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03节

  到那时候,哪怕里扎尔再怎么跳脚,面对一张完整的异端渗透网络地图,他也没有立场再护短了。

  这是最稳妥的路。

  也是最危险的路。

  因为每多一天不报——就意味着老陈多一天独自站在那个冒牌货的视线之内。如果它察觉了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对劲——老陈不确定自己会面对什么。但这就是当差的人要做的选择。

  反正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191章 看不见的线(1)

  这天傍晚,老陈准时出现在了龙牙弄。

  阿勇照例在铁皮门后面等着,但这次他没有让老陈在楼下等通报,而是直接侧身让了路。

  “伯公在楼上等您。“

  老陈点了点头,侧着身子挤进那道窄门。

  三楼。走廊尽头。暖黄的灯光和沉香味一如既往。

  李文福坐在那把藤编躺椅上,姿态跟五天前一模一样,像是这五天里他压根就没起来过。但老陈一进门就感觉空气不对。

  不是气味,是气氛不对。

  上次来的时候,李文福虽然凝重,但那种凝重里还带着一种“老江湖看年轻人闹腾“的从容——像是在看一出自己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参与的戏。但今天,那份从容消失了。

  李文福放下紫砂杯,没有寒暄,没有倒茶。他从躺椅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红木小方桌上,往老陈的方向推了推。

  信封没有封口。老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

  里面是几张对折的手写纸——各种材质和大小都有,墨水和字迹也是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不同的线人,经由不同的渠道,最后汇总到这里。

  “你自己看。“李文福的声音比上次更低,几乎是在喉咙里滚,“看完有什么要问的,再说。“

  老陈展开那几张纸。

  第一张抬头没有称呼,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简短的标题——或者说标签,用的是本地黑话:“北岸桥下·新雀·半年“……

  李文福的人在这五天里搜集到的情报,大体上可以分为三大块:

  第一块:新面孔。

  过去大约六个月,南岸老城区——尤其是靠近旧河闸维护站的那一片——陆续出现了一批外来者。他们不住旅馆,不租房,不住在任何一个会在正规登记系统里留下记录的地方。据李文福的人摸排,他们分散住在老城区几个不同地段的旧骑楼里,多半是那种产权早已不清不楚、没有物业管理、连门牌号都快被锈蚀掉的老房子。

  他们不找工作。不做生意。不跟街坊邻居打交道。送外卖的、抄水表的、居委会的——任何可能跟他们产生日常接触的人——全被挡在门外,态度客气但坚决,理由千篇一律:“不方便,家里有病人。“

  但他们也不完全是隐形的。有几个街坊——李文福在那些巷子里安插的老眼线——注意到他们的作息规律得反常:白天几乎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傍晚才开始活动,通常是在天黑以后。出门时从不单独走,至少两人一组,行动路线固定,步伐快而不慌,像是经过训练的。

  李文福手下的人试着跟踪过其中两个,结果都在旧河闸维护站外围跟丢了。那片区域巷道复杂,废弃的建筑多,死角多,而且那些人明显对地形很熟,不是外地人初来乍到该有的熟悉程度。

  “是本地人,也不是本地人。“那个跟丢人的手下这么跟李文福报告的。是本地人——因为他们对那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在老城区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不是本地人——因为按李文福的调查,这些人半年前在南岸任何一个街区的熟人圈子里都查无此人。

  老陈放下这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六个月……苏达玛腿不跛了、喝茶改喝咖啡了、训人不停顿了……这些变化,差不多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的事。时间线对得上。

  如果说第一张纸写的是“自来熟的外来者“,那第二张写的就是“有问题的本地人“——而且是那种在外人看来最不可能跟苏达玛扯上关系的本地人。

  李文福列出了十七个名字。每个人都附了简短的当前状态备注。老陈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认出了其中大约三分之一。

  有一个是南岸河鲜市场卖活鱼的摊贩,老陈在他那里买过不下五十条鱼。有一个是北岸旧城区修理家电的师傅,老陈家里的那台老式收音机就是他修的。还有一个,更让老陈意外——是老闸楼附近那个卖早点的三轮车摊主,老陈吃了快十年的早餐摊子,前阵子突然换人了,换了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说“老板回老家了“。

