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纯白的羊绒高领毛衣，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靠着椅背，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精致得像是一个摆放在橱窗里的俄罗斯套娃。
电视里喧闹的节目没能吸引她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犹如毫无杂质的古井，视线笔直地越过客厅的巨大落地窗，死死地锁在庭院里那个正踩在梯子上的背影上。
“吃点？”苏恩曦抓了一把瓜子，递到零的面前，手掌摊开。
零没有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从窗外移开。
苏恩曦收回手，撇了撇嘴，将瓜子塞进自己嘴里，“你这尊望夫石当得可真够敬业的。”
零沉默着，没有接话。
苏恩曦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她吐掉瓜子皮，余光瞥了一眼窗外厚厚的积雪和铁栅栏外隐约可见的几个暗哨。
“外面那群缩在军大衣里挨冻的家伙，现在估计冻得鼻涕都快掉下来了。”苏恩曦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在秘党和正统的监视者眼中，别墅里现在的人员构成十分复杂。
莉维塔娜是俄罗斯新晋的能源寡头，零的监护人，苏恩曦是她明面上的财务管家，酒德麻衣是她的贴身保镖。
最近一个月，苏恩曦和酒德麻衣经常进出这栋别墅，在外人看来，这只是那个俄罗斯女人趁着零与S级关系不错向他示好。
“麻衣倒是会找机会。”苏恩曦看着窗外正在帮路明非扶梯子的酒德麻衣，低声嘟囔了一句，“说好了只是来放松的，结果一转眼就跑到老板面前献殷勤去了。”
滨海市的除夕夜罕见地下了场大雪，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脚踝，光秃秃的景观树枝干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雪团。冷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路明非站在一把折叠的铝合金人字梯上，手里拿着一个通红的大灯笼。他只是套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敞开。
“左边一点，对，挂在那个分叉的树枝上。”酒德麻衣站在梯子下方，双手握着铝合金梯子的两侧，仰着头指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居家毛衣。这件毛衣材质极好，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将她那惊心动魄的胸部曲线和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淋漓尽致，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加绒长裤，包裹着她修长的大腿，脚上踩着一双保暖的雪地靴。
寒风吹拂着她漆黑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这样？”路明非将灯笼的提环挂在树枝上，试探性地松开手。
“偏了，再往右退一公分，不然风一吹就刮到树干了。”酒德麻衣微微皱眉。
路明非只能重新将灯笼摘下来，按照她的指示往右挪了一点，重新挂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色的扎带，将挂环和树枝死死地绑在一起。
“这下总行了吧？”路明非低头看向下方。
“还凑合。”酒德麻衣吸了吸鼻子，冷空气让她的鼻尖微微泛红。
她仰着头，看着路明非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掩饰不住的抱怨。
“老板，我发现我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在外面要给你当忍者、当刺客，好不容易过个年，还得在零下几度的院子里给你扶梯子挂灯笼。”
路明非伸手去够第二只灯笼，头也不低地回了一句，“别抱怨了，麻衣姐。这不是为了让你体验一下过年的气氛吗？你在日本过年的时候，可没这挂红灯笼的待遇。”
“过年气氛我是没感觉到，但我现在的腿快冻僵了。”酒德麻衣翻了个白眼。
她看着路明非将第二只灯笼挂上枝头，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我过得有多惨？”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扎带固定灯笼，示意她继续说。
“两个月前，我刚在欧洲的海滩上晒着太阳，就收到了你的那条短信。”酒德麻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发短信发的倒是轻巧。”
路明非笑了笑，将扎带拉紧，剪掉多余的部分，“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你可是恩曦手底下的王牌。”
“少拿这种话来灌迷魂汤。”酒德麻衣撇了撇嘴，呼出一口白气，“当时执行部的破冰船已经快到斯瓦尔巴群岛了，天上的低轨卫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扫描。我为了躲开秘党的眼线从北冰洋的冰层下面潜游了三公里，才摸进诺蒂拉的那个尼伯龙根！”
她抬起头，瞪着路明非的背影，“那个精神分裂的母龙简直就是个火药桶！诺蒂拉那个家伙根本听不进人话！”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刀，剪断了第三根扎带，“但你还是说服她了。”
“那还要得益于我亲爱的老板你啊。”酒德麻衣轻笑一声，“我告诉她，如果不配合明非演一出戏，那她和她妹妹要被追杀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路明非从梯子上退下来两级，接过酒德麻衣递上来的第四个灯笼。
酒德麻衣递上灯笼，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等把她们安全送到北欧，我整个人都快脱水了。明非啊，我可是给你干了擦屁股的脏活，你连句谢谢都没跟我说。”
路明非将最后一个灯笼挂上最高的枝头，用扎带固定住。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梯子下方、嘴上抱怨着但双手依然紧紧稳住梯子的酒德麻衣。
紧身的毛衣将她高挑的身材展露无遗，冷风中，她的睫毛上结出了一层细微的白霜，但那双狭长妩媚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咔哒。”
路明非按下了一旁树干上的控制开关。
电流接通，四个挂在枯枝上的大红灯笼瞬间亮了起来。
温暖、醇厚的红光在冰天雪地中绽放，红色的光晕洒在洁白的积雪上，也洒在酒德麻衣仰起的脸上，将她有些苍白的脸颊映照得柔和又红润。
路明非单手扶着梯子，从上面轻巧地跃下，稳稳地落在雪地里。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转身注视着酒德麻衣。
大红灯笼的暖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我不说谢谢是因为没必要。”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直白，“把后背交给你，把最麻烦的底牌交给你，是因为我最信任你。”
