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是番茄炖牛肉,浓稠的红色汤汁,切成方块的牛肉,土豆和胡萝卜煮得软烂,满满的一小锅。
第二道是烤鸡腿配土豆泥,鸡皮烤得焦黄,土豆泥上浇着一点肉汁,摆盘朴素。
第三道是一盘蒜香黄油蘑菇和两碗米饭。
诺蒂拉看着桌上这些突然出现的东西,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些菜和她安排的午餐体系完全不搭,原先的菜单经过完整的搭配,每道菜的顺序都有自己的意义。
诺蒂拉的第一反应是不悦,紧接着是深深的困惑。
路明非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不是不满意她安排的午餐?觉得份量太小?觉得她太装模作样?
他完全可以直接说出来,可他没有。
诺蒂拉在心里迅速拷问自己。
路明非是在照顾自己的口味,还是在修正她的错误?
他是在给她台阶,还是在暗中嘲笑她?
他是不是早就看出她对这顿午餐不自在,所以用这种不直接指出问题的方式,把场面变得松一点?
或者说,他只是饿了?
诺蒂拉盯着那锅番茄炖牛肉,觉得最后的答案过分简单,却又十分符合路明非这个人的性格。
服务生退下,包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路明非拿起勺子,盛了一小碗番茄牛肉汤,又把那碗汤推到诺蒂拉面前。
“尝尝?”他说,“刚才那杯凉茶你喝得不太高兴,这个是热的。”
诺蒂拉看着他,“你刚才出去是为了点这个?”
“顺手。”路明非说,“我本来真去洗手间,路上遇到经理,就问了一句厨房能不能做点普通菜。他们说可以,不过要等几分钟。”
“你觉得原本的菜单不好?”
“没有。”路明非很坦然,“很好。贵也是真的贵,好吃也是真的好吃。但吃起来有点像在考试。”
诺蒂拉皱眉,“考试?”
“每一道菜都要想它哪里好,哪里不够好,适不适合这个顺序,服务生还要介绍一堆背景。”路明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我知道你安排得很认真,也知道这些都挺高级。但我陪你出来不是为了给餐厅打分,也不是为了参加王宴。”
诺蒂拉没说话。
路明非把牛肉放进自己碗里,又盛了一点汤泡米饭。
“你应该也没吃饱吧?”他说,“你刚才一直在评判菜有没有问题,但没怎么吃饭。”
诺蒂拉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路明非把另一碗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把番茄炖牛肉的小锅往她那边转了一点,“先吃饭。其他的之后再说。”
诺蒂拉垂眼看向眼前的米饭,她不需要这种东西来填饱自己,初代种级别的生命不必依赖食物,即使是长时间不进食也不会出问题。
可她还是拿起了勺子,盛了一点番茄汤汁浇在米饭上,又夹了一小块牛肉。
这道菜的味道不复杂,十分家常,比不上她刚才精挑细选的主菜精致,也没有什么复杂层次可言。
路明非看她吃了一口,问,“怎么样?”
诺蒂拉沉默几秒,“火候一般。”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呢?”
诺蒂拉看了他一眼,“能吃。”
路明非笑了,“那就是不错。”
诺蒂拉没有否认,她又吃了一口。
精神世界里,罗娜蒂尔小声说,“我也想吃。”
诺蒂拉冷淡地回应,“回家了让参孙给你做。”
罗娜蒂尔立刻抗议,“这具身体也有我的一半!”
“现在由我主导。”
“你这是独裁!”
诺蒂拉不理她了。
午餐的气氛在这几道普通菜上桌后发生了明显变化。
过分绷紧的礼节感被打散,路明非不再对每一道菜做评价,诺蒂拉也不再对每道菜做评判。
餐会末端,服务生替他们撤下主餐盘,又重新添了茶。
大概也是路明非的要求,这次添的茶是热的。
诺蒂拉端起茶杯,茶水温度适中,感觉暖洋洋的。
路明非放下餐巾,看着诺蒂拉。
“怎么?”诺蒂拉问。
路明非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更正式了些,却又带着点故意压低姿态的笑意。
“女王殿下。”他说,“我能不能给您一点小小的建议?”
