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标准操作,不需要惊讶,更不需要回应。
柳淼淼拿起勺子,开始小口品尝面前的慕斯蛋糕,装作对“扎头发”这个话题兴趣缺缺。
陈雯雯则端起茶杯,视线落在窗外的云上,敷衍着称赞了几句,似乎对路明珞的语言毫不在意,但路明珞还是听得出来那话语中一闪而过的醋意。
-----------------
换上专业的防火赛车服和头盔,路明非感觉自己像被塞进罐头里,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笨拙地坐进贴地极低的卡丁车,双手握住小巧而沉重的方向盘,整个人像是被绑在一块随时会发射出去的铁板上。
苏晓樯则显得游刃有余的多,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赛车服,长发利落地束在头盔里,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她熟练地发动赛车,引擎发出一阵清脆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小野兽。
“喂!明非!规则很简单!”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带着一丝嗡嗡的共鸣,“别撞墙,别把自己甩出去,然后,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就行了!”
信号灯亮起。
红......红......红......
绿灯亮起的瞬间,苏晓樯的红色卡丁车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第一个冲进了弯道,动作流畅而优美,显然是经验丰富。
路明非慢了半拍,一脚油门踩下去,巨大的推背感让他差点咬到舌头,此前从没接触过卡丁车的路明非手忙脚乱地转动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勉强跟上了苏晓樯的步伐。
第一圈,苏大小姐凭借丰富的经验与路明非拉开数十米。
少女精准地切着弯心,油门和刹车的配合恰到好处,路明非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路明非在赛道上左摇右晃,完全是没有学过驾驶的新手,好几次都差点撞上轮胎墙,引得苏晓樯在前方发出一阵阵得意的笑。
“喂!怪物先生!你的神奇力量在赛道上失灵啦!”她甚至还有余力在直道上回头嘲笑一句。
进入第二圈,情况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路明非渐渐适应了卡丁车的操控。他不再单纯地用手去转动方向盘,转而开始用身体去感受车辆的重心、轮胎的抓地力、引擎的每一次震动。
那些复杂的弯道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可以计算和破解的题目。
刹车点、入弯角度、出弯路线......无数的数据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身体,则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快于思考的方式做出了最完美的反应。
动作依旧生涩,但每一次过弯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每一次加速都比上一次更果断。
苏晓樯很快就感觉到了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压迫感。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蓝色卡丁车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地贴了上来,无论她如何加速、如何走线,都无法将其甩开。
尤其是在弯道,路明非每一次的入弯都晚得离谱,几乎是在要撞墙的前一刻才开始刹车转向,但车身却能以违背物理定律般的姿态切过弯心,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出弯。
“这家伙是疯子吗?!”苏晓樯的心脏狂跳起来,心底的胜负欲被彻底激发出来。
进入第三圈,迎面是第一个发夹弯,苏晓樯大胆的使用了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
尽管专业卡丁车比赛中车手们都会尽力避免漂移而损失速度,但苏大小姐此举显然不是为了耍帅,她试图在弯道中彻底封死路明非的超车路线。
然而,就在她车身横向滑动,即将完成漂移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路明非的蓝色卡丁车,以更快的速度、更夸张的角度,从外道切了进来。
路明非完全无视了轮胎抓地力极限,他的车如幽灵般滑行。
车身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摇摆,轮胎冒出阵阵青烟,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最佳的路线上。
蓝色赛车以一种近乎贴着她车尾的距离,用更短的路径,更暴力的姿态,在她完成漂移之前,提前冲出了弯道。
那一瞬间,苏晓樯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辆卡丁车,而是一头在刀尖上跳舞的、狰狞而优雅的怪物。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蓝色卡丁车的尾灯在下一个弯道消失不见,将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当苏晓樯失魂落魄地完成最后一圈,将车开回P房时,路明非已经脱掉了头盔,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喝,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他看到苏晓樯,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我是不是开得太快了?好像后面就找到感觉了,还挺好玩的。”
苏晓樯定定地看着他,头盔下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输了。
在射击场,她输掉了自己预设的“导师”身份。
而在这里,她输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和“经验”。
她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滚烫的、近乎战栗的狂喜。
-----------------
“我点了‘星光小夜曲’,”路明珞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色泽清亮的红茶,似乎并未在意她们的冷淡,“这个套餐甜度适中,比较清淡。”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在两个女孩脸上轻轻扫过,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路明非的口味也和我差不多,太甜的东西他也不爱吃。”
路明珞重新组织了一波攻势,攻向她们的阵地。、
柳淼淼叉起马卡龙的手微微一顿,而陈雯雯则放下了茶杯。
陈雯雯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说起口味,”陈雯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充满知性,“路社长似乎更偏爱那些带有深度和回味的东西吧?就像生活本身,初尝时或许有些苦涩,但细品之下才有真正的甘甜。”
“就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肤浅的甜。”
柳淼淼紧张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心里为陈雯雯的勇气捏了一把汗。
直接针对大魔王语言的反驳无疑是危险的,谁知道路明珞会不会直接用物理手段来反驳不合她心意的言语。
路明珞闻言终于抬起了眼帘,她看向陈雯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玩味的波澜。
女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
“你说的很对,他的确欣赏复杂的事物。”她慢条斯理地用银叉切下一小块层次分明的歌剧院蛋糕,“但是,那是在他尝够了简单、纯粹的甜之后。是‘甜’的存在,才让‘苦涩’有了值得品味的‘对比’和‘深度’。”
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陈雯雯略显苍白的脸上。
“没有甜作为基石,所谓的苦涩,就只是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折磨。你......不会希望他的人生,只剩下折磨吧?陈同学?”
