明显没有做好确定恋爱关系的心理准备。
夏弥是个很难懂的姑娘,可是她真正想要得到某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不会拼命隐藏自己的想法。
李林能感觉到夏弥下意识地想要接近自己是出于很复杂的心理,一定有着好感,还伴随着某种迫不得已的期盼......只是她现在还没有考虑清楚要不要认真的试着爱一个人。
“哼哼,居然被你猜到了。”
夏弥发现李林不上钩,无所谓的笑了一会儿,然后挪开视线看向了窗外芝加哥的夜景。
“真漂亮啊,可惜所有的美好都是升到最高处之后开始坠落。”
夏弥小声说。
她咀嚼着从内心深处莫名挤出来的郁闷和失落,那种可怕的空洞感让她忍不住颤抖。
直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喜欢”这种人类的情感了。
夏弥也说不清楚这样的心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许多年前李林带着老夏打跑了那些小混混的时候,也许是他在打架过后沉默地给她披上外套的时候。喜欢这种东西像地铁从城市腹中穿过,明明还隔着很远,脚下却先有了震动。
第32章 与夏弥的约会(四)
伴随着摩天楼的座舱降落到地面,宣告约会的结束。
两个没成年的预科生不得不踏上返校的道路。
途径诺顿馆所在的山头,李林听到建筑团队施工的声音在林间飘荡,但山的另一侧就是奥丁广场,他还以为是学校正在修缮“自由一日”造成的那些损坏。
夏弥不知何时放开了一直跟李林牵在一起的手,站在男女宿舍前的岔路口,紧绷着小脸说。
“李林下士听令!”
“是,夏弥长官!”
“今晚你的实践成绩很差劲!扣二十分给你最开始跟芬格尔聊天,再扣二十分给你的不解风情,最后还要扣五分,因为你今天没有第一时间夸我好看。”
“居然挂科了吗?”
“嘻嘻,别紧张,允许你补考啦~”
“......”
两人站在路灯底下,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很久,然后才互道晚安。
确认李林已经离得很远了,夏弥便是独自走进了校园冷清的夜色。
又一次从诺顿馆的前方路过,她本想拿出手机打电话邀请苏茜去食堂喝杯红茶,然后聊一会儿“战争实践课”的事情。
可是夏弥低头看着自己运动鞋沾上了少许泥土的鞋尖,思绪里却飘过了那段最开始跟李林结伴上学的日子。
那时候的BJ还没有后来那么高,天也显得宽,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直灌进来,把她围巾上的线头吹得四处乱窜。灰砖墙上结了一层薄霜,墙根下停着二八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把蔫了的葱。校门前的早点铺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气,像小小的云从人间升起来,包子、豆腐脑、炸焦圈的香味混在一起,热乎乎地拍在她脸上。
生活困难的小女孩付不起那么多钱,她只能安静地站在这片热闹之外,眼巴巴地看着摊位前的人群熙然。
直到那个奇怪的同桌出现了。
那是夏弥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一个人类的眼神。
既像是有求于她,又仿佛要督促她努力学习,并且担心她会突然夭折。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李林从孤儿院出身,衣着打扮看上去比夏弥要更干净体面一点,虽说衣服和鞋子都是别家小孩用旧了捐给孤儿院的。
夏弥不能理解李林为什么在生活很拮据很困难的情况下还愿意分出早餐钱请她一起吃饭。
犹如以经脉寸断为代价返老还童的一代宗师归隐江湖,却意外地发现了她这个“天纵奇才”,然后竭尽所有要把一身本领传授给她,并且抚养她长大。
但后来的实际情况也跟夏弥最初的预想截然相反。
她反而变成了那个不停教训和引导李林的“师傅”,而李林则是适应能力仿佛无穷无尽的龙级怪人,让她站在龙族的立场每天都感觉自己在助纣为虐。
毕竟以李林的资质,那把被磨得又利又快的屠龙宝刀迟早会悬在她的头顶。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夏弥神使鬼差地钻进了已经停工的诺顿馆,像是幽灵似的钻进了昨天被校工部打扫干净的主卧。
她专门从社团账户里划出一大笔钱,顺着恺撒提供的渠道请人提前上门改造这座以“青铜与火之王”命名的建筑。
就如同恺撒所说的一样,赢下所有的少年值得住在这栋象征权与力的宅邸里。
夏弥走到阳台上,兀自拉开椅子坐下,这里的地段可以趁着山势俯瞰半个卡塞尔学院。
她想象那个少年已经回到了宿舍,也许正在跟恺撒这个花花公子探讨如何勾搭小女生,也许是担忧即将到来的“战争实践课”。
死侍、龙类,尼伯龙根......混血种必须面临的战争正在向他掀开腥风血雨的序幕。
夏弥为此已经谋划了很久。
她相信秘党一定会把李林扔到最前线,用鲜血和战火磨炼他的力量,直到他成长为下一个“昂热”,蜕变成一个让龙王们也畏惧的屠龙者。
可是夏弥发现自己居然在“如何利用李林”这件事上犹豫了。
就像是一千年前哥哥送过她一只外邦人进贡的金丝雀,她养了很久,后来的某一天金丝雀突然死了,甚至没给她一个用炼金术将它转化死侍的机会。
夏弥想到李林可能在讨伐初代种的战斗里遭遇不测,胸口里顿时流淌出某种庞大的悲伤。
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于是夏弥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苏茜,干脆就在电话里聊起了执行部文件里的各种任务注意事项。
今年的“战争实践课”专门向一些血统优秀或者实战表现突出的一年级新生开放,执行部算是军事机构,他们的枪口瞄准全世界所有涉及到龙族的神秘事件。
“对了,夏弥你今晚不回宿舍吗?该不会是要跟咱们的S级在情侣酒店......等等!你俩还是未成年呢!”
