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回想起了一切的开端。
似乎从注射了第一支药剂,然后赢下了第一场大赛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滑向了深渊。
他短暂获得了龙血带来的力量,却失去了作为人的灵魂与归处。
绝望的少年瘫软在地上,像一截被夜晚遗忘的影子。
双手尖锐的指甲随着那身抽搐的肌肉陷进了地面,腹部巨大的贯穿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层浅色的鳞片。
龙类的部分在他身体里慢慢退潮,龙血没有真正离开,它们藏在骨缝里安静地发烫,仿佛沉睡的蛇群。
门外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这里是接近贫民窟的地段,在天黑之后怎么会有人四处走动呢?
也许是邻居注意到了这里的打斗,也许是有人报了警。
莱昂纳多不敢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客厅,更不敢照镜子看到那张不属于人类的可怕面孔,他像是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要打开房门去警察局自首。
可是下一刻房门就被暴力撬开了。
是负责管理这片街区的十八街帮的“Boss”。
对方既是让这个家庭深陷生死线的魔咒,也是不断督促着莱昂纳多在赛场上挥拳的枷锁。
身形魁梧的壮汉带着两位保镖堵在了门口,却被满屋子的血腥气给吓得想要逃跑,赚这笔钱的人对于危险的反应总是敏锐。
但他们真的不该来的。
莱昂纳多好不容易找回的一丁点的理性和良知都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崩溃了。
他本以为清醒就是解脱,可记忆是一条逆流的河。他越想爬出去,越被推回悔恨的夜晚,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关切,将他推回到自己喉咙里滚出的那声不像人类的咆哮。
下一刻。
一对仿佛熔岩般炽亮的黄金瞳闪烁在了“客人”们的眼前。
拔枪的手掌被扯断,试图呼救的咽喉被撕碎,匕首般锋利的利爪切开了坚硬的头骨,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夺走了生命。
十九岁西班牙裔少年就要死去了。
仇恨的火焰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复杂的炼金药物让他身体里的龙血始终沸腾,他感觉自己随时要烧成一团炬火。
龙类基因的暴戾完全占据了大脑,他已经看不清建筑物的轮廓,只能闻到鲜活的气味和一道道惊恐的尖叫。
......
洛杉矶的卫星地图铺满整个屏幕,红色光点沿着放大之后的一条巷子密密麻麻地亮起,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皮疹。
直到现在,在目标的住宅附近已经有超过一百人遇害,这还只是诺玛通过骇入每一户人家的电子设备进行的保守估算结果。
施耐德在会议桌旁嘶声力竭地询问诺玛。
“我们的S级还没有赶到吗?!”
如果他的身体还能自由活动,他早就拿起炼金武器上战场了!
诺玛在屏幕里标注出了一个迅速进入地图里的蓝色光点,在一片刺目的猩红里它代表着唯一的希望。
“施耐德教授,他已经到了。”
屏幕里的卫星地图变成了车载摄像头。
李林坐在白色的面包车里,他扯掉了方向盘上的遮盖板,用力按下了里面的自爆按钮。
紧接着他打开车门、跳车然后翻滚起身,向着这辆殉爆的面包车行注目礼。
第一行动组最后的载具就这样笔直冲向面前这栋已经被莱昂纳多屠戮一空的老旧公寓,在一声惊天的爆炸声之后,它承载着许多执行部专员们的回忆与楼房里易燃的复合材料化作了一团烈火。
火焰里瞬间扑出来一团人形的事物。
少年咆哮着冲向了李林,他根本认不出李林是谁了,畸变的骨骼刺穿了他背部的皮肤,像是翅膀一样颤颤巍巍地悬挂身后。
李林早就提前展开了“言灵·岩流”,一扇土墙拔地而起,伴随着李林推掌向前,龙化的怪物被撞了正着,周围蓦然飘起了无数碎石。
可是就连远处楼房上埋伏的狙击手们都同时听到一声金属重击墙面的震鸣。
只见莱昂纳多本就快得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速再次暴涨,黄金瞳亮得像一盏用音速抛飞的汽灯——
四阶刹那!
他竟然靠着龙化的身体强度直接把这面一米厚的墙壁生生凿开,挥舞着尖爪刺向了面前的李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林提前布置在周遭的碎石早就像是漩涡一样汇聚起来,在莱昂纳多全身与鳞片刮擦出密集的火花,强行拖慢了他的速度。
下一刻,李林后发先至地冲到了莱昂纳多的面前。
伴随无数岩石沿着脚跟覆盖向全身,他发起了迅猛刚烈的舍身撞击,这正是夏弥无数次向李林言传身教的“贴山靠”。
真的有一座“山”撞向了莱昂纳多!
第41章 酒德麻衣
恺撒隔着狙击镜观察场上几乎是一面倒的战况。
纵使敌人突破了临界血限,彻底变成了死侍,可是刚才那场爆炸与伴随而来的高温摧毁了他本就不稳定的肉体。
如今他要面临的却是一位血统、临场决策、战斗意识等全方面都碾压他的敌人......
