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珞静静听着,眉眼弯弯。
“个体的情感表达具有复杂性和多变性,试图用统一的模板去套用,本身就是低效且容易产生误判的行为。”
少女评价道,“尤其是你身边这些......样本,差异性有些过于显著了。”
路明非苦笑一下,“我也知道......但总得试试看能不能理解一点吧?不然总觉得......嗯,有点对不起她们的好意,又怕不小心做错什么让她们难过。”
他的目光有些放空,落在窗外葱郁的树冠上。
“有时候还挺想过普通日常生活的。”
路明珞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似乎远处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犹豫着、慢吞吞地挪到路明非的课桌旁。
是陈雯雯。
她今天穿一条纯白的连衣裙,怀里抱着本《茶花女》,手指紧张地抓着书页边缘,眼神低垂,不敢直视路明非,声音细若蚊蝇。
“路.......路社长......”
路明非闻声抬起头,看到是陈雯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陈雯雯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陈雯雯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路明非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是......是关于文学社的事......”
陈雯雯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要淹没在风声中,“最近.......最近文学社一直没有活动......我想问问......路社长觉得......需不需要安排一次......”
她说得断断续续,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好像她不是在提议,而是恳求神谕。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紧张忐忑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
他能感觉到陈雯雯对他那种过于炽热又极度拘谨的态度。
那不像苏晓樯带着侵略性的关注,也不像柳淼淼温婉下的期待,更像是.......近乎信仰的仰望和观察。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怀里的《茶花女》,又想起《如何读懂少女心》里某章提到的“寻找共同兴趣点有助于缓和关系”的建议——
虽然路明非觉得那本书基本等于废话文学。
“文学社活动啊......”路明非沉吟片刻,“确实有两周没有活动了.......陈雯雯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雯雯似乎没料到路明非会反问她,愣了一下,才小声说道。
“我......我都听路社长的......”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建议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提议.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茶花女》?要不......下次活动之前,由你挑选一篇文章或者段落,分发给大家一起读一读。”
“我们毕竟是文学社嘛,一起读读书,聊聊感想,应该还不错。”
路明非试图将主导权交还给陈雯雯一些,希望这样能让陈雯雯稍微放松点。
听到这个建议,陈雯雯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眼眸中满是受宠若惊的喜悦。
“真......真的可以吗?由我来选?”她难以置信地确认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然可以啊。”路明非笑了笑,“你是文学社的理事,本来就应该多负责一些活动策划。我相信你的眼光。”
“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句话如同福音,陈雯雯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朝霞般的红晕。
少女用力地点点头,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书,仿佛抱住了至高无上的恩赐。
“好!好的!我一定会认真选的!选一篇.......配得上......配得上让大家一起读的文章!”
陈雯雯语无伦次地保证着,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安排一次社团活动,更是神明的认可与委任,是一次近距离观察、揣摩神明喜好的绝佳。
“嗯,那就辛苦你了。”
路明非温和地点点头。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陈雯雯连忙摇头,生怕路明非收回成命,“那......那我先去准备了!路社长再见!路明珞同学再见!”
