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束砥信没说话,伸出另一只手覆住了菲布理的眼睛。
桔梗握住菲布理的右臂,拇指在肘窝内侧轻轻按了两下,摸到了静脉的走向。
一针下去。
“嗯……”
菲布理哼了一声,左手猛地收紧。
桔梗手腕纹丝不动,蝶翼针稳稳地停在了血管里,回血管中出现暗红色的血液回流。
“生化管……血常规管……凝血管……”
总采血量控制在十五毫升。
对一个只有九十八厘米高的小女孩来说,这已经是上限了。
桔梗拔针的时候动作很轻,布束砥信立刻拿棉球按住针眼。
菲布理终于把攥着布束手指的力气松开了一点,布束砥信的指尖上留下了三道白印。
莫忘接过了桔梗递过来的采血管组。
将一管放入台式离心机,设定三千转离心十分钟。
等待的间隙,他拆开一支绿色盖管,用微量移液器从管中吸取两百微升血浆,注入一支一点五毫升的离心管,再从冷藏柜里取出预冷的甲醇乙腈混合液,加入六百微升进行蛋白质沉淀。
涡旋振荡三十秒,放进负二十度冰箱。
另一边,桔梗已经在处理紫色盖管的EDTA全血样品了。
加入红细胞裂解液,等待裂解完成后取细胞悬液,开始在流式细胞仪上进行免疫细胞的初步标记。
菲布理靠在布束砥信肩上,偷偷看了一眼莫忘那边。
各种仪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屏幕上跳动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数字和曲线,大哥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好认真的大哥哥!
第34章 实验继续
菲布理采血结束后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
蛋白质沉淀在负二十度的冰箱里待够了时间,莫忘把离心管取出来,拿到操作台前开始处理。
LC-MS/MS的控制终端上,调出非靶向代谢组学的分析方法文件。
色谱柱是ACQUITY BEH C18,2.1乘100毫米,1.7微米粒径。
流动相A用含百分之零点一甲酸的水,B用含百分之零点一甲酸的乙腈,梯度洗脱从百分之五B开始线性升到百分之九十五B,整个运行时间十八分钟。
质谱那边设的ESI正负离子交替扫描,扫描范围设定好,碰撞能量分了三档,自动触发MS/MS采集。
莫忘检查完所有参数,按下了开始键。
UHPLC的泵启动了。
管路里的流动相无声地流动起来,进样针从小瓶中吸取了两微升样品,精确地注入色谱柱。
虚拟屏幕上,总离子流色谱图开始实时绘制。
横轴是保留时间,纵轴是信号强度,随着梯度洗脱的推进,色谱峰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时间轴上。
莫忘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峰。
大部分峰的保留时间和质荷比都落在标准人类血浆代谢物数据库的范围之内,正常,正常,还是正常。
但是到了第三分钟附近的时候,一组双峰让他的目光停住了。
峰形尖锐,强度不低,两个峰挨得很近但分离度足够,各自独立。
他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下保留时间和初步估算的分子量范围,画了个圈,又打了个星号。
“桔梗。”
“3分15秒处有一组异常双峰,你流式那边跑完了先过来看一下”
“知道了,还差一点。”
芳川桔梗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莫忘没等她过来,已经从第二支绿色盖管中吸了十微升血浆出来,注进了CE-MS系统。
毛细管电泳的分离原理和液相色谱完全不同。
液相色谱靠的是分子和固定相之间的亲疏远近,而毛细管电泳靠的是电荷和质量的比值。
莫忘在背景电解质里额外加了硫酸化β-环糊精。
这东西是个手性选择子,能把结构完全相同但空间构型互为镜像的两种分子拆开。
说白了就是左手和右手的区别,分子式一模一样,但是镜像翻转过来就对不上了。
人体里的氨基酸几乎清一色都是L-型的,也就是所谓的天然构型。
如果菲布理的血液里跑出了D-型氨基酸,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她体内的代谢系统里有非天然合成的产物在流通。
CE-MS启动之后,莫忘又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最右边的全自动生化分析平台。
离心好的血清样品已经在处理了,常规生化全套自动跑着,屏幕上一项一项的结果正在往外蹦。
莫忘在开放式模块里加塞了三组自定义项目,游离氨基酸谱、血氨浓度精确定量、还有α-酮酸含量,都在排队等着进检测通道。
三台设备同时运转。
“布束,穿刺活检那边你处理一下。”
“好的,老师。”
布束砥信从器材包里拿出了穿刺活检针。
两毫米直径的细管状工具看上去并不吓人,但菲布理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坐在凳子上一直盯着布束砥信手里那根东西看,紫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布束砥信蹲到菲布理面前,握住她的左手轻轻翻过来,露出左前臂内侧那片白嫩的皮肤。
碘伏消毒的时候菲布理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布束砥信动作很轻,棉签在皮肤上画了个小圆圈,棕黄色的碘液晕开。
然后她从托盘上拿起注射器。
“小小的一下,打完就不疼了。”
零点一毫升利多卡因推进了皮下组织。
过了一小会儿,菲布理的嘴唇动了动。
“不疼了欸……”
布束砥信拿起穿刺活检针,对准消毒好的位置,旋转进针。
菲布理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
圆柱形的穿刺针旋转着取下了一小块皮肤组织,直径两毫米,深度两毫米左右。
布束砥信拔出穿刺针,用镊子把那块针尖大小的样本转移到预装好保存液的冻存管中,拧紧盖子搁到冰盒里。
“好了,结束了。”
桔梗从托盘上撕开一片无菌敷料,贴在穿刺点上,用指腹轻轻压了两下边缘确保贴合。
采样工作全部结束了。
莫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视线在三台设备的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LC-MS/MS的非靶向代谢组学数据还在持续采集,保留时间轴上又冒出了几个新峰,他扫了一眼,暂时没看到第二组明显异常的信号。
CE-MS那边的手性氨基酸分离刚刚进入稳定运行阶段,电泳图上还是一片平坦的基线。
生化平台的常规指标倒是已经蹦出来大半了。
那组异常双峰的精确分子式还得再等。
桔梗回到隔壁工位,开始整理流式细胞仪跑出来的免疫细胞初步数据,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散点图一片一片地翻过去。
布束砥信从杂物间倒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菲布理,菲布理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放下杯子之后靠到了布束砥信的肩膀上。
菲布理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来。
小孩子嘛,精力来的快去的也快。
再加上本来晚上就没睡几个小时。
实验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布束砥信轻轻扶住菲布理的脑袋让她靠在椅背上,然后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是佐天泪子,看到开门的是布束砥信之后打了声招呼,然后探着头往实验室里面看了一眼。
“菲布理!我来接你啦!”
(佐天泪子)
菲布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两根呆毛先动了,弹了起来,然后她才看清门口那张笑脸,然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抱着爱心小包蹬蹬蹬地跑向门口。
跑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转过身,看向实验室里面。
莫忘背对着她,坐在操作台前面盯着屏幕上缓缓滚动的色谱数据。
菲布理低下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大哥哥,那等会再见。”
莫忘没注意,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数据中。
菲布理笑了一下,转身抓住佐天泪子的手,蹬蹬蹬地跑远了。
布束砥信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回头看向莫忘,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行了,你要是想去也跟着去吧。”
莫忘的声音,突然传来。
布束砥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开门跟着跑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
桔梗从屏幕前探出头来。
“莫忘,你不跟着去吗?这边我看着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