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会是开始。
然而,回到滨海,回到仕兰中学,现实就浇灭了她在威尼斯点燃的所有幻想。
陈雯雯成了“正牌女友”,苏晓樯发起了“败犬的反击”,而她......
她依然是那个优雅、完美、却始终差了临门一脚的柳淼淼。
“叩、叩。”
两声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淼淼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母亲时的应激反应瞬间被激活。
“请进。”
她轻声说道,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又无懈可击。
门被推开,柳太太走了进来。
今晚的母亲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袍,头发也放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与尖锐,多了几分居家女人的柔和。
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燕窝甜香。
“在看书?”母亲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让柳淼淼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她和路明非组队,在威尼斯拿回大奖后,母亲对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审视。
“嗯,看一会儿乐理。”
柳淼淼撒了个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那座水晶奖杯上移开。
柳太太并没有揭穿她,只是将炖盅轻轻放在桌上。
“刚炖好的血燕,趁热吃吧。这几天看你脸色不太好,补补气血。”
“谢谢妈妈。”
柳淼淼端起炖盅,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无法温暖她有些发凉的心。
母亲深夜来敲她的门,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一碗燕窝。
果然,母亲在柳淼淼的床上坐了下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柳淼淼的身上。
“淼淼,”母亲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最近学校里......关于你那个......路同学的事情,传得很凶啊。”
柳淼淼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瓷勺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都是些无聊的传言罢了。”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晶莹剔透的汤,轻声说道。
“无聊吗?”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令人心惊的通透与怜悯。
“已经传到我这里了,淼淼。”
“那个姓路的已经和陈家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公开了关系,接着苏家的大小姐又像是疯了一样,又是送衣服又是送吃的,恨不得把家产都搬过去倒贴。”
母亲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直直地刺向柳淼淼。
“而我的女儿,柳家的千金,才和他在威尼斯拿了大奖,被视为百年难遇的灵魂搭档......现在却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位置......很尴尬。”
柳淼淼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反驳,想说我们只是搭档,想说音乐的世界里没有这些世俗的纷扰。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母亲说的是事实。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事实。
“妈妈,我......”柳淼淼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和他......不仅仅是那些。”
“我知道。”
母亲打断了她,语气中多了些语重心长的劝慰,“你在威尼斯的表现很出色,那座奖杯含金量很高。你证明了你的才华,也证明了在这个领域,你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
母亲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座水晶奖杯的边缘。
“但是,淼淼,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清醒。
“艺术上的共鸣,和现实中的感情,往往是两码事。”
“那个路明非......”母亲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承认,他很特别。连......都被吓退了,你爸爸也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他或许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背景,或许是个真正的......人物。”
说到这里,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个神秘的罗娜蒂尔留下的警告,都让这位原本高傲的贵妇人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看似普通的少年。
“但是,无论他多么优秀,多么特别,有些底线,是不能跨越的。”
母亲走到柳淼淼面前,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却让柳淼淼感到一阵寒意。
“陈雯雯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了。苏晓樯虽然没有名分,但她的行为......那是她在用苏家的脸面去赌。”
“那你呢?淼淼。”
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痛心。
“你是柳家的女儿,是从小用最严格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公主。你应该站在舞台的中央,接受鲜花和掌声,接受最优秀的男人的追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挤在一个拥挤、混乱的、甚至有些不堪的关系里,去争抢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
“这叫什么?这在外面的人眼里,叫‘知三当三’,闺女,咱们可不能知三当三啊。”
这四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柳淼淼的心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颤抖,“我没有做那种事!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互相欣赏?只是搭档?”母亲接过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淼淼,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你看着他的眼神,你为他流的泪,你为了和他多待一会儿而找的那些借口......我都看在眼里。”
母亲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柳淼淼平齐。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锋锐,只有作为一个母亲最纯粹的担忧。
“我不反对你谈恋爱,甚至不反对你喜欢路明非。如果他单身,如果他一心一意对你,哪怕他家世普通,只要你有本事驾驭他,妈妈或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他身边莺莺燕燕,纠缠不清。陈雯雯那个女孩看似柔弱,实则偏执;苏晓樯看似鲁莽,实则精明。”
“这是一个漩涡,淼淼。一个会把你所有的骄傲、自尊和未来都吞噬进去的漩涡。”
“妈妈不是要控制你,妈妈只是......不想看到你太轻贱自己。”
“你是高贵的艺术家,你不该把自己变成一件随手可得的附属品,去乞求别人的垂怜。”
母亲的话语虽然轻柔,却字字诛心。
柳淼淼感觉自己的心被剖开了,那些她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不愿意面对的、甚至觉得有些羞耻的角落,此刻全部暴露在了灯光下。
轻贱吗?
是啊,在外人眼里,她柳淼淼,明明有着那么好的条件,却还要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和别的女生争风吃醋,甚至在对方已经有了女朋友的情况下,还主动约人家单独排练。
这不就是......下贱吗?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
母亲看着流泪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柳淼淼的肩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碗燕窝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柳淼淼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碗渐渐变凉的燕窝,旁边是那座闪耀着光芒的威尼斯奖杯。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此刻在她的面前交汇、碰撞。
她感觉很累。
心累。
母亲的话没有错,站在世俗的角度,站在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角度,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玉良言。
可是......
柳淼淼颤抖着手,再次抚摸上那座奖杯。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扇门后的景象。
那场暴雨,那座金色的“琉璃梵城”,那个站在雷霆中心、如神明般俯瞰众生的路明非。
还有苏恩曦在顶层公寓里说的那些话。
“他是唯一的太子。”
“他是世界的救世主。”
“他是神。”
母亲的道理,是属于人的道理。
在人的世界里,一夫一妻是道德,知三当三是耻辱,门当户对是规矩。
但是,如果在这个故事里,男主角根本就不是人呢?
如果他是一条龙,是一个注定要背负着世界命运前行的王呢?
人的道德标尺,还能用来衡量神明的感情吗?
柳淼淼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当她窥见过那个真实而宏大的世界后,再让她回到这个由“体面”、“名声”、“豪门联姻”构成的狭小笼子里,她会窒息。
她想起了陈雯雯在天台上说的话。
“太阳就是应该高悬在天上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独占他。”
那时候,她觉得陈雯雯疯了,是个卑微的舔狗。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面对太阳,你是选择远远地躲在阴影里,保全自己的皮肤不被灼伤,还是选择像飞蛾一样,哪怕被烧成灰烬,也要拥抱那一瞬间的光热?
柳淼淼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