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37的舱门打开,混合着航空煤油味和咸湿海风的热浪涌了进来。
旅客们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背包和行李箱,拥挤着涌向出口,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机舱。
一个身影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那是一位老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但身姿却挺拔如苍松。
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着,温莎结打得恰到好处,口袋里露出一角洁白的丝质方巾,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固特异手工皮鞋,即便是在这廉价航班拥挤的座位空间里,也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银白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鹰隼,完全没有耄耋老人该有的浑浊与疲态。
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只是随手拿起搭在座位上的风衣,缓步走下舷梯。
入境大厅里,温暖舒适。
空调开得很大,“嗡嗡”的噪声始终不断。
只开了一个窗口的入境柜台前,排着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
老人安静地排在队尾,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墙上那些已经褪色的城市宣传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终于,轮到了他。
他走到柜台前,将一本深红色的英国护照递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制服的领口敞着,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疲惫和对这份工作的厌倦。
他接过护照,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开。
“Welcome to Binhai.”年轻人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英语,公式化地问道,“Purpose of your visit?”(您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Pleasure or business?”(旅游,还是生意?)
老人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极具亲和力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瞬间驱散这闷热天气带来的所有烦躁。
他没有说英语,而是用一口字正腔圆、甚至带着几分老派京腔的中文回答道:
“你好,年轻人。两者皆有吧。”
他的声音温润而醇厚,像是陈年的威士忌,让人听着格外舒服。
年轻的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标准“老外”的英国绅士,中文说得比自己都要标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倦怠也收敛了几分。
“您......会说中文?”
“年轻时学的,此后一直在用,我们在学校交流沟通都用中文。”
老人谦和地笑了笑,“我来这里主要是想探望一位我过去的学生,叙叙旧。如果时间允许,也想顺便考察一下这里有没有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你也知道,我们做教育的,总是希望能找到几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您是老师?”年轻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尊敬。
尊师重道是刻在民族骨子里的传统。
“算是吧。”老人点了点头,“在美国一所不怎么出名的小学校里当校长,混口饭吃。”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又幽默风趣,让人完全无法将他与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学校长形象联系起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一边在电脑上核对着信息,一边忍不住和他多聊了几句,“您以前来过滨海吗?”
“来过。”老人闻言,目光微微放远,仿佛穿透了这间闷热的大厅,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这座机场,甚至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海边渔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只有海盐和鱼腥味。夜晚的沙滩上能看到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星星的倒影。”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诗意的画面感,让年轻的工作人员不由得有些神往。
他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他所熟悉的滨海,永远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老人所说的那番景象。
“那得是......五六十年前了吧?”他咋舌道。
老人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轻轻颔首,“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当年的小渔村,也变成了这样一座......嗯,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城市了。”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看到了远处吊车林立的建筑工地,眼神深邃。
“是啊,变化太大了。”年轻的工作人员也感慨了一句,他拿起桌上的印章,在护照的签证页上用力地盖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沉闷的脆响。
“不过您来的可真不巧,前些日子我们这刚刮了一场超级台风,您看到了吧,外面现在还有些乱糟糟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护照递还给老人,“那场风可邪门了,天气预报一点都没报,说来就来,跟世界末日似的。”
“哦?是吗?”老人接过护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对“世界末日”这样的话题毫不在意,“看来我运气不错,正好错过了那场风暴。”
“是啊,您运气是真好。”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出于职业习惯,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护照上那印着个人信息的一页。
照片上的老人比现在要年轻一些,但那股优雅与锐利的气质却分毫未减。
照片下方用隽秀的印刷体印着他的姓名。
那是一个由三个单词组成的、听起来古老而又充满力量感的名字。
年轻人看着那个名字,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只是发音有些生涩和别扭。
“希尔伯特......让......昂热?”
