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她说。
“纽约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小雨。”路明非看了看手机,“不过他们那个小雨不太可信。”
“资本主义连天气预报都不靠谱。”罗娜蒂尔抱着玩偶,把半张脸埋进灰绿色丑龙的脑袋后面,“所以接下来去哪?你这个约会策划师不会就准备电玩城加中餐馆结束吧?”
她说完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把“约会”两个字说得太顺了。
罗娜蒂尔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立刻补救,“我是说,复健活动。咸鱼复健活动。”
“电玩城、午饭、抓娃娃。”路明非认真数了数,“已经很充实了。”
“这就充实了?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和你那些女朋友约会的?”罗娜蒂尔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酸了。
她抱着玩偶的手下意识收紧,装作自己只是随便吐槽,眼神却飘到街对面的红绿灯上,不看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这副明明想知道又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每个人不一样。”他说。
“哦。”罗娜蒂尔闷闷地应了一声,“大忙人。”
“你不一样。”路明非说。
罗娜蒂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路明非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纽约潮湿的街边,语气很自然,“如果带你去高级餐厅,听小提琴,看夜景,点一桌你吃不饱还要假装优雅的菜,你会从第一分钟开始骂到最后一分钟。”
罗娜蒂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她真的会。
“如果带你去美术馆,你可能会对着抽象画说这东西不如地图编辑器有意思。”路明非继续说,“带你去音乐剧,你会问为什么这些人说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唱出来。”
罗娜蒂尔抱着丑龙玩偶,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刻板印象?”
“合理判断。”
“你这是污蔑。”她小声说,“虽然......也不完全错。”
路明非笑了笑,“所以电玩城挺好。你是真的玩得开心。”
罗娜蒂尔一下子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丑龙玩偶,她本来嫌弃得要命,可一下午抱下来,居然已经习惯了它软乎乎的触感。
电玩城确实幼稚,抓娃娃也幼稚。
可她今天确实比过去几天活得像个人。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穿过曼哈顿拥挤又冷淡的街区,偶尔在橱窗前停一下。
路过一家漫画店时,罗娜蒂尔被橱窗里一排复古游戏周边吸引住了,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路明非问她要不要进去,她立刻摇头,说只是看看,进去就是被奸商宰。
可她的眼睛一直停在一个像素风飞船模型上。
路明非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五分钟后拎着一个小袋子出来。
罗娜蒂尔站在门口,一脸警惕,“你买什么了?”
“资本主义纪念品。”
“你不要告诉我是那个飞船。”
“那就不告诉你。”
罗娜蒂尔沉默两秒,脸色慢慢红起来,伸手抢袋子,“给我看看。”
路明非把袋子递给她。
里面果然是那个像素风飞船模型,做工其实一般,塑料质感很明显,价格还贵得不合理,但罗娜蒂尔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嘴上说“这东西性价比很低”,手却没有松开。
她把飞船模型重新放回袋子里,又把袋子塞进自己的小挎包,动作很快,像怕路明非反悔。
“我只是研究一下美国游戏周边产业。”她说。
“嗯,学术调研。”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阴阳怪气?”
“跟你学的。”
罗娜蒂尔哼了一声,抱着丑龙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天终于沉了下来。
雨点一开始很小,落在行人肩头和街边广告牌上,几乎没有声音。罗娜蒂尔抬头看了一眼,刚要说“这点雨不算什么”,下一秒,雨势忽然加大。
灰蓝色的雨幕从高楼之间压下来,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背景色调低了两档。
路边的人群开始加快脚步,有人撑开伞,有人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出租车溅起一片水花,从他们面前驶过。
约会结束的下午,纽约又开始下雨了。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地方躲雨。
那是一家已经打烊的旧唱片店门口,深绿色的遮雨棚从墙面伸出来,下面只能勉强站两个人。
旁边是一个关闭的报刊亭,卷帘门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打湿的海报。
罗娜蒂尔抱着龙玩偶站在遮雨棚下,路明非站在她旁边,雨水从棚沿连成细线,落在人行道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纽约雨天的街道并不浪漫,远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潮湿的沥青味道无孔不入。
罗娜蒂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抱着丑龙玩偶,手指一下下揉着玩偶歪掉的翅膀。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冷?”
“没有。”罗娜蒂尔说。
她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龙王哪有这么容易冷。”
“你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是人类人格吗?”
“现在是龙王体质发挥作用的时候。”她下意识反驳。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雨声越来越密。
罗娜蒂尔看着街对面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馆,玻璃窗后面有人坐着聊天,有情侣共用一把伞进门,有穿西装的男人匆匆买了咖啡离开。
她忽然问,“路明非。”
“嗯?”
“如果没有诺蒂拉,你还会管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罗娜蒂尔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怀里的龙玩偶,雨水从遮雨棚边缘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街道和他们隔开。
身边是一阵沉默。
罗娜蒂尔抱着玩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等得有些心慌,于是立刻想补救。
“我就随便问问。”她说得很快,“毕竟你一开始救我们,是因为诺蒂拉是青铜与火之王,对吧?她有力量,有炼金术,有康斯缇娜,还有一堆麻烦。你管我们,庇护我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的价值。”
她越说越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答案。
“我不一样。我只是那个没用的人类人格。打游戏,蹭饭,嘴硬,输了还找理由。我没有她那种王的尊严,也没有她的力量。我要是单独存在,大概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废、还欠房租的网瘾女青年。”
她低头看着玩偶,声音慢慢低下去,“所以如果没有诺蒂拉,你还会管我吗?”
路明非看着她。
罗娜蒂尔的侧脸在雨幕和城市霓虹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路明非想了很久,不是因为答案很难,只是他知道这个问题对罗娜蒂尔来说很重要,所以不能随便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糊弄过去。
雨水顺着遮雨棚边缘滴落,街对面红绿灯从红色跳到绿色,人群过马路,伞面像一片片移动的黑色蘑菇。
过了很久,路明非才开口。
“会。”他说。
罗娜蒂尔的手指停住了。
路明非看着她,“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咸鱼。”
罗娜蒂尔慢慢抬头。
“不是青铜与火之王,不是诺蒂拉,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龙类君主。”路明非说,“那个和我打星际、互相嘲讽、输了还嘴硬的人是你。”
罗娜蒂尔怔怔地看着他。
“你会说自己网卡,会说鼠标垫不平,会因为我强退游戏记仇很久,会在网上骂我渣男,也会大半夜问我们家晚饭吃了什么。”路明非继续说,“这些都不是诺蒂拉会做的事。”
“我知道。”他说,“那是你。”
罗娜蒂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路明非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承诺。
可就是这种平稳,让罗娜蒂尔胸口那块卡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松动。
她一直怕自己只是诺蒂拉的附属品。
怕路明非看见她时,真正看见的其实是青铜与火之王。
怕他救她、管她、陪她打游戏、带她出来,都只是因为她身体里那个更强、更重要、更有价值的存在。
罗娜蒂尔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这人......”她声音发哑,“有时候真是很讨厌。”
“我又说错了?”
“没有。”罗娜蒂尔小声说,“就没说错才讨厌。”
她抱着龙玩偶安静了很久,雨声渐渐成了背景。
罗娜蒂尔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能真的喜欢你吧。”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没有再用玩笑遮掩。
路明非微微侧头看她。
罗娜蒂尔的脸已经红透了,但她这次没有躲开。她死死抱着那只丑龙玩偶,像抱着一块盾牌,也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勇气。
“不是诺蒂拉塞给我的,也不是因为那天的吻。”她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一点点说完,“是我自己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
她低着头,不敢看路明非,手指把玩偶的翅膀揉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