他顿了顿，“麻衣，不管以前还是以后，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毫无预兆的直球进攻。
酒德麻衣愣住了。她原本准备好的调侃和抱怨，被这句简单到了极点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冷风吹过，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透着些许罕见的害羞。
她微微移开视线，躲开了路明非专注的目光，随后抬起手，掩饰性地将耳畔被风吹乱的黑色长发撩到了脑后。
“明非你啊......真是越来越会拿好话骗人了。”酒德麻衣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转过身，留给路明非一个高挑的背影，迈步走向亮着灯光的别墅正门，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少许。
“外面太冷了，进屋吃饭。”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推开别墅厚重的橡木双开门。
屋内的暖气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正拔高音量念着贺词，伴随着背景里喜庆的唢呐声，将屋外的风雪和监视者的视线甩得远远的。
听到玄关的动静，坐在沙发上的零立刻站了起来。
她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路明非面前。
她伸手替路明非褪下沾着雪花的工装外套，拍掉肩头的落雪，将衣服平整地挂在衣帽架上。随后，她拿过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放在路明非脚边。
“谢谢。”路明非换上拖鞋。
零微微摇头，退回沙发旁，但视线始终跟随着他。
酒德麻衣踢掉雪地靴，光着脚走到沙发边，伸手在苏恩曦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薯片吃多了容易长胖，管账丫鬟。”
“要你管，长腿怪。”苏恩曦拍开她的手，目光却看向路明非，“老板，厨房那边快收尾了。”
路明非点点头，向餐厅走去。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浓白的水蒸气飘散出来。
流理台前，路明珞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她正将切好的葱丝和热油淋在那条大青鱼上。“滋啦”一声，油烟升腾，鱼肉的鲜香瞬间激发。
“哥哥。”路明珞没有回头，但声音穿透了油烟的杂音。
“我来看看。”路明非走到中岛台旁。
柳淼淼将盛着文思豆腐羹的白瓷汤盆端到台面上，细如发丝的豆腐在清汤中悬浮。她看向路明非，温婉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间。
陈雯雯将洗净的青菜沥干，安静地退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始终停留在路明非的侧脸上。
角落里，莉维塔娜正戴着厚重的隔热手套，从烤箱里端出一只巨大的帝王蟹。这位俄罗斯女公爵在看到路明非的瞬间，冰蓝色的眼眸猛地亮起，呼吸微滞，下意识地想要迈步。
路明珞的余光扫过，莉维塔娜的动作硬生生停住，她咬了咬下唇，将装满蟹腿的银盘放在台面上，低声说，“海鲜处理好了。”
“端上桌吧。”路明非笑着摸了摸莉维塔娜毛茸茸的脑袋。
“好！”莉维塔娜瞬间喜笑颜开，将刚刚被大管家管制半天的苦闷抛到一边。
十分钟后，三米长的红木长餐桌上摆满了菜肴。
中间是路明珞亲手烹制的清蒸大青鱼和红烧肉，两侧是柳淼淼的文思豆腐、夏弥炸的虾段肉丸，以及莉维塔娜带来的顶级鱼子酱和白松露帝王蟹。中西合璧，杂乱却丰盛。
路明非在主位坐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路明珞拉开了他右侧的椅子，自然落座。零则一言不发地走到他左侧的椅子旁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苏晓樯咬了咬牙，抢先拉开路明珞身边的位置坐下，夏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零的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炸虾。柳淼淼和陈雯雯依次落座，莉维塔娜、苏恩曦和酒德麻衣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
高脚杯里倒满了红酒，路明非的杯子里则是常温的果汁。
“吃饭吧。”路明非端起玻璃杯。
没有长篇大论的贺词，也没有感慨过往的沧桑。他只是举起杯子，杯壁折射着餐厅璀璨的水晶灯光。
路明珞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腹肉，剔去边缘的刺，放入路明非的骨碟中。
“熟度刚好，尝尝。”路明珞说。
零没有用筷子，她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黑金鱼子酱，平铺在烤好的吐司薄片上，双手捧着，静静地递到路明非的左手边。
路明非接过吐司咬了一口，又夹起鱼肉。
“明非，吃这个！”苏晓樯不甘示弱，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暴力地掰开一根粗壮的帝王蟹腿，抽出完整的蟹肉，直接递到路明非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骄傲。
“好。”路明非张嘴接过。
夏弥趁着苏晓樯剥蟹腿的功夫，筷子如闪电般伸向红烧肉的盘子，夹走了最后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夏弥！那块是我看准的！”苏晓樯转头怒视。
“到了盘子里才是谁的。”夏弥将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挑衅。
柳淼淼站起身，用长柄汤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文思豆腐，轻轻放在路明非面前，柔声说。“喝点热汤，暖胃。”
陈雯雯没有夹菜，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每当路明非的目光扫过，她都会微微低头，眼底满是虔诚的柔光。
桌面上看似和谐，桌面下的暗流却在涌动。
路明非感觉到小腿侧面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那是莉维塔娜。小母龙脱了高跟鞋，用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尖，顺着他的裤腿边缘，小心翼翼又带着讨好意味地轻轻蹭着。
她的上半身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红酒杯，和苏恩曦低声说着话，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左边是安静的零和正在斗嘴的苏晓樯与夏弥。右边是温顺的柳淼淼、虔诚的陈雯雯，不时为他添菜的路明珞。末端是他负责事业的女孩们。
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声音开始响起。
“十、九、八……”
女孩们停下了筷子，目光都看向了电视屏幕。
“三、二、一！”
“砰——！”
窗外的夜空中，几朵绚烂的烟花炸开，照亮了滨海市飘雪的夜空。
红黄相间的火光透过落地窗，映在路明非的脸上。瞳孔被烟火的光芒掩盖，随后归于平静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