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人对谁都好,太廉价了。
可她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咖啡杯很暖,她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喝了一小口。那杯饮品作为咖啡来说甜得过分。
第二天路明非又陪她去了其他地方。
他递咖啡,撑伞,等她侧写结束后扶住差点站不稳的她。
那几天里,陈墨瞳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一件只有彼此能理解的事。
好像她不再是陈家的工具,也不是加图索家未来剧本里的女主角,而只是陈墨瞳。一个能靠自己的眼睛、脑子和直觉帮上忙的人。
然后案子结束,他在酒店大堂跟她道别。
他说幕后有日本口音的人,有进化药,后面的政治博弈交给昂热。
他说他要回国了,家里还有女孩们等着。
陈墨瞳把脸往浴缸里沉了沉,水面没过下巴。
她现在想起那天,还是觉得烦。
更烦的是她今天居然对陈雯雯开了带着私人情绪的一枪。
她可以讨厌路明非,可以骂他渣男,可以告诉自己那种中央空调一样的体贴最危险,碰一下就会让人误会。
可她不能否认,她确实被误会到了。
手机忽然响了,很固执。响了一遍停下,过了两秒又响起来。
陈墨瞳靠在浴缸里,水已经有点凉了,那些回忆像一团乱线堵在胸口,越想越烦。
她不想接电话,也不想知道是谁在这时候找她。
可铃声第三次响起。
她睁开眼,伸手去够浴缸旁边的小凳子。
手机放在一条干毛巾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国际号码。
陈墨瞳看着那串号码,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用湿漉漉的手指划了两下,屏幕没反应。她低声骂了一句,抽过毛巾把手指擦干,才接通电话。
“陈小姐。”电话那头的人说。
陈墨瞳把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浴缸边缘。
“有事快说。”她说,“我在洗澡。”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对方很快恢复原本的语调。
“很抱歉打扰你,陈小姐。家族方面需要确认你的近况。”
“近况?”陈墨瞳笑了一声,“自由一日刚结束,我没死没残也没犯校规被退学。这个近况够不够?”
“我们关注的不是这个。”对方说,“你应该知道,家族一直对你抱有期待。你被安排进入卡塞尔学院,不是为了普通的校园生活。”
陈墨瞳没有接话,她仰头看着浴室的白色天花板,水汽在灯光下慢慢飘。
“你和凯撒少爷有充足的接触机会。”对方继续说,“可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你目前与凯撒少爷之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狗鼻子还挺灵。”陈墨瞳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没和你们家的大少爷手拉手去食堂吃饭?”
“陈小姐,请不要用玩笑回避问题。”
“那我该怎么回?写一份报告交给你们吗?”
“如果你愿意提交每日报告,家族也会认真审阅。”对方语气没有半点变化。
陈墨瞳忽然觉得很无聊。
她把头往后靠,湿发贴在浴缸边缘,水珠顺着耳侧往下滑。
这些人就是这样,你讽刺他们,他们会当作一句普通话处理。你发火,他们也只会记录你的情绪状态。你说不,他们会告诉你,这不是建议,是通知。
“所以呢?”陈墨瞳问,“你们要我现在穿着睡衣冲进学生会办公室,对凯撒说‘你好,我是你家里给你选的新娘,请你立刻爱上我’?”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秒。
“陈小姐,家族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那一步是哪一步?”
“完全按照加图索家的计划进行。”
陈墨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陈小姐,你很聪明,你应该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你是陈家选出的合适人选,也是加图索家认可的人选。新娘已经拖了太久,这很不合适。”
新娘。
她很讨厌这个词,她不是谁的新娘。
至少现在不是。
她是陈墨瞳,是诺诺,可在这些人嘴里,她只是“新娘”,连名字都不重要。
“如果我说不呢?”陈墨瞳问。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
过了几秒,他说,“家族不希望你做出不理智的选择。陈小姐,你和我们都清楚,这个世界上很多事并不只取决于个人意愿。”
陈墨瞳闭了闭眼。
“你们威胁我?”她说。
“事实如此,陈小姐。”对方的声音终于稍微低了一点,“这是这个学期的最后通牒。如果在本学期结束前,凯撒少爷仍然没有对你表现出足够明确的兴趣,家族将接管后续安排。届时你的个人偏好不会再被优先考虑。”
陈墨瞳笑了笑,但没有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盖章的文件。
“我们希望你珍惜现在仍然拥有的自由。你比大多数人幸运,至少家族愿意给你时间,让你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件事。”
“我是不是还得说谢谢?”
“不必。”对方说,“我们只需要结果。”
陈墨瞳看着自己搭在浴缸边缘的手。手心那道号码早就洗掉了,可她仍然记得每一个数字。
她讨厌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可那串号码扎在记忆里,拔不掉。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有了。”对方说,“希望你认真考虑。”
“替我向你们家族问好。”陈墨瞳说,“就说我会认真考虑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件合格商品。”
电话那边没有接她这句话。
几秒后,通话被挂断。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陈墨瞳把手机放回小凳子上,屏幕很快暗下去。她没有动,整个人仍然泡在浴缸里。
水真的凉了。
凉意一点点钻进皮肤,刚才被热水泡出来的困意也散了。她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把手机砸碎,也想把浴室的镜子砸碎。
可砸碎之后还要自己收拾玻璃,学校还要赔钱,苏茜回来还会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陈墨瞳低低笑了一声。
自己现在连发疯都要考虑后果。
她把身体往下沉,水面没过锁骨,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最后没过鼻子和眼睛。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的,一下一下。
她闭着眼,屏住呼吸。
在水底时,很多东西都会变得模糊。
天花板模糊,灯光模糊,浴室里的白瓷砖也模糊。只有一些画面反而清楚起来。
温哥华的雨。
死胡同里递到手边的热咖啡。
那个家伙看起来永远没什么正形,说话也常常像在逃避严肃。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陈墨瞳却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男孩。
他身边有很多女孩。
路明珞、苏晓樯、柳淼淼、陈雯雯,还有夏弥、零……她甚至怀疑这个名单以后还会变长。
他确实是个混蛋,是那种被一群女孩围着还能温柔地给每个人温暖的混蛋。
可他又偏偏真的会在你快冻坏的时候递一杯咖啡。
陈墨瞳讨厌这一点。
太讨厌了。
她宁愿路明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样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远离他。她也宁愿他是个只会装好人的骗子,这样她可以拆穿他,嘲笑他,然后走开。
可他不是。
陈墨瞳在水底睁开眼,视线被水泡和发丝挡住。她想起今天自由一日里,陈雯雯中弹倒下的样子。
自己真够难看的。
为了不该想的人,对一个无辜女孩开了带着私人情绪的一枪。
她终于从水里坐起来,大口喘了一下。
水顺着红发流下来,落在肩膀和胸口。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憋气还是什么别的。
浴室外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宿舍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
“诺诺?你回来了?”
陈墨瞳默不作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了看镜子。镜面上的雾散了一点,映出她现在的样子。
红发湿透,脸色不好,眼睛微红。
真难看。
她伸手抽过旁边的浴巾,随便擦了擦脸,把浴巾披在肩上。
苏茜的脚步停在浴室门外。
“你在里面洗澡吗?”苏茜问,“我刚才敲门你没应。”
陈墨瞳深吸一口气,语气很快恢复成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