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路明非旁边,“哥哥不要乱走。”
“我又不是小学生。”
“哥哥有时候比小学生麻烦。”
夏弥在旁边点头,“确实。”
路明非抬手要敲她,夏弥已经抱着包跑向汉堡王。
苏晓樯、柳淼淼、陈雯雯、路明珞跟过去,零本来也要留下,却被路明非摆摆手赶走。
“你也去吧,帮我带杯可乐。”
零看着他,“我可以留下。”
“这么多箱子我看得住。”路明非说,“你们去买,别让夏弥把菜单全点一遍。”
零想了想,点头,拉着小箱子过去了。
于是路明非一个人守着一堆行李,坐在候车区靠柱子的长椅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车站信号还行,但学院那边没有新的消息。CC1000次快车的到站时间没有更新,邮件里的“请耐心等待”显得很不负责任。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人群。
芝加哥车站的人流很杂,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背旅行包的学生,有老人,也有几个抱着纸板的流浪汉。
美国大城市车站里有流浪汉不奇怪,他们靠在柱子边,或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杯子和纸牌。
路明非本来没太在意。
直到背后传来一句拖长了的英文。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
声音有点沙哑,又带着让人心酸的讨饭腔调。
路明非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其实很难准确判断年龄,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骨架也大,埋在乱糟糟络腮胡里的脸勉强能看出几分英挺,可整个人邋遢得厉害。
墨绿色花格衬衫皱巴巴的,外面套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裤脚拖着,鞋上沾着灰。
他的头发乱得像很久没洗,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包看起来比他本人更像经历过战争,拉链半坏,边角磨得发白。
这家伙站在路明非面前,眼睛倒是亮得惊人,带着饥饿、渴望和毫无底线的热情。
路明非看了他两秒,用朴实简洁的英语回答,“No,I'm poor. No money.”
对方却像没听懂这句拒绝似的,眼睛仍然盯着他。
路明非想了想,又看了看身边一堆行李。
自己这一行人刚从国际航班下来,行李箱都不便宜,说“No money”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那人显然也这么想。
他搓了搓手,继续用英文说,“One dollar,brother,only one dollar. I lost my wallet,I haven't eaten for two days.”
路明非心说美国乞丐也是这个说法?
出门在外丢钱包,两天没吃饭,这套路放在国内火车站也不算少见。
可他看了看对方那张确实饿得有点发虚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汉堡王排队的女孩们,还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
他把钱递过去。
“Only this once.”
那人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双手接过那张二十美元。
“Thank you,sir!God bless you!”
路明非摆摆手,心想这美国乞丐英语还挺地道,祝福也专业。
他刚想继续低头看手机,就听见对方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
“哎,你中国人啊?”
路明非手指停住,抬头看他。
那人已经把二十美元塞进口袋,脸上的感激瞬间转换成更强烈的亲切。
他像是发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整个人一下子凑近了半步。
“我一听你刚才那个‘No money’就觉得味儿对,没想到真是同胞啊!”他说的中文非常流利,甚至还带着点奇怪的京腔,“大爷,您这二十美元真是雪中送炭。我在这破车站待两天了,别说汉堡,连可乐都快喝不起了。”
路明非看着他,“你中文挺好啊。”
“那必须。”对方拍了拍胸口,“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资深学生,中文十级,留级多年,熟悉中英德三国语言环境下的讨饭技巧。”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中文十级?”
“前面。”
“卡塞尔学院资深学生?”
路明非上下打量他。
眼前这个人从外形上来看,和“卡塞尔学院学生”这几个字的距离有点遥远。
虽然路明非对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没有太具体的刻板印象,但至少也该是昂热那种老骚包培养出来的精英预备役。
再不济培训出来也该像楚子航那样靠谱一点,或者像凯撒那样一看就很贵。
眼前这位更像被卡塞尔学院开除后睡了三个月车站的流浪汉。
芬格尔显然很熟悉这种眼神,立刻从背后挎包里掏东西。
“别不信!我真不是乞丐!我是大学生,正经大学生!”
他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旧教材,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
路明非接过卡片,看见上面确实写着卡塞尔学院的英文名。
学生证照片上的芬格尔比现在干净很多,至少胡子没这么夸张,头发也梳过。名字栏写着:
Fingel von Frings.
年级栏看起来被贴纸重新覆盖过几次,边缘已经翘起。
路明非看着那张学生证,又看了看芬格尔本人。
“你也是来等CC1000次快车的?”
芬格尔眼睛一亮,“哎呀!师弟!原来你真是新生!”
他一下子坐到路明非旁边,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我就说嘛,能在这个时间拖着这么多行李来候车区,还一脸‘学院是不是把我骗了’的表情,肯定是新生。师弟你哪个国家来的?中国?贵姓?评级多少?有没有对象?哦这个不用问,你那边排队的女生里至少三个在看你。”
路明非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汉堡王那边,路明珞和苏晓樯确实同时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苏晓樯皱起眉,显然觉得路明非身边忽然多出来的邋遢大个子很可疑。
路明珞的眼神更平静,但比皱眉更有压迫感一些。
芬格尔也感受到了,身体微微一僵,随后压低声音,“师弟,你这入学阵容很豪华啊。你是新生不是带队老师?”
“路明非。”路明非收回视线,“新生。”
芬格尔愣了一下,“路明非?”
他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坐直了一点。
“你就是那个S级?”
路明非看他,“你消息挺灵的。”
芬格尔一拍大腿,“废话!学院论坛早传疯了。昂热校长亲自批的S级,中国来的天选之子,带一串A级美少女入学,疑似东方神秘财团太子爷。”
路明非听得眼角一跳,“学院论坛都传些什么鬼东西?”
“基本都是鬼东西。”芬格尔很诚实,“但很好看。”
“你等车等了多久?”路明非问。
一提这个,芬格尔立刻露出悲愤表情,“两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控诉学院罪行。
“整整两天!学院说CC1000次快车会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第一天我满怀希望,第二天我怀疑人生,今天我已经快成车站固定景观了。结果车影都没看到!我都怀疑学院是不是把我彻底忘了。”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
芬格尔沉默了一下。
“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坏了,钱包丢了,信用卡被冻结了。”他说,“以及我的评级是‘F’,打电话给教务处也没什么用。”
路明非问,“你留级几年了?”
芬格尔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师弟,问一个留级生留了几年,是很不礼貌的。”
“所以几年?”
芬格尔咳了一声,“这要看怎么算。如果按照入学年份,可能有点久。如果按照有效学习年份,也就……”
“几年?”
“七年。”芬格尔低声说。
路明非沉默。
芬格尔立刻补充,“但这不是我的问题!卡塞尔学院学制本来就很灵活!而且我只是暂时没有完成足够的学分。执行部、论文、实践任务、心理评估,这些东西全都很麻烦。师弟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虽然看起来像乞丐,但我是你将来的宝贵情报来源。”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芬格尔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
他已经自来熟地靠在长椅上,还顺手把路明非旁边一个小行李箱往里挪了挪,给自己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路明非问,“你真不是乞丐?”
芬格尔一脸正气,“当然不是。”
“你刚才讨饭台词挺熟。”
“人在江湖,技多不压身。”芬格尔说,“师弟你以后就知道了,卡塞尔学院的生活远比你想象中艰难。不是每一个学生都是学生会会长那种贵公子,像我这样的普通留级生,只能靠智慧和底线的灵活性活下去。”
“底线的灵活性?”路明非疑惑着重复了一遍。
“对。”芬格尔点头,“我的底线是橡皮筋,必要时可以拉很长。”
路明非心说你这已经不是橡皮筋了,你这是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