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下来。
店员立刻垂下眼,装作自己不存在。
诺蒂拉手指停在那条暗银灰色领带上。
她沉默片刻,第一次被噎住。
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陌生的问题。
罗娜蒂尔在精神世界里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小声嘀咕,“你看吧......我说你比我麻烦。人家不是你手里的炼金刀剑。”
诺蒂拉这次难得没有镇压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没有把话说得更重,只是把那对袖扣从托盘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东西很好。”他说,“你挑得也确实很适合我。”
诺蒂拉垂下眼,看着那对袖扣。
几秒钟后,她重新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要吗?”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可以。”
诺蒂拉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她握着领带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她转向店员,语气恢复冷淡。
“这组留着,其他的等他试完再决定。”
店员立刻点头,“好的,唐小姐。”
路明非拿起那条暗银灰色领带,随口问,“那这条呢?”
诺蒂拉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怎么样?”
路明非笑意更明显了,“我觉得不错,可以买。”
精神世界里,罗娜蒂尔长长地“啧”了一声。
诺蒂拉眼底金色一闪。
这一次,罗娜蒂尔在被镇压前还抢着喊了一句。
“你学得不也挺快吗!”
第607章 女王的自我怀疑
从裁缝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诺蒂拉坐回驾驶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路明非换回了原本那件深灰色大衣,新买的几件衣服和配饰被店员仔细装进防尘袋,暂时交给店里送往布鲁克林。
袖扣和领带则被单独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摆在后座。
诺蒂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很快收回视线,好像那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品。
可她知道不是。
刚才在店里,她强撑着的掌控一切迎来了第一次挑战。
刀剑要有刀鞘,青铜城要有炉心,龙侍要服从王的意志,盟友也应当按照更高效、更体面的方式安置。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路明非不是一柄刀,也不是被她放进某个格子的炼金材料。
他坐在她身边,看起来懒散、温和、甚至可以被她用行程表推着走,可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误。
诺蒂拉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路明非指出了她的问题,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意这个问题。
她发动了车子,语气恢复平静,“下一站。”
路明非低头看行程表,“拍卖行?”
“嗯。”
“我还以为今天全是消费主义巡礼,没想到还有艺术品环节。”
“不是艺术品。”诺蒂拉目视前方,“起码不完全是。”
路明非把那份行程表翻到第二页,看见上面写着一家位于上东区的私人拍卖行,备注栏里列了几项拍品编号,后面还有几行简短说明。
古青铜碎片、未公开来源陨铁、拜占庭时期银质圣物盒、含硫火山玻璃、旧矿藏红铜样本。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炼金材料?”
“有几件能用。”诺蒂拉说,“纽约的混血种市场比表面上更活跃。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公开目录里,但私人拍卖行偶尔会混入一些不识货者无法判断价值的材料。人类喜欢给它们编故事,某某贵族收藏,某某教堂遗物,某某探险队带回来的碎片。故事不重要,成分才重要。”
“所以今天是进货?”
诺蒂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罗娜蒂尔在她脑海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进货!你听见没有?你精心安排的君王规格约会被他说成进货!我就说电玩城比较好,电玩城至少没有采购清单!”
