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应该能理解吧?”
“有时候,这种温柔比起以前的严厉,反而更让人觉得沉重。”
“以前我可以反抗她,甚至可以恨她。但现在,面对她的笑脸,我连说‘我累了’、‘我不想练了’的勇气都没有。”
“我必须表现得更完美,更乖巧,才能对得起她的这份改变。”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哪怕主人已经不再挥舞鞭子,我也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停止跳舞。”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他懂这种感觉......先前路明珞就用这样的方法编织捕网,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遭遇了什么具体的苦难,只是因为那些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期待和规训。
而柳淼淼的状况似乎更加严重,在传统框架中她没有任何手段能反抗她的母亲。
柳淼淼是被困在名为“优秀”的笼子里的鸟,即使笼门打开了,她也不敢飞出去。
而路明非恰好成为了那个,让她敢于探出头来看一眼天空的窗口。
路明非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任何大道理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柳淼淼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走吧。”路明非说道。
“去哪儿?”柳淼淼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带你去透透气。”路明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独属于少年气的狡黠,“既然是‘逃犯’,那就得有个逃犯的样子。”
柳淼淼小心地将唱片从唱盘上取下,用绒布轻轻擦拭后放回封套。
路明非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轻触到她微凉的掌心。
两人同时一顿,又默契地错开视线,路明非把唱片插回原处,柳淼淼整理好耳机线,在唱机旁留下几枚硬币。
路明非推开店门时铜铃轻响,老板仍在打盹,只有渐沉的夕阳见证了少年少女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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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带她去的“透气”的地方,其实并不远。
就是距离唱片店不到两百米的对面,马路边的一张长椅。
长椅对面有一台孤零零的自动贩卖机,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暖。
“给。”
随着“咣当”一声响,路明非弯腰从出货口里拿出两罐热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了柳淼淼。
是那种很常见的、几块钱一罐的咖啡。
罐身还是热的,有些烫手。
柳淼淼接过咖啡,双手紧紧地捧着,感受着那股热量透过掌心,一点点地传遍全身,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路明非拉开拉环,“呲”的一声,白色的热气冒了出来。
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在柳淼淼身边的长椅上坐下,姿态随意地伸直了长腿。
“这样的咖啡虽然便宜,但味道还不错。”他说,“尤其是你觉得有点冷的时候。”
柳淼淼也学着他的样子,拉开拉环,小口地抿了一下。
很甜。
是那种糖精、奶精、咖啡粉混合出来的廉价甜味。
对于平时接触现磨蓝山和手冲瑰夏的柳家大小姐来说,这种味道完全可以说是“难喝”。
但是,在这个冷清的街头,在路明非的身边,这罐廉价的咖啡,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美味。
那是自由的味道。
“谢谢。”她轻声说道。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街道尽头。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空呈现出深邃的宝蓝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行人稀疏的人行道上。
“我妈妈......以前也是个钢琴家。”
柳淼淼忽然开口了。
既然已经开了头,有些话,她想全部说出来。
“她很有才华,也很有天赋。但是她放弃了去维也纳深造的机会,嫁给了我父亲。”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过的很艰难,后来开始和外国人做生意,一下子富起来了。”
“我猜......妈妈把她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梦想,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那座威尼斯的奖杯,她比我更看重。她每天都会擦拭它,看着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她自己未竟的人生。”
柳淼淼捧着咖啡罐,目光有些空洞。
“我知道她爱我。但是她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来。”
“哪怕现在她不再骂我,不再逼我,但我只要看到那架施坦威,就会想起以前那些日日夜夜。”
“这种压抑,好像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大哭,只是一种平静的哀伤。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没有试图去评价柳淼淼的母亲,也没有试图去灌输什么“要理解父母”的鸡汤,那有些太没情商了。
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淼淼。”
他叫了她的名字。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累。”
柳淼淼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
路明非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有些模糊的夜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演戏。”
“陈雯雯在演一个完美的文艺女神,苏晓樯在演一个无坚不摧的女王,你在演一个优雅的钢琴公主,明珞在演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妹妹。”
“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也在演。”
“演一个废柴?演一个天才?或者......演一个救世主。”
他转过头,看着柳淼淼,目光清澈而认真。
“我们都是带着面具的小丑,在生活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只为了博取观众的一点掌声,或者......为了不让爱我们的人失望。”
“但是,面具戴久了是会累的。”
“别听那些什么见鬼的鸡汤说有的是人比你还累,累了就应该休息,就要把面具摘下来,透透气。”
他伸出手,指了指柳淼淼手中的咖啡罐。
“就像这罐咖啡。它不昂贵,不高级,甚至有点太甜了。但是累的时候,冷的时候,它就是最好的慰藉。”
“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完美,淼淼。”
“尤其是在我面前。”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砸在了柳淼淼的心上却犹如重锤,砸碎了她那层坚硬的外壳。
“在我这里,你不用是钢琴家,不用是柳家大小姐。”
“你只是柳淼淼。”
“一个......嗯,会逃课,会撒谎,会觉得累,会躲在唱片店里听德彪西的普通女孩。”
“而且......”
路明非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坐在施坦威钢琴前面的时候,更真实,也更可爱。”
柳淼淼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感动的、释然的泪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个人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威尼斯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背影。
而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穿她华丽外表下的疲惫,并且愿意接纳她那份不完美的人。
他懂她的琴,更懂她的累。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时刻提着一口气,不需要担心指法是否精准,不需要担心表情是否得体。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路明非......”
柳淼淼哽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路明非放在长椅上的那只手。
路明非没有躲开。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温暖。
路明非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就像是在告诉她,别怕,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明明灭灭。
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但柳淼淼的心却是热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完全脱离了“音乐”这个媒介的情况下,在路明非面前展露了自己的脆弱。
以前,她总是试图用琴声去打动他,用完美的演奏去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以为那是共鸣。
但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共鸣,不仅仅是音符的和谐,更是灵魂的相通。
是当你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柔软的肚皮时,对方没有伤害你,而是温柔地摸了摸你的头。
“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