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大人,别愁眉苦脸的嘛,”夏弥调笑道,“周末跟大小姐约会难道不是好事?你怎么看着跟要去上坟一样?”
“你才上坟,”路明非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车速都慢了半拍,“我只想安安静静过个周末。”
路明珞始终安静地坐在后座,闻言只是更用力的抱住路明非的腰。
穿过热闹的商业街,拐进安静的住宅区,熟悉的单元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路明非长长地叹了口气,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迎面扑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凉意。
夏弥欢呼一声,把书包随手一丢,直奔冰箱,路明非也换上拖鞋,将一身的疲惫丢在门外。
家,总归是能让人松懈下来的地方。
-----------------
夜幕降临,滨海小城被夜色温柔地揽入怀中。
路明珞换了一身米白色居家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中间,姿势优雅,像一只休憩的波斯猫。
路明非躺在少女的大腿上,任由路明珞在自己的脑袋上胡作非为——虽然路明珞管这个叫按摩。
“唉——”
一声夸张的叹息响起,破坏了路明非家的平静,九曲十八弯,明显拖长了调。
夏弥抱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枕头,整个人像一团失去控制的毛线球,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她漂亮的栗色长发被蹭得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刚被摧残过的小狮子,脖子上那个作为“囚犯”象征的黑色项圈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
“无聊啊——好无聊啊——人生寂寞如雪啊——”
她停下毫无章法的翻滚,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拍在沙滩上、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少女瞪着天花板,撅着嘴,不满的情绪快要溢出来。
“某些人,明天要精心打扮出去约会,谱写资本主义的腐朽恋歌;另一些人,明天要被拉去装模作样地弹琴,陶冶虚伪的艺术情操......”
“就剩下我,夏弥!一个孤寡老人,留守在这空房之中,独守着这寂寞空闺,对影成三人,举杯邀明月,明月看我一眼,摇摇头说夏弥你好惨啊......”
她一边字字泣血地碎碎念,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沙发上的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哀怨与控诉。
那演技,浮夸中带着三分真诚,真诚里又透着七分算计,足够让奥斯卡当场为她增设一个“最佳家庭闹剧女主角”奖。
路明非被她的表演逗得哭笑不得,略微紧绷的神经在她的胡闹中彻底松弛下来。
“什么精心打扮......什么约会.......就是人家的答谢而已,我也没打算打扮。”
“再说,你不是很喜欢一个人在家,没人管着,无法无天吗?我跟明珞去排练比赛的时候你可没少偷吃家里的零食。”
“那不一样!”
夏弥一个标准的鲤鱼打挺从地毯上弹坐起来,紧紧抱着她的枕头,像抱着什么神圣的权杖,气鼓鼓地反驳道。
“那是在典狱长大人您的残暴统治下,争取一点点有限的自由与尊严!是革命!和被你们两个无情无义的家伙集体抛弃,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颇具气势地先指指路明非,又猛地转向路明珞,开始了她的控诉。
“你!路明非!要去和那个用钱砸人的富婆小姐姐看鱼!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她的手指又转向路明珞,语气更加悲愤交加,仿佛心碎了一地。
“你——路明珞!你居然答应那个走两步路都要喘气的温吞水单独练琴!你们都不带我玩!路明珞你变了!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夏弥,就是那个被你们榨干了利用价值就随手扔掉的倒霉蛋!”
路明珞手上的“按摩”完全没有停下,只是眼皮懒洋洋地抬起,清冷的目光落在夏弥身上,声音平淡无波。
“首先,我对雌性生物没有兴趣,其次,带你一起去?你是能帮我们排练比赛,还是能去水族馆代替海豚表演?”
“我.......我可以给海豚讲冷笑话!”
夏弥梗着脖子强行辩解,但显然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可惜,她虚张声势的气焰马上就消散了,夏弥整个人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再次瘫回地毯上,重新变回那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
“反正......我就是多余的......没人要的......可怜的夏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囚犯,明天只能抱着冰冷的游戏机手柄,孤独地度过漫长而又枯燥的一天.......连、零、食、都、没、有......”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路明非失笑,他看着地上那摊“委屈”到快要融化成一滩的夏弥,心里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虽然他百分之九十九地确定小母龙一定是在演戏,是在为日后的零食储备打埋伏,但那份因为被排除在共同计划之外的失落感,似乎也不全是假的。
他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习惯了夏弥的吵吵闹闹,几乎把夏弥当做家里的一份子了。
路明非想了想,坐起身来,越过茶几,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夏弥那颗毛茸茸的、手感极佳的脑袋。
“好啦好啦,知道我们小夏弥一个人看家辛苦了。”
路明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这样吧,作为补偿。明天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你上次念叨了很久的抹茶千层,还想吃吗?或者,是想吃巧克力爆浆泡芙?你自己挑,怎么样?”
夏弥那对装模作样耷拉下去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的脑袋甚至还讨好似的蹭了蹭,但嘴上还在强装矜持,哼哼唧唧地嘟囔着。
“哼哼......别以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收买我......我夏弥,可是很有原则的人......”
但少女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那就抹茶千层和巧克力泡芙各来一份?”