诺蒂拉冷冷地在精神殿堂里落下一道火墙,把罗娜蒂尔的声音隔开。
现实中,她声音不变,“......出行不代表不能处理有价值的事务。”
路明非点点头,“可以,出行,内容包括置装、进货和中午吃饭。”
诺蒂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路明非笑了笑,“就是觉得挺有你风格的。”
诺蒂拉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
按照罗娜蒂尔的理解,这大概是某种调侃,意思是她不懂人类约会,只会把行程排得像军事行动。
但路明非说“挺有你风格”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嘲笑。
他好像真的接受了她这种笨拙又强硬的安排,接受她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试图把这一天变得有意义。
拍卖行比裁缝店还安静,门厅里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并不张扬的油画。
这里不接待普通散客,进门前需要核验邀请函和身份。
诺蒂拉显然早已安排好一切,前台负责人看到她时态度非常谨慎,称呼她为“唐女士”,并亲自把两人带入二楼的私人观拍室。
这场拍卖规模不大,真正坐在现场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买家都通过电话参与竞价。
展厅中央的灯光打在一件件拍品上,主持人的声音经过音响处理后显得低沉平稳。
路明非坐在诺蒂拉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编号和报价,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
事实上,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参与,只是陪着诺蒂拉。
诺蒂拉却认真得多。
她完全不关注拍品的年代、名人传承或者市场估价,她甚至不怎么关注那些拍品,只是随便看一眼就清楚那些拍品值不值得她出手。
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出价,看一眼就移开视线,偶尔会冷淡地评价一句“杂质太多”“假的”之类的尖锐评价。
路明非坐在旁边喝拍卖行提供的矿泉水,听她用冷淡的语气把几件被主持人讲得天花乱坠的古董判了死刑,心里忽然觉得那些热衷于溢价收藏的人类收藏家们有点可怜。
直到第七件拍品出现,诺蒂拉才真正抬起眼。
那是一块被描述为“十九世纪北非探险队带回的陨铁样本”的黑色金属块,体积不大,放在黑绒托盘里,看起来像一块不太规则的焦炭。
主持人用平稳的语气介绍它的来源,说它曾由一名法国军官收藏,后转入私人家族。屏幕上放大后的照片显示出金属表面细密的纹理,像某种凝固的水波。
诺蒂拉只看了三秒,“这个。”
她抬手示意包厢里的工作人员报价。价格跳动两轮后有人跟进,诺蒂拉没有表情,直接把价格抬高到对方预期之外。
屏幕上的报价短暂停顿,几秒后,对方放弃。拍卖槌落下,诺蒂拉买下了这块陨铁。
路明非问,“好东西?”
“还行。”诺蒂拉说,“适合做小型炼金阵的承压核心,不能用来铸刀,但可以做稳定器。”
之后她又拍下了一只银质的圣物盒和两瓶被当作火山矿物标本出售的暗红色玻璃砂。
诺蒂拉拍得很克制,没有表现出势在必得的贪婪,也没有大手大脚地扫货。
她只挑了几件可能用到的炼金材料拍下,每一次出手都很准。
路明非全程不插手,也不问价。
他不是不懂炼金术,相反,如果真要计较,他对许多材料的理解比绝大多数人类混血种强。
但今天是诺蒂拉的行程,他看得出来,诺蒂拉需要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场域。
裁缝店里她已经被他提醒过一次,现在如果他再对每一件材料发表意见,这一天很快就会变成知识竞赛之类的东西。
于是他很安静,只在她拍下一件东西后问一句“这个能做什么”,或者在她不出价时随口问一句“这个不行吗”。
诺蒂拉回答得简短,却并不敷衍,语气仍然冷淡,但每句话都比平时多了一点耐心。
拍卖会结束,诺蒂拉的视线落在行程表上。
午餐预约在一点四十,地点是曼哈顿一家顶级餐厅。
她已经确认过菜单,确认过餐厅主厨履历,确认过酒水搭配,甚至确认过那间包厢的窗户朝向和离后厨的距离。
她认为这应当是接下来最稳定的一环。
裁缝店出现的小小偏差可以修正,拍卖行也在她预料之中,午餐是她重新掌控节奏的机会。
可是她又忍不住思考后续路程。
下午原计划是去一家私人金属艺术馆,那里有几件现代锻造作品可供参观,之后他们会在东河边短暂停留,再去一家预约制餐酒馆。
她还在备选方案里列了一家安静的古董书店和一家专门售卖旧机械模型的小店。
可经过上午的裁缝店,她开始怀疑这些安排是否仍然合适。
路明非不是她要招待的人,也不是需要展示威仪的附庸。
他不是因为一张完美行程表才坐在她身边,她如果继续把所有事情铺得像巡礼,是否又会犯上午同样的错误?
但诺蒂拉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动摇。
她合上行程表,告诉自己午餐先按计划进行。
中午一点,迈巴赫停在餐厅门口。
餐厅位于一栋高楼上层,入口隐蔽,电梯直达。大厅里是低低的钢琴背景音。
经理亲自迎接他们,带他们穿过主厅,进入一间私人包厢。
包厢不大,但极其精致,整面落地窗能俯瞰曼哈顿春天的街景。
桌上已经摆好白色餐布、银质餐具和一束低调的白色花,灯光温和,隔音很好,连外面的城市车流声都像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