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的浊流让神津彦失去了力气,手臂如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就在肺中的空气即将耗尽时,他终于摸到了岸边的岩石。
“嘿——”
竭尽全力地将琉璃拖出水面,爬上了乱石滩。
为了让身体爬上陆地,就必须忍受重力,人类的祖先就是这样由鱼演化成人。
呼——
呼——
呼——
神津彦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
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恐怕血压已经爆表。
神津彦看向琉璃,那女孩正趴在地上大吐特吐,大咳特咳,显得狼狈不堪。
果然,就算再怎么淡漠,实际上也还是想活着。
事实上神津彦的肺部也痛得要命,两人一起为这次匹夫之勇付出了代价。
赛博坦怪兽已经先两人一步被洪水冲走,接下来再次得见天日恐怕要等到被千年后的人类当成文物挖出来了——痴情的赛博坦怪兽啊,再等我一世吧。
两人就这样在乱石潭头喘息着,庆祝生命的奇迹,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这算什么?”
隔了很久,琉璃终于回过头来看他,问出这样一句话。
“……啥子意思?”
听到琉璃突兀的问题,神津彦忍不住看过去,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野。
“对于你来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她撩起被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用指责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跟我根本不相识吧?我对你那么凶,还说你是可疑的人,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
神津彦仰起头,看向夜空。
“一定需要一个杀人动机之类的东西吗?我构思侦探小说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诶。”
“那肯定要。”
她用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小指甲钳掐着神津彦的皮肤,像是在发泄怨气的小鳄鱼。
烦恼了。
自己只是出于本能的冲劲决定的,事到如今也搞不清楚主要目的是什么。
现在尴尬的就像是你的妈妈看着你的浏览记录,问你选择这个片子的理由是什么,你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说很有眼缘这个样子?
至少得编一个才行。
如果说出不合格的回答,会被一脚踹进洪水里也说不定。
“无法对明天的地球置之不理——吧?”
“诶?”
她难得的愣住了,真可爱,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神津彦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Be The Light, Be The Light,All right~?
強くなれるよ愛は負けない~……”
“什么嘛,那种怪歌……好蠢。”
琉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经过神津彦这一番插科打诨,两人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咯。”
神津彦挠挠头。
“目前看来你们这里是真的有个b龙蛇在阻止别人离开,看来你们这个仪式不搞完是不行的,那就只能乖乖回村里去再做打算了,这里的风还挺冷的……阿秋。”
风确实有点大,对于夏日来说有些异常寒冷的天气,强烈的冷风中有一半是晴朗的天空,另一半则布满了捉摸不透的乌云。
从地面看向天空的彼方,到处是白色中混杂的浅灰色的巨大块状云,有一种诡异又蠢蠢欲动的感觉。
“我说的不是这个。”
琉璃看了过来。
冰雪融化。
至今为止她脸上那副冷静到接近嘲讽的表情,刻意装出来的冷漠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总是与他人格格不入,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而这层隔阂现在也烟消云散。
现在脸上显露出的,是与她年龄相符的、因不安和动摇流露出来的少女神情。
神津彦最终看见的,是她如迷途小狗那样不安的眼眸。
“你对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要拿我怎么办呢?”
“坏人……”
“嘎?”
神津彦懵了。
什么叫我对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做了什么?
自己只是救了她一命而已,但看着少女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这种话他也没法说出来。
“那个啥,这样的事情是指?”
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哼,你就使劲装傻吧。”
琉璃别过脸去,一脸严肃,却是那种轻轻一碰就会泪流满面的严肃表情。
“抱歉……”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欺骗少女心的大恶人的事实。
我只是一直在嘉豪而已,没想到居然豪到你了,是我的错。
“我说,你是来这里调查这个龙蛇的新娘仪式的侦探吧?”
琉璃突然开口。
“啊,”神津彦猛地一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哼,傻子。”
琉璃终于回过头。
“背我回去。”
“啥?”
“背我回去,你想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第73章 龙蛇·起源
“权力的争夺,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自乱石丛生的滩头爬起,便能看见长满二轮草的平原,小小的,星点一样开满了并蒂的白花。
由于一朵花茎上能够开出两朵白花的习性,让它成为了“永不分离”的象征。
神津彦背着琉璃,穿过开满白花的平原,留下一道长长的沟壑。
“自从那场战争结束后,这个国家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资源、劳动力、女人……”
琉璃佯装冷漠的声音还在诉说着。
“但我们躲在深山里,却得以幸免于难。”
“陆军走了,留下了偌大的矿山,警告村子里的人他们还会回来的,但谁都能看出他们的软弱。”
“果不其然,他们走了不到一年,陆军就被麦克阿瑟要求解散,存在了74年的政治实体就此烟消云散……”
“又过了两年,村子开始偷偷挖坑。”
“起初是三五个心存侥幸的村民,趁着夜色偷偷进洞……后来,挖矿的人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明显。”
“矿石被挖了出来,换成了钞票,钞票又变成了酒、车,女人……村里人尝到了甜头,再也停不下来了。”
“然后,流血开始了。”
“附近的村子为了抢夺矿藏爆发了流血冲突,最终四个豪族都各自下场了,彼此仇杀,年轻人大批大批地死去……”
“终于,有人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人名为村上贤之介,是村上家的族长。”
“他提议让各族内的年轻人进行防护完好的武斗,由此来决出总理村内采矿事务的人,这也是龙蛇的新娘仪式的雏形。”
“这不挺文明的嘛,”神津彦忍不住插嘴,“不比现在的大逃杀强?”
“文明……或许是吧?”
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套机制就这样成功运行了十多年,直到昭和28年,那个逃离了村子的豪族长尾家带着日本政府的政令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代表日本政府的名古屋矿业,名正言顺地接管了矿山。”
“然后,矿山塌方了。”
“据说有人在矿洞挖出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有人亲眼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巨大的蛇,也有人说那是集体癔症,但更多人认为,这是剩下的四大豪族为了驱赶长尾家所策划的……”
“四大家族也炮制出了这样的传说——地藏矿山连通着黑姬物语里的龙蛇,之前都是村子里定期举行献祭新娘的仪式,村子里才安然无恙,长尾家不懂得尊重神明,受到了神明的惩罚。”
“为了做戏做全套,那一年真的举行了一个龙蛇的新娘仪式,选出了第一代新娘。”
“也是很奇怪的,从此矿山就再也没出过事情……尽管长尾家还是将信将疑,但也只能将股份出让。”
“第二次龙蛇的新娘仪式,长尾家便要求参与了进来。”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同样是把持着地藏矿山的豪族,凭什么新娘不能在我们家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