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07节

  “署目。“他用一种缓慢的、带着疲惫的语气说,“我五十六岁了。再有几年就退休。你觉得我这把年纪的人——膝盖都快跪不下去了——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查什么见鬼的东西?审判庭让我帮忙,我帮了。帮完了我回来上班,安安稳稳等退休。你把我调到文档岗,行,我认了,不就是坐冷板凳么,我坐得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和委屈——这部分不全是演的。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查得很深'——我查了什么?我一个坐在小隔间里翻旧案卷的老头子,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查?用这双老花眼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墙角那只已经熄掉红灯的摄像头像个死掉的眼珠子吊在那里。

  老陈能感觉到对方在进行判断。这是整场对话中最危险的时刻——如果“苏达玛”确信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会选择用那个伪造的罪名拘留他几天然后放回来(虽然这样做也有风险,因为审判庭会查)。但如果对方觉得他知道得已经太多——

  那他就要面对一个更可怕的结果。

  “好。“对面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帮审判庭的人查过一个东西。一个市政设施的登记信息——你知道那个设施是什么吗?“

  这一次,老陈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第198章 请君入瓮(4)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他已经猜到“苏达玛”发现了他在调查什么,而是因为对方说出了“那个设施”——这就是对方最在意的东西,也是导致他暴露的关键点。

  但他在审讯中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现在不是让对方知道他掌握了什么的时候。他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都还无法确定——是那次办公室套话?是某个人出卖了他?还是昨晚那通电话?这些疑团一个都还没解开,他不能先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对面。

  “苏里亚代表让我帮忙跑个腿。“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说审判庭那边有个调查,要查一处什么设施,刚好跟我们街哨站这边有人员和物资流动往来。他们给了我编号,我对着查了署里的档案,但没找到这处设施,就让他自己去问规划局。这也犯法?“

  又是一阵沉默。

  “苏达玛”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比刚才慢了。他在做决定。

  两个人都在演——又都知道对方在演。但谁都不肯先把底牌摊开。

  这就是这场审讯最凶险的地方:谁先点破,谁就输了。苏达玛如果直接问“第三防疫监测站“,等于承认那地方存在,承认自己怕老陈查到它。老陈如果顺着问下去,或者露出哪怕一点知道那地方的痕迹,就等于把自己的死期往前推。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张铁桌两端,像两个都知道水里有刀的人,一边试探,一边踩着看不见的边界走。

  “端明。“

  “苏达玛”忽然换了个语调,甚至把文件夹推了过来。

  “你我共事二十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陈低头扫了一眼那份“证据“。

  很糙。

  纸是真的,章也是真的,格式甚至摹仿得相当像模像样。但他干了四十二年警务,一眼就看出这是赶出来的活。所谓的线人证词只有概述,没有笔录编号;所谓的账户流水格式跟银行系统现行模板对不上,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裁切过的痕迹;一份要命的纪律审查材料,却连最基本的经手署佐签名都空着。

  这东西拿到正式复核桌上,一戳一个洞。

  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之后怎么收尾。先把他扣住,才是目的。

  “你帮审判庭做事,我不怪你。“对方继续说,“但你不该暗中查我。你知不知道这些消息一旦传到上面,会有多少人想整死你?“

  老陈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署目这次动作够快的。“

  他没有接那个话头,只是用另一句半明半暗的话顶了回去。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街目,也值得你摆这么大阵仗?“

  ”苏达玛“的眼角微微一跳。

  这一跳很轻,但老陈捕捉到了。说明这句扎中了。扎中的不是“面子“,而是“急“。

  “陈端明。“

  怀柔的表情终于从“苏达玛”脸上收了回去。他把文件夹一合,声音沉下来。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之前跑到我办公室,到底想干什么?最近为什么老往档案室跑?你和德玛查了什么?你告诉审判庭了吗?“

  来了。这一次,问题终于露骨了。

  老陈反而在心里松了一线。因为从这句话里,他听出了三层东西。

  第一,“苏达玛”知道他在查——但不确定他调查的重点是那处设施还是他本人。第二,“苏达玛”知道他多次查过档案室,也知道德玛牵涉进来了。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苏达玛还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他在街面上(阿姐,伯公他们那边)做的事情和了解到的东西,消息不是从那边泄露的——这让他有了少许欣慰。

  老陈故意皱起眉,脸上露出一种真情实感的困惑和疲惫。

  “什么地方?署目,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让声音更哑一点。

  “你如果要定我罪,拿证据来。要是没有证据,就让我回去。审判庭那边还有案子在等我的消息——我要是莫名其妙失联了,他们会来问的。你知道那位白头发的审判官大人,脾气可不太好。“

  他亮出了自己唯一的护身符:审判庭线人身份。

  不是求饶,是提醒:你不能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苏达玛”的眼角果然又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明显。老陈说中了对方现在最难受的地方:他是审判庭线人,这一点苏达玛知道;他是在规街署大厅里被公开带走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看见了。如果他在拘押期间“自杀“或者“意外死亡“,审判庭一定会盯上苏达玛,甚至顺着这条线狠狠干预一轮。可如果当没事一样放他回去——风险更大。因为苏达玛无法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把多少东西留给了外面,以及之后还会干些什么。

  不能杀。也不能放。

  这就是僵局。

  老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又加了一句:

  “你最好让我活着见到审判庭的人。“

  表面上像硬气,实际上是在把那根钉子再往苏达玛心口里钉深一点。我消失,后果你担不起。

  两人隔着铁桌对视。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爆音,白光在两人脸上轻轻颤了一下。

  半晌。

  苏达玛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起身之前,先把某个决定完整地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然后,他脸上的东西变了。“失望““愤怒““不忍心“这些属于官僚脸谱的情绪,一层层剥落下去。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老陈从未在真正的苏达玛脸上见过的阴冷。

