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福把话接了回去,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我今天捋了捋手头的线,关于那个审判庭进驻的酒店——绿神塔——我手里也有一条。不是什么正经官方门路,是后勤。那么大一幢楼,一天都停不了后勤和维护:清洁的、运垃圾的、送食材的、做楼面维护的——这些人不属于审判庭,他们每天都从后门进出。我手下正好有几个人在那边做这个,他们能把东西——纸条或者信——带进酒店。他们不一定能直接接触到审判庭的人,但总归是一条缝。“
林秀萍抬起头:“那就两条线一起走。“
“不只是送出去。“李文福说,“送出去之后,还要有人等着——看信有没有被收走,看有没有回音,看外面有什么变故。“
他看向阿勇,点了下头。阿勇会意,转身出门去安排了。
“那就这么办。“李文福的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拍,“明天一早,两条线一起动。哈山从地面上走正路,我们这边从底下走暗路。目标就一个——把老陈的东西送到审判庭的视线里。“
哈山和丽莎同时点了点头。
林秀萍低着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刚定下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那纸上的内容——要不要多复制几份?万一有个闪失,也不至于……“
“抄一份。“李文福打断她,“但不能有改动,一个字都不要改。你抄的时候,原样照搬——写得潦草就抄潦草,写得挤就抄挤。这不是给人看的报告,这是证据。你要让人家知道,这不是编的——这是一个人拿铅笔一笔一笔从文件堆里抠出来的。“
陈丽莎这时站起了身:“我来抄。我爸的字——我认得最清楚。“
第210章 门槛(3)
第二天。
清晨的雾还没散。界河区上空的水汽和工业废气混在一起,把整片城区裹成灰蒙蒙的一团。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建筑轮廓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过一遍,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灰影。早市还没开,只有接连不断的三轮车碾过积水的路面,引擎声在雾里被闷成了一团低沉的嗡嗡。
哈山起得很早。
他没有去署里报到。昨晚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到署里的出勤系统——身体不适,请半天病假。附了一张发热贴贴在额头上拍的假照。他知道这种小把戏瞒不过太久,但一个上午够了。
哈山走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楼下那家卖炸糕的铺子还没开门,只在门口留了一辆推车,车轮被锁在自来水管上。雾水顺着楼道墙壁往下淌,在墙角积了一小滩水。
他站在街口等了大约半分钟。一辆手推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吱嘎吱嘎地响。然后是阿勇——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摞着几个空的塑料周转箱。他从雾里走出来,经过哈山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车在前面巷口,尾号347。钥匙在遮阳板后面。“
哈山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往自己的方向走了。
那辆灰色的旧轿车停在弯管弄口。车身有几处剐蹭,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停车许可。哈山拉开车门,一股霉味和旧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他坐进驾驶座,从遮阳板后面摸出钥匙,发动了引擎。仪表盘上亮起一个黄色的故障灯,他没管。
他上一次开车还是两个月前,跟师傅一起出外勤。那时候师傅坐在副驾驶,一边翻数据板一边骂导航系统不好使,说这破玩意儿还不如他手里的街道地图好用。
哈山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挂了挡。
从界河区南岸到城北,正常情况下要穿越整座新利恩城,浮空车都需要半个多小时,而他这辆只能在地上跑的破车嘛……够戗能在一个上午往返。
他先沿着界河边的沿河道往西走——这条路他太熟了,哪一段路面有坑、哪一段排水沟冒臭气、哪一段早上七点到九点堵车堵到绝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三十分钟后,他拐上通往城区的快速路,路面从水泥板变成了平整光滑的能源石车道,车轮碾上去声音都不一样——之前在沿河道上那种咣当咣当的噪音忽然变成了平稳的嗡嗡声。
街边的建筑开始变了。
先是颜色。界河区那种积了一层灰的、暗沉沉的墙面逐渐被刷白的、贴瓷砖的外墙取代。然后是高度。两层的骑楼慢慢变成了八层、十二层、二十层的住宅楼。广告牌多了起来,一块挨一块,花花绿绿地悬在车道上方,循环播放着全息视频广告。
再往北,广告牌上的品牌越来越陌生。不是他在界河区小卖部里见过的那种杂牌,而是写在光鲜杂志封面上的名字。街上行人的穿着也开始不一样——深色正装的男人和穿着套裙的女人提着公文包赶路,有人对他投来一瞥,但更多的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好像他的存在根本不值得注意。
街面上的街卫制服也不一样了。界河区的街卫制服大都显得皱巴巴的,颜色发白;这边的街卫穿的料子更挺括,裁剪更合身,连肩章上的徽记都擦得更亮。他们戴着墨镜,倒背着手站在路口环视四周,姿态里有一种他在南岸街卫们身上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傲慢,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哈山握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快一年没来过城北了。上一次还是跟师傅一起来抓一条洗钱通道的上线——那时候师傅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沿路街区的情况,还开玩笑道“以后你个老小子要是想追求进步想升迁,咱们新利恩的市律司总部大楼就往这儿走——看,就在那个灰顶的,长得跟块墓碑似的大楼背后“。他当时敷衍地嗯嗯两声,觉得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现在他开着这辆快到报废年限的旧车,孤零零地行驶在城北崭新的大街上,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那些高档的浮空车和私人飞机从头顶掠过,胸前揣着一封不知能不能送到的信,师父则生死不明。