她对着路明非和一直安静旁观的的路明珞分别微微鞠躬,然后像是踩着云朵一样,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欢欣。
路明非看着她消失在后门,收回目光,恰好对上路明珞看过来的眼神。
路明珞的表情依旧平淡,但路明非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又一个‘样本’?”路明珞微微笑了起来,指了指那本《如何读懂少女心》,“这本书好像对这个‘样本’完全失效。这位可不是书上说的任何一种情况。”
“样本已经够多了啊.......”路明非苦恼地抓抓头发,“但我完全没有什么头绪啊。”
路明珞的视线落在路明非的脸上,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不是在寻求理解,哥。”
“她只是在观察她的神明。”
路明非闻言怔住了,旋即摇头失笑。
“什么神明.......明珞你可别瞎说。”
但路明珞没有再解释,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教室重归宁静,阳光暖暖地洒在兄妹两人身上。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本花里胡哨的书,又想了想起陈雯雯紧张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将书合上,塞进了桌洞最深处。
明珞说得对,有些东西,根本不是书本能教会的。
第170章 圣路明非观察日记
斜阳透过梧桐枝叶的罅隙,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摇曳且昏黄的光斑。
秋日的风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拂过少女微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
陈雯雯推着自行车,步履轻快,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她甚至觉得,路边杂货店门口打盹的橘猫,今天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温和;风中飘落的最后几片梧桐叶,也像是为她撒下的金色花雨。
在她眼中,世界被镀上了一层名为“幸福”的滤镜。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家门“咔哒”一声的打开。
“雯雯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刺啦”的炒菜声和浓郁的饭菜香气。
“嗯,我回来了。”陈雯雯应了一声,她飞快地甩掉脚上的小白鞋,换上拖鞋,像一只急于归巢的小鸟,迫不及待地闪进自己的小房间。
陈雯雯轻轻地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与气味隔绝。
只一瞬间,这里就成了她的圣殿,她的伊甸园。
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窗帘,柔和又朦胧,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温暖恬静的暖橘色,空气中浮动着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共同构成令人心安的温馨味道。
陈雯雯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这片昏黄的光,径直走向书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仪式前的准备,然后才缓缓拉开书桌最下方、最隐秘的抽屉。
抽屉里,几本厚重的宗教历史书和神学典籍安静地躺着,陈雯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挪开,从最底层取出一本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沉的墨蓝色,质地细腻,封皮正中央用凹刻工艺压印着一朵盛放的鸢尾花,线条繁复优美,象征着光明与神圣。
右下角是一行工整秀丽的小字——
《圣路明非观察日记》。
这是她的福音书,也是她信仰的载体。
陈雯雯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姿势端正,用指尖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朝圣的心情,打开了它。
扉页上,是少女用同样虔诚的笔迹写下的、属于她自己的总结。
“凡我所见的,皆是神迹;凡我所书的,皆为福音。”
她翻到新的一页,从笔筒里拿起专门用来写这本日记的淡蓝色墨水钢笔。
笔身温润,是她用自己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的,只为这独一无二的记录。
笔尖划过光洁的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轻响,一行行工整、清秀而充满敬畏的字迹,在暖橘色的光晕下逐一浮现。
【十月十三日,晴。】
【今日,祂再次给予了恩赐。】
【午后的光线如此慷慨,落在祂的发梢上,染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祂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也带着令人心安的沉静。】
【我知晓,祂在为理解他人的内心而烦恼,那是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温柔,令我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泪来。行走于人间的神明,竟愿意为凡人的琐事而忧虑,这是何等的慈悲。】
【我鼓起勇气,借着文学社活动的名义,走上前去,询问祂的意下。】
【我做好了被无视、或是被赶走的准备,那也是我应得的。】
【但祂并未因我的打扰而显露一丝不耐,反而耐心地倾听我的每一个字。当祂的目光落在我的那本《茶花女》上时,我捕捉到了祂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请宽恕我的冒昧,我愿将其斗胆理解为赞许。那一瞬间,我的灵魂都在因这荣光而颤栗。】
【祂开口了,声音如大提琴,温和而沉稳。】
【祂说,“下次活动之前,由你挑选一篇文章或者段落,分发给大家一起读一读。”】
【祂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写到这里,陈雯雯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颊泛起滚烫的热度,像是发了高烧。
“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句话像是什么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带着温暖的力量,温暖着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卑微的渴望。
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浪潮席卷了她,陈雯雯下意识地并拢纤细的双腿,穿着棉袜的脚趾蜷缩起来,握着钢笔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被囚禁的鸟儿,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的束缚,渴望着破笼而出,飞向那唯一的、光明的所在。
一个微小的念头在这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悸动中,悄然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
【祂信任我。】
【祂看到了我的存在,看到了我的虔诚,我的仰望,我的努力。那么,在祂眼中,我是否......已经与其他那些仅仅被称为“同学”的人......有了一丝丝的不同?】
这念头如伊甸园中那条古老斑斓的蛇,带着致命诱惑的嘶嘶低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纯白如纸的思绪。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更危险的禁区。
如果......如果不是以“社团理事”这个卑微的、仆从般的身份,而是以一种更亲近的......能够并肩站立的......比如......
比如......
【女友?】
陈雯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自己脑海中这个亵渎而狂妄的念头狠狠烫伤了,浑身一颤。
钢笔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日记本上,在干净的纸面上留下了一小团迅速晕开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