电话里的少女很是八卦地打听着夏弥的恋情进展。
“禁止造黄谣!我正在学校里散步好吗?!”
夏弥说着说着,嘴角又挂起了笑容。
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精神分裂了,脑子里的“夏弥”和“耶梦加得”一直在打架。
那么现在一定是夏弥赢了。
她补充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给你开个视频聊天。”
“嘁,那有什么用?我感觉是你准备跟小男友开房,然后害羞了临阵脱逃,现在不敢把真相告诉我......”
“苏茜!你给我洗白白等好了!本姑娘马上就回来教训你!”
“......”
距离电话挂断有些时候了。
夏弥趴在桌上慢吞吞地品味着深夜的凄清,远方的住宿区里,楼层间的灯光愈发稀疏,知了的叫声撕心裂肺。
她突然想起了小学四年级读到过沈复在《浮生六记》写的句子,“布衣菜饭,可乐终身”。
夏弥最喜欢后半段,因为可乐的味道很不错,如果末日降临、人类灭绝了,她应该也会试着用炼金术复刻。
这么一琢磨,夏弥发现自己也贪恋过平凡安稳的生活。
放学,奶茶,晚风,社团活动,和某个不解风情的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街,或者拉上老夏一起吃顿烤肉。
她想,原来人类所谓幸福,也不过是这些轻得不能再轻的小事。
夏弥听了许久的蝉鸣终于安静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作为夏弥,她可以不想尼伯龙根、龙王和那场迟早到来的厮杀。
月光落在她肩上,她短暂地像个普通女孩,只被约会后的余温困在诺顿馆的夜晚。
第33章 启程
周一。
AM.8:00。
芬格尔敲开了房门,扔进来两包衣服,幸好衣服有防水帆布保护,避免了被这狗熊般的男人沾上油污。
“两位老爷,执行部的制服送到了!”
芬格尔闲着的一只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根酱肘子,洗漱完的李林看向破门而入的芬格尔,心想难道德国人对于猪肘真是情有独钟。
恺撒已经掏出一把精美的拆信刀,利落地拆分着两只帆布包。
李林伸过脑袋,看着里面漆黑的束身皮衣、护膝、战术背心和半朽世界树肩徽,“执行部的衣服还能这么帅?”
“呵呵呵,必须的,师兄我当年第一次穿着这行头在执行部出任务的时候,可是在全身镜前面晃了半个小时啊。”
芬格尔摇头晃脑地说着,手里的酱肘子被他啃得嘎吱作响。
恺撒把属于李林的那套衣服丢给他,然后自己迫不及待地开始更衣,来自意大利的狗大户最喜欢这些能让他显得牛逼哄哄的装着。
等到李林扎好了那根对于各种型号手枪和挂载手雷做了适配的腰带,芬格尔也啃完了猪肘子,他把手按在衣服上擦了擦,“事先说好,你们这次的任务可能要杀人哦。”
听到这位新闻部的老油条又是语出惊人,李林和恺撒都同时看向了他。
芬格尔摊手,“本次情报由加图索家族赞助。”
“具体是什么情况?”
恺撒直截了当的提问。
“老大你看过《生化危机》吗?现在的状况有点类似,一种不该现世的药物被某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带着秘密叛逃了黑道组织,也许他想拿它当做加入秘党的投名状,但结果是连人带货被美国当地的帮派截获了。”
说这话的时候芬格尔都沉痛地捂住了脸,因为情报里写了那个日本人是混血种......开什么玩笑,堂堂混血种居然让一群普通人给劫了,你身体里的龙血正在哭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