路明珞只用了一句话,就将陈雯雯的解读,轻而易举地扭曲、解构,变成了“希望路明非受苦”的恶毒诅咒。
陈雯雯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阵地被攻破了。
但她没有崩溃,只是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路明珞的任何语言攻势,其目的都是击破对手的信心.......
-----------------
“路明非......”苏晓樯摘下头盔,火红的赛车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问出的,是和在射击场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就是路明非啊。”路明非一脸无辜,他真心觉得自己只是玩得投入了一点。
“不,”苏晓樯摇着头,一步步向他走近,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你不是。‘路明非’只是你用来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ID,就像游戏里的昵称。”
“而在那个ID下面,”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是什么?我的......怪物先生?”
路明非被她眼中那股灼热的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苏晓樯一把抓住了手臂。
“我很......着迷。”
少女的手很用力,指尖甚至有些冰凉。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带你玩的这些地方,是我的‘花园’,”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嘲,“我把你带进来,让你看我有多厉害,我的世界有多精彩。”
“但我现在明白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灿烂的弧度,“这里不是我的花园。这里是你的‘自由’,是你的‘熔炉’。”
“只有在这些‘非日常’的地方,你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才会偶尔跑出来透透气。而我......”
她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路明非的脸上,“将会是那个给你打开笼子的人。”
路明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女孩,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陈雯雯那种隔着迷雾的、宗教式的解读,也不是柳淼淼那种温柔的、想要抚平一切的包容。
而是更直接、更狂野、更危险的......共谋。
她不关心他为何成为怪物,她甚至不害怕那个怪物。
她只是兴奋,她为能亲眼见证怪物的力量而兴奋,为能亲手将怪物释放出来而狂喜。
第241章 山岳、顽石、野花
名为“浮光”的下午茶餐厅里,审判已经进入了尾声。
路明珞放下了茶杯,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怜悯的情绪。
她看着对面两个脸色发白的女孩,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羽毛,“你们真的很喜欢他。”
柳淼淼和陈雯雯同时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路明珞的目光掠过她们,仿佛穿透了她们,看到了她们身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很好,也很温柔,对谁都好,温柔得近乎残忍......会吸引你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阐述宇宙真理。
“所以,我其实并不讨厌你们。”
路明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她们惊疑不定的眼神,但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嘲讽都更令人绝望。
“因为,你们和明非,根本不是一种生物。”
“就像是春天开在山野里的花,”她的声音轻柔而飘渺,“很美,很香,会让路过的旅人驻足、欣赏、甚至采摘。旅人也会为你们的美丽而感到快乐。”
“但花期终有尽头。”
“你们会盛开,会凋零,会化作尘土。而明非......是那座山。他就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一季又一季的花开花落,永恒不变。”
“你们可以努力地在他身上扎根,可以拼尽全力地绽放,让他看见你们的美丽。我允许,甚至......我鼓励。”
少女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而残忍的弧度。
“因为你们的点缀,会让这座山看起来不那么寂寞。”
“但是,你们必须明白,”她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春天会过去,夏天会过去,秋天会过去,凛冬终将降临。”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花都会消散。”
“而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与山同在的基石。从始至终,永不分离。”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注定会凋零的野花去争抢一个春天呢?我拥有他永恒的四季。”
路明珞又低低的笑了起来。
“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你们可以去争第二、第三,甚至第一百个顺位。你们可以去抢,去夺,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