继续往北开了快一个钟头。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建筑越来越高,间距越来越大,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臭味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冷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海风,更像是那种空气被过滤得太干净以后留下来的气味。
绿神塔出现在他的挡风玻璃里时,哈山几乎是本能地松了一下油门。
他听说过它很多次,在新闻里,在同事的闲谈里,在师傅偶尔提到它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羡慕语气里。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它充分展现了新利恩标志性的那种垂直森林的风格。整体轮廓像一枚从太空里直接扎进地表的子弹,瘦长,尖锐,通体深绿,在晨雾里半隐半现。顶部延申出去的宽阔的观景平台和停机坪,和垂挂在它身上的空中花园让它看起来像一棵半截入云的巨大植物,可惜它的美是那种不近人情、不带温度的漂亮——像一座插在城市北端的巨型路标,冷冷地俯瞰着脚下所有的楼宇和街道。
而真正让哈山心沉下去的,不是塔本身。
是塔周围的街区。
远远地还没开到绿神塔附近,街面上的气氛就开始不对了。商铺关着门,人行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路边的停车位全部空着——这在早上七八点的高峰期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经过,开的飞快,像是在逃。
然后哈山远远就看到了那道封锁线。
它并不是一条清晰的界线——没有哨卡,没有岗亭,没有防护网,乍看之下甚至不太像正规的治安防线。但那些往道路两侧延申出去的警戒杆和全息标识,以及天上沿着固定航线不停巡逻的无人机,都在提醒着每一个靠近的路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两辆市律司的轻型巡逻车停在道路两侧,车身上的白色编号是新利恩市律司的标准字体。道路中间是两条临时摆放在路口的隔离栅栏,橙白相间的条纹在雾里格外扎眼。栅栏旁边戳着一个移动式身份核验终端——那种带显示屏的立柱式设备,刷证件用的。旁边还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水和一包拆了封的饼干。
两个市律司的人斜靠在巡逻车旁边。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便衣中年人,看起来资历不浅,搞不好是个街目,正靠在车门上喝茶。另一个是更年轻的街卫——帽子没戴,反扣在巡逻车的前盖上——正低头看数据板,像是在看什么视频,偶尔跟便衣搭一两句话。
此外,还有一个戴头盔的街卫站在隔离墩旁边,手里握着数据板,正在拦一辆准备进入封锁线的轿车。他的态度看起来客气得有些随意,检查的动作流水线化——精准,但没有精气神,那是一种干了很多次熟悉了很多次以后的例行公事。
哈山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鄙夷:这就是他们尊敬的里扎尔司长大人在审判周围拉起的封锁线。也许是因为维持时间太久,或是城内局势有所变化,这道封锁线并没有正经军事哨卡那种冷冰冰的刀锋感,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官僚式的懈怠——该有的设备都有,该站的人都在站,但他们眼里没有“敌人“,只有“班味“。
第211章 门槛(4)
哈山放慢车速,把车靠边停在了路障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停车区里。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路面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这双鞋——旧皮鞋,右脚的鞋底有一道裂口,上个雨季他就该换——让他看起来和北城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犹豫。他站直了身子,拉了拉制服的衣摆,朝路障走过去。
“——行了走吧,前头不通,绕大道走。”
那辆轿车立刻掉头,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哈山放慢了脚步。
他不会被这道关卡拦住,他的制服天然就是穿过这道封锁线的钥匙。只要他看起来是一个正在当值、正在执行任务的街卫,没有人会阻拦他。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步态。他不是往那道栅栏走——他是往它旁边走,像一个要去封锁线里面跟同事汇合的人一样。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幅里带着一种“我属于这里“的理所当然。他甚至没有直视那两个街卫,只是用余光锁着他们——一个的注意力全在手头的数据板上,另一个注意到了他,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离栅栏越来越近了。十步,五步——再有三步,他就可以从栅栏边缘那辆执法车的侧后方穿过去,混进封锁线里面。
“诶——你。”
哈山停下了。
是那个小年轻。
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哈山身上的制服。他的目光在哈山肩章上扫了一下,在胸口的编号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回他的脸。哈山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在怀疑什么,就是在确认什么。
“你哪个区的?”
