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员推动控制杆，重型深潜器沿着线缆的位置飞速下潜。
一千八百米。
两千米。
两千三百米。
在两千多米的深海中，探照灯也只能照亮前方很小的一片区域，有些白色颗粒像雪一样掠过镜头，偶尔有长相和人类审美背道而驰的深海鱼从光圈边缘闪过，又立刻逃回黑暗。
两千四百七十米时，通信线缆向左侧偏折，钻入岩层裂缝中。
那里满是岩石，泥沙和断裂的青铜碎片。
“发现塌方区。”
“确认线缆方向。”
“确认。”
负责人接通通讯。
“叶胜，酒德亚纪，这里是救援组。我们抵达入口塌方区，准备清障。”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几秒钟后，叶胜的声音响起。
“收到。”
“关闭推进器，固定身体。”负责人说，“清障后潜水器将被线缆回收。”
“明白。”
重型深潜器在塌方区外悬停。
雪白的灯光切开海水，却没能照亮那条通道的尽头。
黑色岩块堆积在青铜城的入口处，断裂的立柱横斜着插进淤泥，古老的青铜碎片散落其间，像巨兽死后崩碎的鳞片。
通信线缆从岩缝里穿过，它是这片海底唯一和人类世界相连的东西。
指挥舱内，声呐图像一遍遍刷新，代表岩层的灰白色块彼此重叠，像一张无法解开的拼图。
重型深潜器两侧的机械臂缓缓展开，液压关节依次锁定，夹爪在海水中张开，钢铁铸成的手伸向碎石。
第一块岩石被移开，沉积多年的淤泥随之翻涌，灰白色的泥沙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探照灯的光。
监视器上只剩一片浑浊，机械臂停在半空，没人敢让它继续动作。
海底作业和地面不同，在地面上灰尘会很快落下，烟雾会随风散去。
但在这里，轻微的水流都可能让泥沙悬浮很久，所有人只能等待，等那片混沌重新沉入海床。
接近十分钟后，视野恢复。
操作员继续清理，碎石一块接一块地被拨开。
“停。”技术员忽然说。
机械臂静止，声呐图像放大，通道右侧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它横压在通信线上，后端卡进墙体，和周围岩层彼此咬合。
“准备定向爆破模块。”
深潜器缓缓打开腹部的装备舱，机械臂取出两枚银灰色的爆破模块。
爆破模块只有保温杯大小，外层是耐压壳，内层是精心计算装量的炸药。
负责人接通通讯。
“叶胜，酒德亚纪，听得见么？”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像风吹过很远的荒原。
几秒钟后，叶胜的声音响起。
“听得见。”
“我们准备进行低当量定向爆破。关闭所有非必要设备，锁死座椅和舱内物品。第一次冲击后可能发生二次塌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启动推进器。”
“收到。”
“亚纪的情况怎么样？”
通信器短暂沉默。
“生命体征稳定。”叶胜说，“氧气还能坚持。”
酒德亚纪的声音随后传来，“我们准备好了。”
深潜器中，所有照明都关闭了，仪表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氧气循环系统的提示灯亮着。
叶胜俯身检查酒德亚纪的安全带，用力拉了拉，确认锁扣没有松动。
酒德亚纪伸出手，忽然进入黑暗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记忆摸索，最后握住了叶胜的手。
“第一枚爆破装置就位。”操作员报告。
银灰色装置被机械臂嵌入岩石裂缝，定位灯闪烁数次，熄灭。
“所有单位后撤。”
重型深潜器降低推进功率，缓缓退出五十米。
牵引索卷收，机械臂贴回机身。
声呐屏幕上，那座沉没在海底的青铜遗迹像一具庞大而残缺的骸骨。
负责人握住起爆开关。
“起爆。”
海底爆破没有耀眼的火光，只有一阵低沉的闷响。
冲击波从岩层内部炸开，整片塌方区猛地一震，监视画面瞬间灰白，重型深潜器被水流推得向后滑动，自动稳定系统连续报警，推进器喷出幽蓝色水流，才勉强稳住姿态。
