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09节

  拐过一条巷子的巷口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着深青绿制服的街卫站在前面,手里举着数据板,正在一个个拦人盘查。

  她转身想走,但后面已经又来了一个。

  “这位女士,例行检查,请出示一下身份。“

  林秀萍停下脚步。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围裙上。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她掏出身份证件递过去,脸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这是她几十年在街面上练出来的本能。一个卖茶水的中年妇人,被街卫拦住查身份,第一反应应该是恼火,不是害怕。

  前面的街卫接过证件,在数据板上扫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陈端明吗?“

  “谁?“

  “陈端明。界河区第七街哨的街目。“

  林秀萍眯起眼睛,做出一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的样子:“哦,那个老陈?知道啊,这一片谁不认识?天天从我这儿过。怎么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姐?“

  林秀萍转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刚刚过来的那个街卫,比前面那个年轻得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偏深,寸头,身形精瘦但结实。他的制服是标准的街卫巡逻配置,肩章上有一个铜制的尖刺标志。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种有东西压在心底、拼命不让它浮上来的感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好。

  林秀萍眨了眨眼,突然认出了他。

  阿里夫·哈山。

  老陈的徒弟。界河区第七街哨最年轻的巷目,也是老陈一手带出来的人。林秀萍认得他——他以前经常跟老陈一起来乌桥脚,坐下来喝杯茶,听老陈跟他讲街面上的事。那孩子话不多,但眼神好,老陈说他是“一块好料子,就是太轴“。

  说“徒弟“不太准确,市律司没有正式的师徒制度。但哈山进规街署的头三年,是老陈带他跑的。

  带他认路、认人、认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每个老街卫都心知肚明的“暗门“——哪家铺子的后门通向另一条街,哪栋楼的地下室可以直穿到隔壁那个小区,哪条巷子看着是死胡同但翻一面矮墙就能出去。

  他每天跟在后面看。看老陈怎么跟一群满脸横肉的帮派打手们不卑不亢地打探情况而不被当场揍死,看老陈怎么在一个六方扯皮的邻里纠纷里不偏不倚地找到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但也都能接受的方案,看老陈怎么在深夜的巷子里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拐进一条岔道,然后在三十秒后堵住一个正在翻窗的小偷。

  这些东西写不进任何训练手册里。它们是活的,只存在于一个老街卫的骨头缝和血管里。

  哈山朝前面那个街卫抬了抬下巴:“这里我来。你继续往前查。“

  那个街卫看了看他的肩章,点了点头,带着数据板走了。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一架无人机嗡嗡地掠过,投下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扫了一下就过去了。

  哈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才开口。

  “秀姐,我是来问话的。按规定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但我先说一句——“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面对面才听得见。

  “我不信我师傅会干那种事。“

  林秀萍的手指在口袋里松了一点。

  她盯着哈山的脸看了两秒。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了——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在老陈屁股后面跑街的时候起,她知道这张脸不会骗人。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或者义气——而是因为这张脸上此刻写着的,是一种跟“演戏“完全相反的东西。

  疲惫,紧张,还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愤怒。

  “你师傅?“林秀萍故意装作不太确定,“你是说老陈?“

  “对。“哈山的眼圈微微红了一下,但立刻压住了,“秀姐,我得公事公办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的时候注意点,旁边可能有监控。“

  他举起数据板,开始问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认不认识陈端明,最近有没有见过,有没有金钱往来,他有没有给你带过什么东西。

  林秀萍一一回答,都是最安全的答案——认识,好几天没见了,没有金钱往来,没有带过东西。说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就像一个被冤枉的老街坊被问起另一个老街坊时该有的样子。

  哈山一边听一边在数据板上记录,但他的记录跟林秀萍说的不太一样——林秀萍注意到他在打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一直盯着巷口的远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哈山把数据板收起来。

  “好了,谢谢配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林秀萍身边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昨天早上十点左右,师傅在规街署大厅被带走的。瓦永署目亲自带内规署的人来的,场面很急,不像正常内部调查。师傅被当场搜了身,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署目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然后今天就下了调查令,把所有在岗的街卫都派了出去,调查师傅最近接触过的人和做过的事,大家都不乐意,但这是上峰命令没有办法——“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着师傅。我试着偷偷找过署里的羁押室和拘留所,但都没见到他人。“

  林秀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留了东西给我。“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哈山听到了。

  他没有转身,脚步也没有停,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东西?“

  “几张纸条。我还没细看。“

  哈山沉默了几步。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林秀萍,像是在看远处天桥上的人来人往。

  “师傅这事儿肯定跟瓦永署目、以及市律司和政府高层有关,这东西不能交给司里。“

  “我知道。“

  “你去找一个人。伯公——李文福。龙牙弄。师傅以前办街面的事,有时候会跟那边打交道,前几天才刚找过他。伯公在界河区能耐很大,现在他多半也已经知道了,他那边应该会有办法。“

  “你呢?“

  “继续‘调查’——然后抽空回趟规街署。师傅出事前几天经常在档案室泡着。我知道他找的是谁——德玛·苏,档案室那个老文书。我要去找他问清楚,师傅到底查到了什么。“

  林秀萍犹豫了一秒。把信给伯公——她对李文福这个人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是南岸一个很有“分量“的老人,老陈偶尔提起来语气很慎重。让她一个卖茶水的去找那种人物,心里确实发虚。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说。