  那种阴冷不属于普通人。不,准确地说,不属于一个活了四十多年、在新利恩精英家庭里长大、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官僚。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像是一种——评估。不带温度的、纯粹功能性的评估。像是一个技师在审视一块将要被送进加工机器的原材料,考虑的不是这块材料有什么感受,而是它最适合被加工成什么形状。

  “陈端明。“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甚至称得上柔和。声音依然是苏达玛的声音,但语调里某种微妙的东西不一样了。更平,更冷,像是懒得继续伪装了。

  “你是一个聪明人。比我以为的聪明。“

  停顿。

  “既然你不肯合作,那我们就换个方式。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说完,他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压得太低,老陈没听清完整内容,只捕捉到一个词:

  “……转移……“

  苏达玛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不会太久的。“

  他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第199章 请君入瓮(5)

  接下来的等待是漫长的。

  没有人来给他水喝,没有人来告诉他会被关多久,他就这么被拷在桌长。日光灯管嗡嗡嗡地响着,那种频率已经响到了某个让人头痛的临界点,但就是不会彻底坏掉。

  他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那个“苏达玛”并不蠢,两人在审讯中好好比试了一番装傻充愣,最后硬是没让他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何时发现的——是在他进办公室套话的那个下午就开始注意他了?是德玛那边漏了底?还是他在外头到处跑的时候被对方的人反向追踪了?还是昨晚通过苏里亚代表去查“第三防疫监测站“的那通电话触发了警报?

  都有可能。水太浑了,看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基本确认:苏达玛掌握的,是“他在查“,而不是“他查到了什么地步“。他在审讯里没有提到伯公、阿姐这些外围的线。这意味着,他在界河区街面上信赖的那些人,还没有被卷入——至少现在还没有。

  阿姐还会去摸那个暗格。伯公就算感觉到了危险,也不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火。还有他接触过的那些店铺老板,快递小哥……他们胆小,但胆小不等于会出卖人。

  这些人不是完美的。他们各有各的私心、各有各的软肋、各有各的怕。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的。活在界河区街面上的,有血有肉的,真的凡人。

  然后他开始想另一件事:那个“苏达玛”接下来会怎么处理他?

  “苏达玛”自始至终没提“第三防疫监测站“,没提位置,没提入口,但他说了“转移“。转移去哪里?不是别的羁押点——如果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审讯,根本不需要把监控关掉单独试探这么久。不是市律司总部——那样动静太大,风险也太高,因为对方抓捕他的这一整套证据根本经不起调查。

  最合理的去处,只有一个。

  他已经见过了那些被“替换“的人:苏万、巴尼、阿威……还有苏达玛,他们都消失了,然后另一个东西顶着他们的脸回来了。

  现在这个”苏达玛“——或者说它背后的那个网络——处理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能杀掉“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也替换掉。

  做一个新的老陈出来,一个冒牌的陈端明。然后以“证据不足““查证清白“之类的名义,把这个假老陈放回去。继续回规街署上班,继续跟街坊打招呼,继续给审判庭当线人。然后所有的调查线索都会被掐断,还给审判庭埋了个钉子。

  完美的反制。

  这就是那个苏达玛说“转移“的意思: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那个“第三防疫监测站“。

  老陈的嘴角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不是笑——这种情况下人可笑不出来,但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荒诞的意思——像是一个赌徒在最后一轮翻牌之后的那种释然的状态。

  他赌赢了。

  从一开始——从今天早上被抓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赌这个结果。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知道自己联系不了审判庭。知道”苏达玛“不会轻易放他走。所以当他在那个瞬间做出了最后的行动,他赌的就是:”苏达玛“会把他带到那个他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不需要找到入口。

  他就是那把会被送进锁眼里的钥匙。

  老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在被抓的前一刻——在那个被五双眼睛盯着、连给审判庭发一条信息都做不到的绝境里——他制造了一场混乱,趁机把手伸进茄克内侧口袋,摸到了那枚微型定位器,然后借着挣扎和大闹的掩护,把它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见过审判官大人是如何给假阿威的尸体植入定位器,然后跟在后面一路追到市律司总部的。他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想出了这一招,并做出了行动。尽管他不确定这玩意吞下去后能不能正常激活和工作,但他当时没有选择。

  他只能赌。

  赌这些帝国玩意儿真像他们吹嘘的那么皮实耐用。赌胃酸不会腐蚀损坏它的外壳。赌它会跟着他一起被带往邪教的那处的重要据点。

  赌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能带着他的最后一个信号,穿过不知道多厚的地下土层和混凝土,抵达审判庭的追踪仪器。

  赌自己这四十二年来在界河区街面上踩出的那些足迹,足够让活着的人顺着它,一路找到这座位于地下的魔窟。

  这就是他的“请君入瓮“。

  “苏达玛”要解决掉他,那他就让对方把他带到他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他们以为这是反制,是收网,是把他彻底清除出棋盘。他以为老陈是猎物,但这位在街上走了几十年的老街目,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变成了钥匙。

  老陈闭上眼睛。眼前浮出来的,不是审判官,不是阿姐,也不是那个顶着苏达玛面孔的假货——而是三张死人脸:普拉·苏万。阿南塔·巴尼。“铁牙“阿威。

  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都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尸体被揭下假面,露出另外一个人,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惊悚的场景。

  接着,他想到自己。

  如果他这把赌输了,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那个顶着自己这张老脸的东西,会不会继续一本正经地为审判庭提供“消息”?还会像往常一样,穿着旧夹克去乌桥脚,坐在阿姐摊子前面要一碗咸豆花?会不会去龙牙弄继续喝伯公的茶?会不会在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下面,回一句听起来像模像样的“爸最近忙,过几天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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