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啊?”
“那是龙。”长野重复了一遍,“或者说,龙蛇——我们那边能这样叫它。”
什么东西啊?
龙是龙,蛇是蛇,两者不可逾越。
就好像专是专,本是本,彼此之间有生殖隔离。
龙蛇这个称呼在神津彦看来就好像专升本一样怪异。
“神津君,你听说过黑姬物语吗?”
“那是什么?”
神津彦摇头,他对日本民间传说的了解仅限于桃太郎和辉夜姬那个级别的。
“那是我们长野县北信地方流传很久的故事。”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信浓地区的高梨家有一位绝色美人,名叫黑姬。”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会见到一位神秘青年。”
“那青年只在深夜现身,容貌俊美,谈吐不凡,从来不肯透露他的来处。”
“黑姬的父亲察觉到了异常,便埋伏在暗处,用代代相传的宝剑刺伤了那位青年。”
“青年狼狈地逃走了。”
“自那以后,风暴和洪水频频侵袭高井郡日野城的城下町,人们都说那个青年乃是龙蛇所化,这暴风雨就是龙蛇的报复。”
“黑姬深知灾祸因自己而起,她决定亲自了断。”
“她从父亲那里讨要来那柄绝世宝剑,离开城池之际,她剪下一缕头发投入河中,向神明祈愿:‘请为我指引方向。’”
“奇怪的是,那缕头发没有顺流而下,反而逆流而上。”
“黑姬知道这是神明的指引,于是,她沿着河岸朝着头发漂流的方向前进——这条河流就是沓野川,也就是今天的夜间濑川。”
“溯流而上的途中,她遇到一位白发老翁。”
“老翁告诉她:‘岩仓池的龙蛇企图迁居到这座山上。若想将其退治,需以你的宝剑斩之。若你愿意交出宝剑与头发,我便将此山赐予你。’”
“黑姬毫不犹豫地依言而行,将宝剑与头发投入池中,龙蛇便将其吞下,池水瞬间化作赤红。”
“随即山中狂风骤起,雷霆贯天,黑姬的身影从此消失在风暴之中。”
“从此,那座山被称为——黑姬山。”
长尾隼司说完最后,室内一片寂静。
“……很好的故事,”神津彦缓缓说,“但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长尾隼司说,“这件事得从我老家说起。”
“我的老家在长野县北安昙郡的小谷村。黑姬山在上水内郡信浓町,两地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在昭和六年,也就是1931年那时候,在我们村附近发现了一座矿山,就是今天的地藏矿山。”
“当时为了对华全面战争做准备,全国都在搞工业振兴,而地藏矿山的矿石品位很高,我们村也凭借着它迅速热闹起来。”
“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商店,旅馆,酒馆,沿着山谷一路开去,我便在那个时期出生,那个时候的村子简直在发光。”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浮现出一丝怀念。
“好景不长,随着太平洋战争激化,矿山也被陆军接管,专门用来开采军用物资,村里人也被《国民征用令》要求强制下矿,就连女人也要在矿坑里开电车,管电器。”
“那个时候食物匮乏,有时候只能吃草根果腹,医疗条件也差,不少矿工因得不到救治而死在坑道里,我们家就是那个时候逃去了东京。”
“昭和二十年,日本战败,矿山也被封掉了,但我们家也没回去。”
“直到昭和二十八年,地藏矿山由名古屋矿业接手重新开采,村子才又热闹了起来。”
“但很快,矿工间开始流传出奇怪的说法。”
“有人说他会听到矿坑深处传来敲击声,但走过去看却一个人都没有。有人在矿坑里挖出白色的骨头,他们以为是野兽的骸骨,但拼凑起来却发现不像他们认识的任何一种动物。”
神津彦想了想,说:“应该是化石吧,矿山里挖出化石也不算罕见。”
“如果是化石,那还好办了。”长尾继续说,“但问题是那些骨头后来全部消失不见了,有人说是矿上的人偷走了,也有人说是自己消失了。这在当时形成了一个谜团。”
“随着谣言的产生,塌方也开始变得频繁,60年代那会每年至少死一个人。”
“地质专家来过两次都查不出原因,有矿工说,塌方后他从裂缝里看到过一条白色的尾巴,在碎石中一闪而过。”
“最终地藏矿山因连年亏损正式关停,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前半段。”
“而后半段,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大约半年前,村里来了个叫杉浦的商人,说要重新开发地藏矿山。”
“他拉到了投资,出了新的地质报告,说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安全开采深层矿脉,底下还有大量未开采的高品位矿石……他说服了村里大多数人。”
“但就在一个星期前,那个矿山又发生了大规模塌方。”
长尾再一次将那张照片推到神津彦面前。
“拍摄者是一个地质学家,当时正在对山坡做地形勘测,看到烟尘升起的瞬间按了快门,等他回家把胶卷洗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轮廓。”
神津彦再次看向照片。
灰白色的烟尘中,那蜿蜒盘旋的轮廓静静地盘踞着,明黄色的光点隔着相片冷冷地注视着他。
“因为黑姬山和岩仓池就在不远处,村民们都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那条龙蛇。”
长尾隼司低声道。
“他们觉得,矿工们挖到了龙蛇的巢穴。”
“所以,为了安抚龙蛇,需要效仿《黑姬物语》里的做法——献上【新娘】。”
第40章 日本举重冠军神津彦
“献上新娘?”