老人,希尔伯特·让·昂热,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护照妥帖地收回西装内袋。
“是的,年轻人。”
他理了理自己的温莎结,拿起风衣,最后对他颔首致意。
“祝你今天工作愉快。”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这间闷热的入境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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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热走出航站楼,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与清新,吹动了他银白色的发丝和风衣的衣角。
阳光虽然不甚炽烈,却也足以让这位习惯了欧美气候的老人微微眯起眼睛。
机场外的停车场混乱又嘈杂,出租车司机们叼着烟,靠在伤痕累累的车门上大声揽客,黑车司机们则用更具侵略性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走出来的旅客,试图从他们茫然的表情中找到商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汽车尾气和海鲜干货混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昂热就站在这片混乱的边缘,神情自若。
很快,一抹流畅而优雅的黑色撕裂了这片嘈杂的背景。
那是一辆迈巴赫62。
它像一头潜行在深海中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昂热的面前。
车身漆黑如曜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内敛而深沉的光泽,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与尊贵。
与周围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普通车辆相比,它就像一位降临在贫民窟的君王,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周围的喧嚣声都在它出现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降低了几个分贝,司机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艳羡与敬畏,他们下意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挺直了腰杆,仿佛这辆车的出现,让他们也感到了一丝与有荣焉的庄重。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沧桑又英俊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两颗,头发微长,眼神明亮,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饰品,只是手腕上随意地搭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低调地彰显着自己的身份。
完全是半退休老板的状态。
“校长好。”
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敬,却没有起身开车门。
昂热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他自己拉开车门,从容地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内空调系统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天骄,”昂热将风衣放到身边的座位上,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清闲了不少。”
开车的男人,正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楚天骄。
楚天骄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发动了汽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没办法,给您老人家当保姆,总得有个保姆的样子。总不能开着一辆五菱来接您吧?那不成心给学院丢人么。”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了机场停车场,汇入了前往市区的车流。
“不过话说回来,校长,”楚天骄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昂热的表情。
“您这身行头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纯手工定制的Huntsman三件套,脚上踩着John Lobb的牛津鞋,您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是从萨维尔街直接飞过来的吗?”
“您知不知道,‘正统’那帮人的鼻子比狗还灵。您这么大张旗鼓地入境,万一被他们找上门来,我可不好收场。”
“正统”,是密党对国内本土混血种家族势力的统称。
他们古老、排外,对卡塞尔学院这种来自海外的“同类”始终抱有极大的警惕。
昂热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把玩。
“我已经很低调了,天骄。”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坐的是瑞安航空的红眼航班,连托运行李都没有。”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了楚天骄那张带着无奈笑容的脸上。
“倒是你,”昂热的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开着一辆能在这座城市里买下一套海景公寓的迈巴赫,大摇大摆地停在机场门口接一个普普通通的英国老头。你说,我们俩到底是谁更张扬?”
楚天骄被他噎得一滞,只能苦笑。
“校长,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集团老板,手底下的公司可是日进斗金啊。我开一辆迈巴赫,不是很符合人设?这叫专业,叫伪装。”
他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我要是开个桑塔纳那才叫奇怪,那帮人才会怀疑我有什么别的企图。”
“哦?是吗?”昂热挑了挑眉,“副业都能发展成集团,你的主业呢?”
“额......”楚天骄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说实话......不是很乐观。”
“我们的救世主已经醒了,我只能从我儿子那侧面打探些消息,但总体来讲还在可控范围内。”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的沿海公路上。车窗外,是被暴雨洗刷一新的城市轮廓。
一些路段还能看到堆积在路边的、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和吹落的广告牌,市政的工程车正在缓慢地进行着清理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味道,却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昂热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它们曾经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碰撞,虽然痕迹已经被那场大雨冲刷得极为淡薄,却瞒不过他这双见证了无数次屠龙战争的眼睛。
车内的气氛,随着昂热的沉默,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楚天骄知道,轻松的叙旧时间已经结束了。
“说说吧。”
昂热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明非最近怎么样?”
楚天骄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许多。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语言,最终,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