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滨海小城的空气终于带上了些湿润的暖意。
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仕兰中学的红砖墙都在春日的映照下精神了不少。
新学期伊始，高二下半学期的紧张气氛在校园里弥漫，但对于路明非来说，这种凡俗的压力早已被隔绝在那个小小的世界之外。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春，一架在大气层中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的波音747正缓缓降落在滨海市郊的“梅有”机场。
这是个略显奇怪的组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生着一张标准的华人面孔，眉宇挺拔，穿着铁灰色的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沉稳；女孩则是一副典型的亚裔温婉长相，穿着米色的风衣，走路时总是落后男人半步。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邋遢花格子衬衫、头发花白蓬乱的老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嘴里还在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什么。
他们正是卡塞尔学院派出的面试团队：执行部水下作业搭档，叶胜、酒德亚纪，以及负责招生的古德里安教授。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关则是......入境。
这里是神州大地，是个古老神秘的国度，在这里，混血种的世界的话语权与秘党无关。
本土有着名为“正统”的官方混血种机构，他们聚集在赤旗下，时刻警惕着他们的西方同类们。
入境大厅旁，房门紧闭的办公室。
气氛凝重。
负责审查的是几位穿着中山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
“姓名，来意，报备事项。”
坐在桌后的中年男人翻开面前的档案，头也不抬地问道。
“叶胜，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专员。”
叶胜神色平静地递上了自己的证件——那是正儿八经的居民身份证，以及一本盖着钢印的护照。
“回国探亲，顺便配合学院进行科学考察。”叶胜补充道，“学院计划在长江流域进行一次水文地质勘探，寻找可能存在的古代遗迹——具体的写在报备单上了，是‘探索可能存在的青铜与火之王陵墓’。”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叶胜，眼中的凌厉稍微收敛了一些。
“小胜啊。”男人将证件递还，“你在免审名单里，欢迎回家，顺便帮我向你大伯问好。”
叶胜有些惊讶，“您认识我大伯？”
男人点点头，在文件上盖了个红章，“认识啊......和他一起揍过南边的猴子。”
“不过，我有个问题，小胜。”
“你们的报备事项是在长江探索青铜与火之王的陵墓，但恕我直言......这里距离长江流域还有点距离。”
“不是距离的问题，前辈。”
叶胜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精英做派，微微侧身，指了指身后还在和安保人员大眼瞪小眼的古德里安教授，语气诚恳且充满歉意。
“除了‘夔门计划’的先遣勘测，我们此行还有一项同等重要的任务——协助古德里安教授完成对两位重要学员的面试工作，他们是校友子女。”
“面试？”审查官一愣，“为了两个学生，出动一位教授和两名执行部专员？卡塞尔执行部现在人很多吗？”
“根据诺玛的评估，这两位学生的血统评级极高，有‘S’级潜质。”叶胜压低了声音，报出了让混血种世界都不得不慎重的评级，“我们需要提前与他们接触，防止失控。”
“姓名。”审查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路明非，以及路明珞。”叶胜回答道，“他们的父母是路麟城和乔薇尼，是学院的荣誉校友。”
听到这两个名字，原本面无表情的审查官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在加密的内网数据库中输入了这两个名字。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两个醒目的黄色预警标识。
审查官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随后又缓缓舒展，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头疼却又无可奈何的信息。
“原来是路家的孩子......”审查官低声自语。
“既然是卡塞尔学院看中的‘S’级，那就带走吧。”
审查官合上档案，“把他们带去美国，带去卡塞尔，越快越好。”
“那两位早点离开神州大地，对这里的治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审查官挥了挥手，像是驱赶瘟神一般。
叶胜微微欠身致谢，然后有些担忧地看向身后的搭档。
酒德亚纪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护照。
“酒德......亚纪。”中年男人看着这个日本姓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日本分部的人？”
“我是卡塞尔学院本部的毕业生。”酒德亚纪用流利的中文回答，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次是作为叶胜专员的搭档，协助考察工作。”
审查官在电脑上操作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酒德.......”男人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有些危险，“你的档案没问题，但在日本分部交换的危险混血种关联名单上，有一个叫‘酒德麻衣’的名字，标注是疑似堕落混血种，逃离了日本分部管控........”
“这是你姐姐对吧？”
“她是她，我是我。”酒德亚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在学院有着良好的服役记录，与叶胜专员已经搭档潜水了四年多。我的忠诚属于学院，我也尊重这里的法律。”
叶胜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酒德亚纪身侧。
“前辈，我愿意为亚纪做担保。水下作业极其复杂，她是我的搭档。如果她进不来，我们的科学考察就无法进行。”
审查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然是老叶的准侄媳.......”