  这十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在南岸或者界河区有稳定的生计和社交圈,原本跟苏达玛·瓦永——一个在北岸规街署办公室里坐着的署目级别的官僚——毫无交集。

  但在最近几个月里,他们突然就跟苏达玛“熟络“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认识了“——不。这些底层小商贩跟一个市律司署目之间的社会差距,比界河南北两岸的距离还远。正常情况下,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跟苏达玛说上一句话。但现在不同了——苏达玛时不时到南岸蹓跶巡查时会亲自去他们的摊子前站一站,问一两句。甚至偶尔会让人带话、带东西,像是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更让李文福在意的是另一个共同点。他在备注栏里用更小的字标注了出来:

  这些人在“变了“之前——也就是突然跟苏达玛熟络起来之前不久——都曾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经过市律司系统的某个流程。

  有的是因为轻微违规被带去问话——比如那个鱼摊贩,三个月前因为“卫生条例不达标“被罚过一次,去规街署交罚款时做了登记。有的是例行的商业许可证续期——比如那个家电修理师傅,每年都得去市律司后勤处盖个章。有的是被要求去做一次“公民健康核查“——这个名目老陈自己都没听说过,但档案里确实有。

  每个人经过的流程都不一样。时间也不一样。没有任何明显的规律。

  但老陈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想起德玛·苏帮他查到的那些调阅记录——苏达玛近两个月调阅了大量人事档案、生物识别备份和医疗健康记录。

  而这十七个人——加上可能还没被李文福发现的其他——他们都在某个时刻,在某个环节,去老闸楼走过一遭。

  然后人就变了。

  老陈把第二张纸折好。手指比刚才凉了一点。

  第三张纸最长,字最密,也是三种字迹里最潦草的——写字的人大概不是李文福手底下的情报员,而是某个地下钱庄的账房。字里行间全是数字和缩写。

  李文福手底下的“商业网“——也就是他控制的地下钱庄和灰黑金融网络——发现了一条有趣的资金流。

  说“有趣“,是因为这笔钱没有走正规银行系统,甚至没有走通常的洗钱渠道。它通过多家分散在南岸各处的小型地下钱庄和私人渠道进行流转,金额不等,频率不等,但一直在持续着。

  而所有这些钱的共同点是它们的最终流向:

  第一个:市律司,尤其是苏达玛管辖的街哨站。金额不大,但稳定。按李文福手下的判断,这笔钱多半被用于补贴一些不在正式预算里的小额支出——加班费、线人费、设备维护费之类的灰色开销。在任何一个执法系统里都有这种账外小金库,不算罕见。但罕见的是它的来源——不是来自市律司的正常拨款,也不是来自任何李文福认识的本地金主。

  第二个目的地,就让老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南岸旧河闸维护站附近一个地下钱庄的账户。开户名是一个老陈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哈布·穆埃兹“。开户时间是十八年前。这十八年来,这个账户几乎没有任何活动——偶尔存几百块,偶尔取几百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从大约八个月前开始,它开始收到不定期汇款。金额有多有少,多的时候数额巨大。这些汇款一直持续不断,而且一到帐就会被立刻取走。

  李文福在纸的最下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抖得厉害,不太像他平时那种沉稳老练的笔法:

  “这种汇钱的方式,像在供养什么东西。“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和其他两张纸一起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李文福正在看他。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沉。老人的嘴角没有笑意,脸上没有表情,但老陈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在这位地下世界大佬脸上极其罕见的情绪。

  不安。

  “阿明。“李文福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给你这些东西,你拿去怎么用我不管。但你得知道……“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只紫砂杯的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是所有事都在我的算计里面。“

  这句话的份量,老陈听懂了。

  在李文福的语言体系里,“算计“就是掌控。一个在南岸灰色地带经营了几十年的人,从来都是把一切算计得明明白白——谁能动、谁不能动、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躲。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他给出去的东西,可能牵扯到一些连他也无法掌控的事。

  他在提醒老陈。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老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伯公,您的意思我明白。“

  李文福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说什么掏心窝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紫砂杯,把里面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老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文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比上次更轻,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那个账户的名字,你去查查看。“

