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和侍女都被李同驱散,如今空荡荡的公堂上只剩下他和马良两个人。
马良站在堂中央,目光落在李同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终还是李同先开了口,问道:“你说你方才在村子里画了一只老虎?”
被他这么一问,马良思绪稍微收拢了一点,点了点头:“嗯。我感觉老虎更有威慑力,所以……”
李同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说道:“马良,你再画个东西给我看看。”
马良没反应过来:“啊?现在吗?”
“嗯,就现在。随便画点什么都行。”李同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案桌,“那边有现成的纸,你画一个给我看看。”
马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张案桌,纸上还残留着几笔墨迹,大概是之前师爷处理公文时留下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头在纸面上构思起来。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笔尖触纸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从笔尖扩散开来。
李同站在旁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波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马良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是神笔的力量吗?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是马良本身就有这种力量吗?
好像也不太对……
李同看着马良的动作,认真思索起来。
几息之后,马良收笔。
纸上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鸟儿。
那是一只麻雀,体型不大,翅膀微张,尾巴翘起,脑袋微微侧着,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线条简单,但笔意传神,几笔之间就将麻雀那股灵动劲儿勾勒了出来。
李同凑近了看,纸上那只麻雀忽然眨了眨眼睛,抖了抖翅膀,然后“扑棱”一下从纸面上飞了起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房梁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羽毛。
马良自己也看得呆住了,仰着头注视着那只在梁上梳理羽毛的麻雀,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
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神笔的奇妙之处了,但每一次看到它真的将画中的事物变为现实,那种震撼感还是不会减少。
李同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马良,再画一样东西。”
马良回过神来,看向他:“画什么?”
“画一身女装吧。”李同用手比划着,“差不多这么高,身材是这样子……不是,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马良收起古怪的眼神,干巴巴地询问道,“李大哥,你要女装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穿啊!”李同说完,似乎是察觉到了话里的歧义,于是解释道,“不要误会,不是我本人穿。”
“啪”的一声,李同打了个响指。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公堂中央。
那是一个裹着被子的女孩,发髻散乱,赤着双脚,站在青石地面上,整个人还保持着方才蜷缩的状态,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
她眨了眨眼,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然后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同,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
马良的目光在她和李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情变得微妙。
“李大哥,这位是……”
李同抬了抬下巴,看向那个缩在被子里正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没听见吗?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女孩被他这语气吓得一抖,用力扯着被子裹紧自己,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蚊蚋般的回答:“小女子……姓李名兰。”
“哦?跟我还是本家呢。”李同挑了挑眉,语气玩味,“既然是本家,你就这么坑我?”
李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被子里去。
马良已经彻底迷糊了:“李大哥,到底发生了何事啊?她为什么会在被子里?”
“问得好。”李同双手环抱在胸前,“这女人被姓周的使唤,准备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趁醉行凶、强掳良家妇女。要不是我机警,现在大概已经在县衙大牢里蹲着了。”
马良听完,一脸怀疑:“我不信。”
“嘿!”李同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你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可是受害者!”
“什么受害者?”马良摇头,“大哥你能把县太爷治得服服帖帖,区区一个周员外能奈何得了你?你若是真着了他的道,那也只是你自己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罢了。”
李同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头:“你小子比姓周的聪明。”
“跟你学的。”马良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向李兰,语气温和了不少,“这位姐姐,你别怕。李大哥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他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李兰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松,反而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咬紧嘴唇,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身子一矮,“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请仙人明鉴!小女子并非存心要害仙人,实在是……实在是那周扒皮抓了小女子的把柄。他答应我,只要我照他说的办,他就出钱帮我下葬父亲……”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小女子的父亲前日去了,我手无分文,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那周扒皮就在这个时候找上我,说只要我……只要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额头抵着青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小女子不求仙人宽恕,”她哑声道,“只求仙人能送我入地府,让我与父亲团聚也好。”
“行了行了,”李同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说要杀你,你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他转过头,看向马良:“马良。”
马良心领神会,提起神笔,手腕轻轻一抬,笔尖在空气中划过几道流畅的弧线。
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在笔尖下迅速成型,衣料柔软,款式素净,领口和袖口还缀着几朵细碎的小花,像是一阵春风从纸上吹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旁边的案桌上。
李同伸手一捞,将那件衣服拿起来,随手丢到李兰面前:“你先去后边把衣服穿上,穿好了再来说话。”
李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又看了看李同,又看了看马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抱着那件衣裙,赤着脚朝公堂后侧那扇小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同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咬了咬嘴唇,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公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良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又偏头看向李同:“李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李同看向马良:“你觉得呢?”
马良思索片刻,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不如放她一马。”
李同没应声。
其实他不怎么赞同马良的建议,毕竟在他看来马良实在是有些过于善良。即便是受到周扒皮指使,李兰属于被迫犯罪,情有可原,但惩戒不能少。
再不济也要小惩大诫一番才行!
正此时,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兰换好了衣服走出来,头发重新拢了拢,虽然还有些凌乱,但比方才那副狼狈的样子好了许多。
她换上了马良画的那件淡青色衣裙,衣料柔软合身,衬得她整个人清秀了不少。
她走到李同面前,犹豫了片刻,然后深深弯下腰:“多谢仙人……还有这位公子。”
李同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他。衣服是他画的,也是他帮你求的情。”
李兰又转向马良,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马良被她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李同站起来,“你爹的棺材钱我来出,等周扒皮抓到了,我再按契约让你拿回他拖欠的银钱。这几天你先在县衙住下,等事情办完了再说后话。”
“办事?”马良一愣,“办什么事?”
李同笑了笑,问道:“马良,你想不想当县令?”
马良:“……???”
第193章 县令马良
李同问道:“马良,你想不想当县令?”
“什么?”马良愣了三息,才像是没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李大哥,你说什么?”
李同双手环抱,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想不想当县令?”
马良这回听清楚了。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行!我怎么能当县令呢?”
李同反问:“为什么不行?”
马良认真道:“我连书都没读过多少,字都认不全!李大哥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李同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你没读过书、不认字?”
“是啊!”马良用力点头,“县令大人,那就是要审案子、断是非、批公文、处理政务的!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到了堂上连状纸都看不明白,那不是闹着玩吗?”
李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看着他,问道:“你觉得一个知书达礼的人,就一定是一个好县令吗?”
马良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想起今天在县衙里看到的事情,想起这些年在百花村听到的传言——县令如何与世家豪族称兄道弟,如何收着士绅的银钱,如何对百姓的诉状视而不见。
那位县令大人,确实是知书达礼的,听说还是正经科举出身,写一手好字,谈起圣贤道理来头头是道。
可他是个好官吗?
马良沉默了。
旁边的李同给李兰使了个眼色。
李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犹豫了一下。
李同瞪了她一眼。
李兰不情不愿往前迈了半步,说道:“马公子,民女虽然不通政事,但也知晓如今的县令绝非青天老爷。”
就说前年西街,刘家被诬告偷了邻家的牛,刘大叔被关在大牢里三个月,最后花光了家底请人打点才放出来,出来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后来一查才知道,那牛根本就是自己跑丢的,邻家找见了,但县令大人已经收了邻家的银子,案子也就那么判了。
还有去岁秋天,南村闹了蝗灾,百姓凑了联名状纸递到县衙,求大人减免赋税。状纸递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后来有人说是师爷把状纸压下来了,因为县令不同意减税。”
李兰说着,抬起头看向马良:“公子,那位大人确实是知书达礼的,但知书达礼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好官。”
马良沉默下来。
公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