诺蒂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女王殿下这个称呼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非常奇怪。
大利拉或参孙这样称呼她,那是理所当然的。
她们是龙侍,诺蒂拉是王。
可路明非不是,路明非明明是地位更高的家伙,他站得比诺蒂拉更高,他拥有更高贵的血统
可现在,他问她能不能给“女王陛下”一点“小小的建议”。
还说得这么认真。
诺蒂拉心里一阵很别扭的波动,她觉得这种姿态不合理。
路明非不该这样。他不需要向她请求许可,不需要在她面前摆出“我可以说吗”的态度。
可是......
诺蒂拉不得不承认,她很受用。
路明非明明有能力越过她的安排,却没有那么做,路明非把她当成今天行程的主人,承认这是她的日子,承认她有决定权,所以即使要提出建议,也先把权力交还到她手里。
这让她觉得别扭,也让她觉得舒服。
精神世界里,罗娜蒂尔非常不合时宜地小声啧了一下,“你在暗爽对不对。”
诺蒂拉在心里冷冷道,“闭嘴。”
罗娜蒂尔立刻闭嘴,但闭嘴前的笑意非常明显。
诺蒂拉放下茶杯,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说吧。”
路明非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觉得你今天安排得很好。”
诺蒂拉看着他,没接话。
路明非继续说,“真的很好。裁缝店、拍卖行、餐厅,所有地方都很妥帖,路线也顺,时间也准,连茶点都安排好了。我应该只要跟着走就行,什么都不用操心。”
诺蒂拉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绷住。
这不是路明非真正想说的重点。
按照人类那套让她觉得麻烦的交流习惯,前面这些都是铺垫,真正的意思都藏在“但是”后面。
果然,路明非停顿了一下。
“但是这样走下去的话,你会很累的。”他说。
诺蒂拉一怔。
“我不会因为一天的行程就感到疲惫。”诺蒂拉下意识说。
“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确认每个环节有没有出错。”路明非看着她,“再怎么说精神也会感觉累的吧。”
“可今天不是会盟,也不是王宴。你不用证明你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下午还有艺术馆、河边、餐酒馆、备选的书店、备选的模型店,如果你一直绷着全部走完的话,大概会比打一架还累吧。”
诺蒂拉垂下眼,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路明非想了想,又说,“而且,完全照着计划走,好像也不太像两个人一起出来该有的样子。”
路明非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但诺蒂拉听懂了。
她今天从一开始就禁止路明非使用那个词,她可以说这是出行,是接待,是事务性考察,甚至可以说这是初代种之间的必要沟通。
诺蒂拉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约会。
她努力维持着从容冷淡的表情,但耳根的一点红意还是没能藏住,沿着白皙的皮肤一点点漫开。
路明非看见了,但没戳破。
他要是真在这个时候说“你脸红了”,接下来烧红的恐怕就是这个包厢了。
过了好一会儿,诺蒂拉才开口。
“那你想怎么做?”
路明非说,“下午的行程让我来接手?”
诺蒂拉立刻抬眼看向路明非,让路明非接手意味着她要交出一部分控制权。
她不是不信任路明非,只是“由别人来决定下一步”这种事,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路明非读懂了她的眼神,补充道,“我只是负责提出接下来去哪,怎么走,什么时候停。每次去之前都先问你,女王殿下点头了我们再走。你如果不想去,我就换一个。”
诺蒂拉仍旧看着他。
路明非摊手,“这样你还是有最终决定权,满足一下你的控制欲,也让下午的行程不那么紧绷,女王殿下意下如何?”
诺蒂拉皱眉,“控制欲?”
“说错了。”路明非立刻改口,“是我需要女王殿下的审慎。”
精神世界里,罗娜蒂尔终于没忍住,小声笑了一下。
诺蒂拉这次没有镇压她,她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条咸鱼身上了。
也许路明非的提议,能让事情从招待变成真正的两人相处。
诺蒂拉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心里一阵烦躁。
她讨厌人类感情里这种模糊的边界。
火焰就是火焰,金属就是金属,熔点、强度、韧性都可以测量。
可感情这种东西没办法测量,没办法铸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