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人类禁区,北面只有绝望的冰海和吃人的北极熊,这人难道是从北极点滑过来的吗?
就在中士犹豫是否要鸣枪示警的时候,那个黑影已经冲破了雪幕,对着他打出属于苏维埃红海军的旗语——
“列宁”。
来人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女性——甚至男性侧目的英俊男人,他有着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即便在狂风中也保持着整齐的发型。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竟然只穿了一件军用背心和短裤,裸露在外的肌肉线条流畅如大理石雕塑,浑身蒸腾着热气。
男人一个漂亮的急刹,停在了中士面前。他随手摘下风镜,露出不苟言笑面容,然后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递到了中士面前。
火苗在寒风中倔强地跳动。
中士下意识地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送你了。”男人将那个精致的银壳打火机抛给了中士,“在这种地方,普通煤油是不行的,得用航空燃油。”
随后,男人从随身的行军背囊里取出了一套深灰色的军官制服。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数秒后就将代表着荣誉与权力的“红旗勋章”别在胸口。
那个不羁的滑雪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来自权力核心的冷酷军官。
他掏出证件,在那个还没回过神的中士眼前晃了一下。
“克格勃少校,邦达列夫。”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带我去见赫尔佐格博士。告诉他,莫斯科的特使到了。”
......
地下深处,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
黑胶唱片在唱机上缓缓转动,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在空气中流淌,与这里的氛围极其不搭,却又诡异地和谐。
赫尔佐格正微笑着为眼前的客人倒上一杯红牌伏特加。
“来自冻土层深处的万年古冰,搭配最烈性的伏特加。”博士举起杯子,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敬我们伟大的祖国,邦达列夫少校。”
“敬祖国。”邦达列夫举杯,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随后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邦达列夫放下酒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个房间,最后落在这个衣着考究、领口塞着紫色丝巾的老人身上。
“这里很不错,博士。”邦达列夫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不是外面的暴风雪,我会以为自己是在莫斯科大剧院的包厢里。”
“生活总得有点情调,尤其是在这种世界尽头。”赫尔佐格耸耸肩,又为邦达列夫续上一杯,“往年这个时候,列宁号已经带来了补给。但今年......只有您一位带着证件的少校。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莫斯科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乱子?”邦达列夫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比那严重许多......是崩塌。”
他身体前倾,直视着赫尔佐格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残酷。
“博士,联盟要完了。”
赫尔佐格倒酒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年轻人总是喜欢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您心里清楚。”邦达列夫向后靠在沙发上,“各加盟共和国都在闹独立,经济体系已经崩溃了,军队甚至发不出军饷。大伙都在忙着清算资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这个位于极地的无名港口就有些......扎眼了。”
“哪怕在克格勃的档案中,关于这个港口的资料都是一片空白,所以,莫斯科派我来清算一下这里的......资产。”
邦达列夫的话和死刑判决书没什么区别。
“我们需要知道这个代号为‘δ’的港口究竟在研究什么。如果是毫无价值的东西,那么这里将被废弃,您和您的研究成果,都将被埋葬在冰雪之下。”
赫尔佐格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真是令人悲伤的消息......我在这里奉献了几十年,本以为是在为全人类的未来奋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造花园。
“既然国家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少校同志,您知道这座港口为什么建在极地吗?”
“愿闻其详。”
“这里是全联盟最大的基因库。”赫尔佐格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虔诚的光芒,那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演技,“即便核战争爆发,人类灭绝,只要这里还在,我们就能利用克隆技术复活人类文明。”
“基因库?”邦达列夫挑眉,显然不信,“就这么简单?”