  老陈在门口停了一拍。

  “哈布·穆埃兹——不过整这种账户不通常都是用的假名吗?这个名字有问题?“

  “如果只是一个假名,一个巧合,那就最好了。“李文福的声音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意味,“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一次。不是在新利恩。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别的地方。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名字。“

  老陈没有追问。他知道伯公如果想告诉他,刚才就已经说了。既然没有说,那就是不确定,或者不能说。他点了点头,推开门,一步一步走下那段陡峭的楼梯。

  膝盖在响。右脚那道旧伤在疼。

  但脑子里已经在转那张纸上的内容——新面孔、变了味的人、新钱,像一个正在成形的漩涡,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达玛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网上的节点。这张网有外围的人员、有被替换的本地人、有持续不断的地下资金流——而且已经运行了至少八个月,甚至可能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老陈走出龙牙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南岸的夜灯刚刚亮起来,潮湿而清爽的植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霓虹和纸灯笼的光芒在暮色里交叠,将骑楼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剪影。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向了老闸楼的方向。

  老伙计德玛·苏今天加班——还在档案室里等他。

第192章 看不见的线(2)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跳。德玛·苏坐在房间最里面的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堆着两摞档案,一摞是他已经翻过的,一摞是还没动的。桌角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和两个吃了一半的包子。

  看到老陈推门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你可算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我在这泡了一下午了,再翻下去我怕巡逻的看到灯亮着过来查——这个点档案室是不开放的。“

  “辛苦了。“老陈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有东西吗?“

  德玛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从两摞档案之间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老陈面前。

  “你让我查的那些——关于外来人口和资金调配的批文。我按你上次看到的那个编号格式,翻了近半年来的所有纸质副本。“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敲着,“我不敢说全翻完了——太多了,我一个人翻不过来——但我找到了一些。“

  老陈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份行政批文的副本。不是原件——原件都在市律司的电子系统和深锁的文件柜里——而是那些按照规定必须保留的纸质备份。每一份都盖着档案室的归档章,按编号排列,纸张有新有旧,但都带着那种只有被长期放在铁柜里才会有的淡淡霉味。

  德玛把文件夹里的内容分了三个大块,用回形针夹着。

  第一叠:人员。

  过去八个月里,苏达玛·瓦永亲自签批了相当数量的市民搬迁申请、传讯通知和一些老陈都说不清具体名目的行政事务批文。按说,一个署目级别的官员不应该亲自处理这些基层琐事——规街署下面有专门管户籍的、管传讯的、管行政事务的部门,苏达玛只需要在他们报上来的汇总表上签个字就行。但德玛发现的这些批文,每一份都有苏达玛的亲笔签字和附加说明——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已阅“,而是具体的、带有细节的指令。

  老陈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名字——有些他在李文福的名单上见过,有些没见过,但籍贯和住址大多集中在南岸旧城区。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在做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观察——把这些文档的流转路径从头到尾捋一遍。一份正常的市民搬迁申请,从提交到批准,在规街署内部的流转路径应该是:窗口收件→户籍科初审→分管副署目复核→署目签字→归档。中间可能会经过三四个人的手,但关键环节就这几个。

  但德玛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流转记录里,每一份都在“户籍科初审“和“分管副署目复核“之间,多了一个步骤。

  一个不属于正常流程的转送步骤。

  接收方的单位编号,是一个老陈从未在规街署的正式组织架构表上见过的编号。格式不对,前缀不对,位数不对——它根本不像规街署的正常部门编号。

  老陈盯着那个编号,舔了舔嘴唇。

  为什么这些经由苏达玛亲自签批的市民,都会到规街署名下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神秘地点走一遭?

  他掏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瓦永“那一页。之前他在苏达玛办公室的桌面上只来得及扫到半眼的那份调拨单——他当时记下来的那个陌生编号,就写在笔记本的角落里。

  他把两个编号放在一起比。

  一模一样。

  德玛看到他的表情,小声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陈把笔记本合上,“但我知道它不属于任何正规部门。“

  他翻开第二叠。物资。

  这一叠比第一叠更厚。德玛把所有涉及物资调拨的批文都抽了出来,按日期排列。老陈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快——不是不耐烦,而是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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