路明非从善如流地加码,手指顺势轻轻弹了弹少女额前调皮的碎发。
“再加一包......不,两包!你很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蜂蜜黄油薯片,怎么样?”
路明非抛出了杀手锏,他太清楚面前这只小母龙的喜好了,她对这种甜咸交织的、罪恶的快乐,毫无抵抗力。
“唰——!”
夏弥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猛地从地上坐直身体,脸上的委屈、哀怨、生无可恋在零点几秒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她一把抱住路明非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兴奋地摇晃着。
“真的?典狱长大人万岁!说话算话!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川剧大师都自愧不如。
“嗯,说话算话。”路明非笑着点头,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活力满满的样子,他觉得连客厅里的光线都仿佛明亮了许多。
安抚一只闹脾气的、伪装成小女孩的小母龙,有时候,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啧啧,”一直沉默的路明珞终于出声,她抱起双臂,清冷的目光扫过兴奋得快要摇尾巴的夏弥,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的原则呢?夏弥同学?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自己很有原则?”
夏弥正完全沉浸在明天将有大批零食到手的快乐里,对路明珞的嘲笑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美滋滋地开始提前规划起来。
“原则就是能吃到好吃的,就是好原则!嗯......抹茶千层要冰一点,奶油才不会化;泡芙要现烤的,外皮才够酥脆......”
她像个小地主婆一样,掰着手指头,事无巨细地详细点单,生怕路明非这个采购员出了什么差错。
路明非看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夏弥,又看看旁边虽然嘴上毒舌,但眉眼间也明显缓和下来的明珞,心里那点因为周末复杂安排而产生的烦躁感也在这份熟悉的吵闹中,渐渐地消散了。
外面的世界确实有各种各样让路明非头疼的纷扰,有苏晓樯的直接,有柳淼淼的温婉,有陈雯雯的狂热.......甚至还有楚子航神奇的脑回路。
但至少,这个小小的、被三个人填满的家里,总是温暖而简单的。
“好,都记下了。抹茶千层要冰的,泡芙要现烤的。”他温和地应承着夏弥的点单,语气里是自己不曾察觉的纵容。
窗外的月色不知不觉间变得浓郁,深秋夜晚的凉意被厚实的玻璃窗牢牢地挡在外面。
屋内灯火温暖,吵吵闹闹的小母龙顺手打开电视,《动物世界》的解说成为这个小家的背景音。
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去头疼吧。
路明非想着,重新躺回路明珞的腿上,闭上眼睛。
至少在这一刻,路明非只想沉溺于这份吵闹而温馨的宁静之中。
第173章 大魔王、路明珞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滨海城市的空气中带着海风的微咸。
路明非推着亮灰色的自行车走出家门,车身上反射着熹微的晨光,路明珞安静地跟在身后,背着比她人小不了多少的琴盒。
“上来吧。”路明非单脚支地,拍了拍车后座。
路明珞没有丝毫迟疑,轻盈地侧坐上去,一手环住哥哥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护着琴盒。
车轮碾过沥青路上的小水坑,驶向“加州阳光”。
秋风带着凉意拂过路明非额前的碎发,也撩动着路明珞鬓角的发丝。
路明非的神经有些紧绷,心里隐约感到一丝烦躁。
苏晓樯的邀请显得莫名其妙,而路明珞的默许更让这次邀请显得......诡异。
明珞以往十分反感其他接近路明非的女孩......现在莫名变得佛系了许多。
路明珞的思绪则要复杂许多。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逐渐稀疏的楼宇,投向远处,眼神沉静。
柳淼淼......苏晓樯......
她们那点小心思,那些暗流涌动的试探.......自以为是的较量,幼稚且不堪一击。
柳淼淼的柔弱或许能在路明非心中激起怜惜和保护欲,但那丝毫动摇不了她与路明非之间源于血统与命运的契约。
至于苏晓樯,直白如同炽焰般的感情......
路明珞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早晚会烧到自己。
路明珞的自信源于本质上的不同,她拥有的并不是少女懵懂的爱恋,她是路明非世界中的某个支点。
这种连结,是凡俗少女们完全无法企及的。
车轮滚滚,很快,“加州阳光”那大气的雕花铁门便出现在视野中,阳光在别墅群的红瓦白墙上跳跃,显出疏离的美感。
路明非推着自行车来到大门旁最醒目的位置,看了看手表,距离他与苏晓樯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路明非看向路明珞,“我送你进去?大提琴还挺沉的。”
路明珞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轻声道,“不,不用了。”
“我也不是什么娇弱小女孩了,不能事事全部依靠你啊。”
路明珞微微侧头,“更何况......”少女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中带着路明非读不懂的狡黠。
“受了大小姐的感谢就快点回来.....而且,在水族馆参观......要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路明珞突然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在路明非左脸颊上轻柔地印上一个吻,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淡淡的香味。
“我先进去了。”路明珞便不再停留,背着沉重的琴盒,身影轻盈地朝琴房走去,只留下路明非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刚刚被亲吻的皮肤,眼神中带着困惑。
明珞......没以前那么粘着自己了,但两人之间似乎比以往更加亲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