神津彦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那啥……黑姬物语里黑姬不是斩杀了龙蛇吗?新娘从哪里来?吃书了?”
长尾苦笑一声道:“因为黑姬物语还有其他版本,这个只是我最喜欢的版本。”
“其他还有黑姬嫁给了龙蛇,最终平息愤怒的版本,有神佛出手惩戒了蛇的版本,被洪水卷走的黑姬托梦向父亲索取宝刀,用那把宝刀杀死了蛇的版本……”
“被那超自然的伟力所震慑,人们相信对龙蛇最有利的版本,这也很自然。”
原来如此,衍生同人了是吧?
“警察呢,警察不管吗?这怎么想都是刑事犯罪了吧。”
“警察很难插手,因为献祭这种荒唐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村民们可以团结起来宣称这是流言,就算献祭真的发生了,也可以统一口径说成是意外。”
“矿山事故在日本并不罕见,塌方、透水、瓦斯泄露……每年都有几十个矿工死在地下,绝大多数都被定性为操作失误或自然事故,根本没有人会去追究。”
“啧。”
神津彦皱起眉头。
“就不能不挖这b矿吗?你也是个大老板了,不能回馈一下村里带动就业?比如给村里搞搞观光开发,种点有机蔬菜,招点年轻女仆来开个主题咖啡厅之类的……”
长尾苦笑一声:“恐怕不行,地藏矿山的金矿理论价值高达一千亿日元,别说村里那帮人了,就是县议会都要全力以赴地保护采矿权。谁敢挡在这一千亿面前,谁就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我去,一千亿?”
“对,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矿脉真的像报告所说那样延伸到了深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小谷村以及周边几个町的财政大多依赖这个矿山的税收,村里有七成的男性在矿上工作,一旦关停的话,整个地方的经济就会直接崩溃吧。”
“那不如就谁提议就献祭谁!”神津彦冷冷的说,“不是要经济吗?就牺牲牺牲自己为经济做贡献嘛。”
“凭什么可以通过一个不清不楚的谣言就随便选择一个少女,赋予她所谓的崇高使命再逼人家去死?”
西门豹老师,我还记得你。
一张草席,把我拉进河床里。
“哦,很帅气的发言呢阿彦!”
富江开心地拍了两下手,虽然原因不明,但神津彦的话里似乎有她中意的成分在。
“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长尾隼司说,“所以我才斗胆来拜访传说中解决了怪谈的侦探神津先生,无论是真的存在怪异也好,亦或者是人为也罢……我希望您能够查出真相。”
神津彦犹豫起来。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长尾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张厚信封,推了过来。
“这是?”
“一百万日元。”
“一百万!”
旁边的富江惊呼起来。
“这只是定金。”长尾鹰司云淡风轻道,“等您查明真相之后,我还会再付一百万。”
神津彦皱起了眉头。
一百万日元,纯按购买力换算的话,相当于人民币五万多了。
在昭和末年的日本,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刚入职的公务员大半年的薪水了,至少自己这一年的房租都不用愁了。
“阿彦,你还犹豫什么?答应他呀。”
富江语气兴奋得像是看见男生向校花表白时起哄的丑女军团。
“两百万诶,这够买多少鱼子酱了?”
不,不会买鱼子酱的。
神津彦将目光从富江脸上离开,重新落回长尾隼司的身上。
面前的中年人表情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有些惴惴不安。
就刚才的对话而言,他的逻辑很清晰,理由也足够充分,至少比那些只写一封信过来就想打发自己的人有诚意得多。
但,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长尾先生,”神津彦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说你出生在小谷村,后来搬去了东京,你离开那里很多年了吧?”
长尾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九岁就离开那里了,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
“那为什么你对村子里的事这么上心,按道理来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长尾苦笑了一下,“我虽然离开了村子,但村子里还有我们的族人,而且这些年因为矿山的重新开发,不少族人也又一次回到村子里居住……如果那边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
神他妈族人,还是个忍者村啊。
“那么,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