  哈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焦虑,有不安,还有一种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决绝。

  “秀姐,小心。今天街面上到处是眼睛。“

  “你也是。“

  哈山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制服的深绿色融进街面的嘈杂里。

  林秀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信封在胸口按了按,转身朝南岸走去。

第202章 街上有人(3)

  李文福在龙牙弄三楼那间屋子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整天。

  藤编躺椅还是那把藤编躺椅,紫砂杯还是那个紫砂杯,台灯还是那盏昏黄的台灯。但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看书。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一尊风干的老佛像。

  阿勇在门口守了一夜,没有敢打扰他。

  昨天下午,老陈被带走的消息几个小时就传到了龙牙弄。李文福手底下那些人——散布在南岸各个角落的眼线、帮工、跑腿的——有几个跟规街署里的低层人员有往来,消息顺着这些暗线,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经摆在了李文福的茶几上。

  第一拨带回来的消息是:老陈昨天上午在”老闸楼“规街署大厅,被署目苏达玛带着内规署特勤公开带走。罪名是“涉黑受贿“。在场的人至少有十个都看见了:苏达玛当场搜了老陈的身和办公隔间,收走了所有个人物品。

  然后连夜又来了第二个消息:老陈的住所被翻了。

  李文福当时让阿勇派了一个人去看看老陈在家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结果那人才到就发现自己已经来晚一步——大群市律司的人正在老陈家里进进出出,门口还停着两辆执法车,阵仗大得像在抄家——只能在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远远看着。

  他看见市律司的人从老陈屋里搬出了几箱子的物品,一股脑装上车带走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但从他们翻检的彻底程度来看——连楼上楼下墙角的踢脚线都被撬开检查了——他们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至于他们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知道。

  今早第三拨带回来的消息让李文福真正动了眉:市律司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大面积排查老陈的社交关系。不只是市律司内部,连南岸的街面都在查。他们甚至调来了其他街区的街卫增援,有人在问乌桥脚、老闸楼、旧河闸一带的情况,问得很细——谁跟老陈来往,老陈最近去了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李文福坐在那张老藤椅里,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下属试图搞上司,上司发现后反整下属——这种事本身并不希奇,他在各种组织企业政府部门里都见过太多了,可这次完全不一样。

  出手太快——没有晾,没有挤,直接扣下罪名然后招来内规署在公开场合动手抓人。

  搜家太狠——翻地板、刮墙皮,这不是在找赃款。赃款在银行账户里,在电子流水里,翻地板能翻出什么来?这是在找文件。找纸。找老陈可能留下的任何文字记录。

  排查太广——不是查老陈一个人,是在查他整张关系网。而且重点放在旧河闸、乌桥脚、老闸楼——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它们都是老陈最近调查活动的范围。

  这不是整人,这是灭口。

  李文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帮老陈查过一些东西:南岸的新面孔、变了味的本地人、地下资金流,然后……然后老陈就出事了。

  也就是说,老陈在拿到他的情报之后,查到了什么。查到了让他们署目——甚至可能是更上级的大人物——不惜撕破脸也要立刻把他摁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文福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陈那天晚上从龙牙弄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跑,但那种急切是藏不住的。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老陈不说,他也不问。规矩就是规矩。

  现在他后悔了。

  应该多问一句的。

  他跟老陈认识三十多年了,虽然他们不同道。三十多年里,这个穿着旧夹克在南岸巷子里走来走去的人,从年轻气盛的巡街卫一点点变成稳重老道的老街目,从来没让他真正担心过——因为老陈的活法就是那种让人放心的活法:不贪、不争、不冷、不懒;他不搞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不避事。他在灰白两道的交界线上走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可前几天老陈来找他——先是让他帮忙查苏达玛的外围动向,后来又让他追查南岸新出现的“生面孔“——李文福就知道这个老熟人在做一件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事。

  他提醒过他:“你查的这种东西,多半是会吃人的“。

  可老陈这个人——

  你劝他的时候他听着,点头,嗯嗯嗯。可转过身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是执拗,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条河沟。你往沟里丢石头,水会溅起来,然后继续往同一个方向流。

  楼下传来阿勇的声音,他跟什么人交谈了一下,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是阿勇的脚步,太轻了,像穿着塑料凉鞋的人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

  门被敲响。

  “伯公,是我。乌桥脚的林秀萍。“

  李文福睁开眼。

  “进来。“

  林秀萍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文福注意到她脸色不好——不是那种吓白了的脸色,而是一种过度紧张导致的灰败。她还穿着那身买菜的装扮,编织袋挂在手臂上,塑料凉鞋底粘着南岸巷子里特有的那种灰黄色细泥。嘴唇有点干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但眼神是稳的。

  这个女人他有所耳闻。乌桥脚卖茶水的,老陈的街面耳目之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老陈信她——老陈虽然看似随和忠厚,但他的标准可不低,能被他长期信任的,为人处事多少有些过人之处。

  “伯公。“林秀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

  “进来。坐。“

  林秀萍进来,在矮凳上坐下。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老陈留了东西给我。“

  李文福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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