“科学往往就是这么枯燥。”赫尔佐格笑了笑,“当然,为了验证基因的优劣,我们收养了一些孩子。他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可怜人,因为各种......先天缺陷而无家可归。我收留了他们,给他们治疗,给他们温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位面容慈祥的胖护士长走了进来。
“博士,暴风雪暂时停了,按照惯例,该让孩子们去花园里透透气了。”
“正好。”赫尔佐格向邦达列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校同志,耳听为虚,不如去看看我的孩子们?他们是黑天鹅港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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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鹅港的中央,有一片不可思议的绿色草坪。
这得益于赫尔佐格天才般的建筑设计,巨大的建筑群挡住了外界的寒风,再加上特殊的地下供暖系统,让这片位于极寒之地的天井维持着脆弱的生机。
此时,草坪上充满欢声笑语。
几十个穿着白色棉衣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他们戴着统一的棉帽和手套,袖口绣着编号。护士们拿着听诊器和记录本追在他们身后,给他们做检查,然后分发棉花糖作为奖励。
这一幕看起来温馨极了,莫斯科最好的疗养院也不过如此。
“看,他们多健康,多快乐。”赫尔佐格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慈爱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父亲,“我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邦达列夫叼着烟,冷眼旁观。
作为克格勃的精英,他能从这看似完美的画面中嗅出一丝异样的味道。
这些孩子太听话了,太“完美”了,就像是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留在了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她很瘦小,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她有着一头罕见的白金色长发,编成了一根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枚黄色的塑料蝴蝶结。
她没有去抢棉花糖,也没有和其他人玩耍,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墙根,低着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那是雷娜塔。”赫尔佐格顺着邦达列夫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悯,“小雷娜塔是这里最特别的孩子,也是最可怜的。她患有严重的自闭症,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赫尔佐格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小雷娜塔,你在找什么呢?”
女孩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有着几颗小小的雀斑,那双极深极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
“我在找花。”
她的声音很轻,很乖巧。
“我想看看还有没有花开着。”
赫尔佐格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顶,转头对邦达列夫说道,“您看,这就是她的世界。能在这里开放的花只有北极罂粟.......现在早就过了它的花期,哪里还有呢?她总是这样,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邦达列夫看着这个名叫雷娜塔的女孩,不知为何,他在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纸娃娃”身上,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也许她能找到呢。”邦达列夫意味深长地说道。
赫尔佐格带着邦达列夫继续参观去了,留给雷娜塔一个远去的背影。
雷娜塔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确认他们不会回头,她眼中的乖巧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漠和......急切。
她在撒谎。
在黑天鹅港,撒谎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说真话的孩子会被关进禁闭室,那里只有黑暗和恐惧。
她根本没在找花。
她在找痕迹。
找那条黑蛇留下的痕迹。
从几个月前开始,雷娜塔就一直在做一个梦。
每个月圆之夜,一条巨大的黑蛇会从地底钻出,它的鳞片漆黑如墨,在这白色的世界里格外刺眼。它会在无人的走廊里游走,发出如金属摩擦般的“咔嚓咔嚓”声。
那本该是一个噩梦。
但对于雷娜塔来说,那是她唯一的自由。
因为黑蛇出现的时候,她那扇被反锁的房门就会打开。
以前,她只是单纯地寻找黑蛇,因为黑蛇出现时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去图书馆看杂志,可以去厨房偷吃面包,去那些平时绝对禁止踏入的区域。
但最近......梦变了。
或者说,现实变了。
雷娜塔蹲下身,手指在墙根粗糙的管道缝隙里摸索,最终抠出了一小块碎裂的黑色瓦砾和几点蹭落的墙皮。
是真的。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雷娜塔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那片冰冷的残渣紧紧攥在手心里,尖锐的棱角刺痛了手掌,但这疼痛让她感到安心。
她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那一幕,那一幕比任何童话都要荒诞,却又比任何现实都要真实——
她在庭院中远远的看见了黑蛇的影子。
它违背了重力,庞大狰狞的身躯紧贴着高耸的外墙,鳞片与砖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向着最高的屋顶蜿蜒攀爬。
而雷娜塔隔着整个庭院,看到了那个影子。
在那条足以吞噬成年人的巨蛇头顶,坐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雷娜塔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个男孩穿着单薄的拘束服,那是只有最危险的“实验体”才会被穿上的东西,袖口长长地垂下,在风中烈烈作响。
他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中显得无比瘦弱,仿佛随时会被极夜的黑暗吞没。但他坐得那么稳,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地骑着那条象征着死亡与恐惧的怪物,像一位年幼的暴君骑着他的战马,巡视着这片荒芜的领土。
黑蛇载着他,一路攀上了被月光笼罩的屋顶,最终消失在雷娜塔的视野盲区里。
哪怕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她那颗几乎要冻结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雷娜塔没有在找花,她在找那个男孩留下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片碎瓦。
“你是谁......”
雷娜塔在心里默默地问。
“今晚......你还会出现吗?”
护士手中的梆子响了,那是集合的信号。
所有的孩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立刻停止了嬉戏,排好队,一个个走回那扇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