由于多次注射“莫洛托夫鸡尾酒”,这种炼金药剂能够让龙血持续爆燃,他因此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活跃和攻击性。
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当龙血在他身体里熄灭的那一刻,这位掌握着“言灵·刹那”的死侍就会自己倒下。
生命的倒计时啊......
恺撒的食指搭在扳机上,虽然他完全看不清目标的移动轨迹,不过就跟李林的做法一样,他也靠着镰鼬反馈的声音顺利读懂了敌人的“本能”。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镰鼬根本追不上敌人,稍微转变了一下思路就明白了,想要抓住猎物并不一定需要让注意力时刻落在它的身上,多观察它的每一次行动都留下了什么、想要做什么。
嗜血的野兽,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达成“杀死猎物”这个目的。
无论它的速度有多快,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声音都在出卖它的意图。
恺撒手里的狙击枪一直瞄准着场上各个空旷的地方,每当他挪开镜子里的准星,都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原本准星瞄准的位置一闪而过。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扣动扳机,就会在这学期的战争实践课里获得“以果断表现击毙任务目标”的优秀成绩,然后得以破例在二年级提前加入执行部。
加图索家族将宣扬这次的任务结果,让他未来在执行部里以正常学生无法想象的速度完成晋升......
家族想要的就是这个,所以他们特意把李林塞进了恺撒的课程小组里。
但恺撒永远不会这么做。
从朋友手里抢来的荣耀和胜利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他看到李林又是一记重拳把支离破碎的死侍打进了地面,周围的土层不断覆盖,像是锁链一样缠绕住了它的全身。
战斗结束了。
恺撒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狙击枪,他能感受到叔叔一定正通过自己身后的摄像头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他朝着头顶的监控挥了挥手,礼貌地示意监视者有多远滚多远,这样的画面被诺玛实时送到了弗罗斯特·加图索的办公室。
接下来恺撒把狙击枪还给了德克兰,他现在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次任务里取得足够亮眼的成绩。
比如找到可能尚未被莱昂纳多注射的炼金药剂,或者收集帮派从那位日本分部受害者口中拷问出的情报。
恺撒戴上勉强遮掩面容的棒球帽,脚步轻快地离开这处老式的公寓。
但“镰鼬”突然带回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楼梯间,好像有谁在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了,但他只能看到一团渐渐淡化的幽影融入了洛杉矶的夜晚。
与此同时。
成功控制住死侍的李林也擦了把汗,想要把对方当场打死不难,但耳机里施耐德教授一个劲地让他留活口。
事实上,在李林用“贴山靠”命中死侍的时候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面前被重新凝固的水泥死死封住、只露出一张长满鳞片的脸在外面的死侍。
李林对上了那双黯淡无光的黄金瞳,又看向周围拿着抽血工具迅速凑近的两位执行部专员,觉得继续在这里傻站着还挺尴尬的,只好拿出手机一边给夏弥拨电话,一边在周围绕圈,享受着混血种们崇拜与敬畏的目光。
其实李林对于混血种的身份没什么归属感,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哪怕成了混血种也还是异类,只是想着这下大家都是怪物了,能聊些怪物之间的话题还不错。
他最后在马路旁边随便找个长椅坐下,无聊地欣赏着执行部的专员们在这里忙前忙后。
到头来他发现加入了卡塞尔学院,自己好像还是人堆里的怪物。
给夏弥打过去的电话居然没能拨通。
闹鬼了,那丫头不是被安排了联络员的岗位吗?这电话不接是什么意思,玩忽职守?
凑巧同样担任临时联络员的酒德亚纪从前方路过,李林直接拦住了对方。
“酒德学姐,你有看到夏弥吗?”
“嗯?她好像说是蚊子太烦人了,所以出去打蚊子了。”
“这借口也太离谱了。”
李林已经不在意了,反正这边的任务结束有些时候了,如果没有继续参与课程的想法,施耐德也默许学生们在周围随意闲逛、放松心情。
虽说洛杉矶的晚上很是混乱,但执行部已经控制了整片社区,完全不用担心倒霉的学生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拿手枪清空弹夹了。
“对了,这罐可乐请你收下,感谢你今天救了我。”
酒德亚纪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冰镇过的无糖健怡可乐,这居然是她刚才专门跑到街上买的。
李林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大家都战友嘛,互相帮忙很正常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暗处似乎有谁正在暗处窥探着自己。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受瞬间消失了。
李林打开了言灵,闭着眼睛仔细体会了好一会儿元素的变化,的确没有发现异常,他便是只当刚打完架、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的错觉。
......
稍远处的报亭里,身材高挑、双腿修长的女子表情僵硬地看着面前的“顾客”,一动也不敢动。
“嘘。”
夏弥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嘴唇前方,示意这位过分美艳妖娆的老板娘把嘴闭好。
就如同这位像是妖精一样美丽可爱、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应该在夜晚一个人跑到这样的街区里买报纸。
报亭里这位穿着大胆前卫、容貌精致的女人也不应该在接近贫民窟的街头经营一家报亭。
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相遇了。
酒德麻衣看着夏弥那双逐渐被点燃的黄金瞳,纯粹的龙威让她误以为自己在直面一位苏醒的次代种。
事到如今,她只好朝着夏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