“啪。”
红章落下。
“进去之后老实点。如果让我们发现你和那个危险混血种有接触，给你担保的叶胜也要受牵连。”
酒德亚纪如释重负，鞠了一躬，“是，谢谢您。”
这对苦命鸳鸯的入境审查虽然有波折，但好歹算是顺利通关。
但轮到古德里安教授时，画风突变。
“姓名？”
“古德里安。”古德里安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问的是全名。”
“就是古德里安啊！难道我还要像那些老派贵族一样报上一长串中间名吗？”古德里安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快点吧，我的学生还在等我呢！”
审查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古德里安的档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简直能夹死苍蝇。
“古德里安教授，哈佛终身教授......”审查官念着档案上的记录，语气古怪，“但我看你的医疗记录......你幼年时期曾被强制关进精神病院长达三年？理由是......试图孵化一只蜥蜴，并声称那是龙？”
“那是我在灵视状态下无意识的科学探索！”古德里安挥舞着手臂，“那是对于物种起源的伟大猜想！那些庸医懂什么！他们连龙文都听不懂！”
审查官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继续念道，“还有这里......成年后多次因为‘过度神经质’和‘公共场合宣扬末日论’被德国警方传唤......教授，恕我直言，根据我们的入境管理条例，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员是需要......”
“我精神很稳定！”古德里安瞪大了眼睛，“我还能默写龙族谱系！你要不要我给你背一段《黑王之死》？”
“如果你再大喊大叫我就叫安保把你叉出去遣返。”审查官冷冷地说道，“我们会把你视为具有攻击倾向的精神病患者。”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古德里安来说简直是地狱。
鉴于古德里安的过度神经质，审查官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从他带的每一本书、每一瓶药，盘问到他对龙族的看法，甚至连他为什么要随身携带一个画着卡通龙的睡帽都要问个清楚。
等到终于拿到那个通关的红章时，古德里安教授已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走出机场大厅，海风扑面而来。
“上帝啊！”古德里安教授深吸一口气，然后愤愤不平地吐槽道，“简直不可理喻！他们简直比盖世太保还严格！我是个学者！是教授！不是恐怖分子！”
走在前面的叶胜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接过古德里安手里的行李，调侃道：
“教授，您这就有点冤枉人家了。考虑到您的名字叫‘古德里安’......”
叶胜指了指教授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
“如果真的遇到盖世太保，说不定审查起来会轻松许多呢。”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该死！那是海因茨！我是搞学术的古德里安！不是搞坦克的古德里安！”古德里安气呼呼地钻进在路边等候多时的黑色商务车，“这种刻板印象要不得！”
酒德亚纪掩嘴轻笑，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消散。
一行人坐上车，朝着滨海市中心的丽晶酒店驶去。
车窗外，这座海滨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
叶胜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加密文件，那是他们此行的真正任务。
“教授，既然入境了，那我们的计划也要正式开始了。”
叶胜看着文件上的“夔门计划”四个字，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我和亚纪是来给‘夔门计划’打前站的。正统那边提供了不少资料，但长江的水文情况极其复杂，想找到‘陵墓’需要大量的实地勘测。”
“正统虽然放行了，但还是会时刻注意我们的动向。我们的行动必须在科学考察的范围内，不能越界，不能对国内有影响。”
“我知道，我知道。”古德里安摆了摆手，显然对挖坟掘墓的事情不太感兴趣，“那是你们执行部的事。施耐德那个家伙不是说会有专人负责吗？”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古德里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两份贴着照片的档案。
照片上的男孩笑容阳光，女孩则面无表情。
“把这两块璞玉，带回卡塞尔！”
古德里安激动地拍着大腿。
“校长说得没错！S级！绝对是S级！虽然路明非这孩子的档案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我查了他最近的成绩单！全科满分！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觉醒的征兆啊！”
“还有那个路明珞......”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明非那么耀眼，但也是一颗闪耀的星星。”
“教授，冷静点。”酒德亚纪递过来一瓶水，“S级就在那里，不会跑掉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跑掉！”古德里安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我只要把他们招进预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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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晶酒店，行政套房。
这里已经被卡塞尔学院包下，作为临时的面试中心。
古德里安教授一进房间，就开始像只勤劳的仓鼠一样忙活起来。
他把带来的那些名画复制品——《呐喊》、《星空》——挂在墙上，又从箱子里掏出昂贵的银质餐具和骨瓷茶杯，试图营造出“贵族学院”的格调。
虽然这点肯定是徒劳的，面试都不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教授，这幅《呐喊》的复制品是不是有点太......惊悚了？”酒德亚纪看着墙上过度扭曲的人脸——如果那个能称之为人脸的话——有些无奈，“我们是招生，不是吓人。”
“这叫艺术！混血种的世界本来就是疯狂的！”古德里安振振有词，“我们要筛选的是能够直面这种疯狂的精英！”
叶胜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