“叶胜，报告状态！”负责人喝道。
杂音之后，叶胜的声音重新传来。
“我们还在。”
指挥舱里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壳情况？”
“没有破损，舱内压力正常，氧气循环正常。”
“收到。”
泥沙沉降后，岩石上出现了一道明显裂缝，裂痕从装药点向中央延伸，像一道黑色闪电，把巨岩分成了两部分。
机械臂再次伸出，一只夹爪卡住裂开的岩块，另一只撑住通道侧壁。
操作员一点点增加液压，那块岩石终于开始移动，碎石紧随其后，瀑布般落下，砸在机械臂和青铜墙上。
主岩被一点点从通道里拖出，像是从巨兽口中拔出一颗腐烂的牙。
第二枚爆破装置被送进通道，又一次低当量爆破后，堵塞区终于出现了足以容纳双人深潜器通过的缺口。
负责人重新接通通信。
“叶胜，确认推进系统。”
叶胜尝试启动主推进器，沉闷的声响从通信器里传来，随后是故障警报。
“主推进器无法工作。”他说，“尾部卡死，辅助动力只能维持姿态。”
“明白。我们送入牵引索。”
重型深潜器靠近通道，机械臂夹着牵引索前端，伸入狭窄的废墟。
海水中到处都是悬浮的泥沙，摄像头只能看清几米范围。夹爪几次擦过极光号外壳，终于摸到艇首的固定环。
“锁定。”
合金挂钩闭合。
“再次检查舱内压力。”
“舱内压力一切正常。”
“开始拖拽。”
海面上，极光号的绞盘缓缓转动，两千五百米长的牵引索绷紧，双人深潜器在牵引下缓慢后退，底部擦过淤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动。
叶胜握紧酒德亚纪的手，他们是被困在井底的人，全部生命都系于井口的手上。
牵引索带着两台深潜器离开海床，两千五百米的上升过程漫长得残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安全了。
控制室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人在深海中仰望灯光，那感觉大概和埋在坟墓里的人仰望天国差不多。
但不同的是，虽然深海中的那道光很远，很窄，可只要它还亮着，你就相信上面有人没有放弃你。
第635章 校长的下午茶
上午十二点，叶胜和酒德亚纪获救的消息传回卡塞尔学院。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通告，只是守夜人论坛上多了一条无法评论的帖子。
【巴伦支海深潜设备故障已排除，两名执行部专员已安全返回极光号。】
当然无法评论没什么用，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如果会因为关闭评论区就停止讨论，那守夜人论坛早就倒闭了，芬格尔也应该饿死在宿舍里。
事实证明，混血种对八卦的敏感度丝毫不输给普通人类。
几分钟后，守夜人论坛上已经飘满了新的帖子。
【巴伦支海深潜器故障原因分析：金属疲劳？龙类袭击？】
【昨夜所有A级以上学生紧急集合，学院通告疑点重重！】
【海底20000米！执行部打捞龙王遗产？】
显然，最后一个发帖人的地理和物理都不好，哪怕是世界海洋最深处也才刚刚突破一万米，如果真的有执行部专员潜到那个深度，现在应该讨论的是怎么把人从地幔里捞出来。
芬格尔坐在食堂里，左手牛肉卷，右手刷论坛，神情严肃，好像自己是华盛顿邮报的首席记者一样。
“我敢拿新闻部下半年的经费打赌，”他说，“执行部绝对在海底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路明非低头吃牛肉三明治，“原来新闻部下半年还有经费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晚的中央指挥室。”芬格尔压低声音，“设备故障怎么可能把所有A级学生都摇过去？”
“师兄。”
“嗯？”
“你刚发的帖子标题是什么？”
芬格尔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