“界河。”这没法撒谎——胸前的编号显示着他的辖区。
小年轻的眉毛直接挑了起来,嘴角动了动。他把哈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对方身上穿着市律司街卫的深青绿制服,深色长裤磨出了膝盖的痕迹但还算干净,硬底旧皮鞋不是北区配发的但也跟自己脚上的差不太多。还有他走路的姿势——那种腿有点僵、肩有点塌、像是兜里揣了一整天的烟但还没机会点上一根的走路姿势——是同类的味道。
“哥们咋儿大老远跑城北来当值来了?”他的语气不算挑衅,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咋知道,我们署目让我来的,说是绿神塔那边的外围安保排班轮不过来,让我去顶两天。”哈山的脑子在飞转,他摇摇头,让声音里带上一股子愤懑和倦怠:“你知道从界河区到这儿有多远吗?我大清早出门,开车开到这会儿才到,等下下班还得开车原路回家。可上头交待的任务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都怀疑他们是在故意整我……你们这边站岗过得咋样?“
“也差不多。“小年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果然所有底层牛马最大的共同语言就是对于上级的吐槽:”审判庭那帮瘟神进驻以后,绿神塔连同周边地界都算是彻底荒废了。一天下来都见不到几个人,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可上级又不准撤,我们天天蹲在这儿,腿都蹲肿了。你们还好,能到处跑。我们呢,就每天苦守着这一根树桩子,从树根往上望——还说什么保护人家,人家还嫌我们碍眼呢。“
他朝绿神塔的方向努了努嘴。哈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帝国的卫兵。两尊青灰色的金属人影,站在绿神塔底层入口两侧,一动不动,手里的武器枪口微微朝下。
“那些帝国的铁脑壳们一天到晚杵在那里,盯我们比盯外人还多。“小年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牢骚,“说得好听,'配合安保'——咱们是配了,可人家合了吗?前天他们拦了一个快递送件的,本来我们这边都查了没啥问题,结果他们硬是把人家给拦下赶回去了。那送货小哥开着车经过我们身边回去时都快哭了,狗日的,连个理由都不给。跟那些铁罐头讲道理,不如跟界河的臭水沟去讲。“
“人家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在他们眼里全新利恩人都是潜在的异端。“戴头盔的街卫喝着茶,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年轻没搭他茬,只是又跟哈山说了一句:“行了,不耽误你干活了界河佬。回头有空一起吃饭。“
“行,回头见。“
而就当哈山刚迈开腿,那个中年便衣又看过来了。那种眼光比那个小年轻更让他头皮发麻——不是那种凶狠的、咄咄逼人的审视,而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打量,上上下下,像在判断一件物品的成色。
“界河区过来的?”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疑问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哪个街哨的?”
哈山在心里骂了一声。这老东西真多嘴。
“第七街哨的。”他说。
中年便衣“嗯“了一声,盯着哈山和他的胸牌又看了一会。
“第七街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听说你们那边署里最近出了件大案子,把街目都牵扯进去了,好像是叫什么……陈端明?”
哈山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制服已经把他的底细卖了一半。胸口的编号牌是界河区的,界河区这几天最大的新闻主角就是老陈。这些北边的街卫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们看到一个界河来的的同事,自然会想起那件事。
现在的情况很不利——如果这几个家伙继续打听下去的话,他就会越来越难应付,因为他本质上就是违规偷偷跑来的,也不存在什么借调。再继续这么聊下去,他早晚得穿帮。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下一句话的时候,一阵争吵声从后面传来。
“女士,这里封锁了,你不能进去——”
“我是新利恩市政府公共事务协调处的文员。我要去给帝国审判庭的人送一份文件!“
哈山和那个老家伙一起转过头。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路障前面,跟那个戴头盔的街卫争执着。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公务便装,外面套了件防风的薄夹克,头发扎得很利索,像是上班时间的公务员。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手里举着一个数据板,正在往那个街卫脸上戳。
陈丽莎。
“我说了我就去绿神塔送个文件,你让我过去行不行?”
她拉着脸,声音又高又尖,那语气活像一个被拦了路耽误了工作的公务员正在撒泼——但因为她穿着那身便装、拿着那个数据板,这泼撒得又非常合理。在市政府那一片上班的,谁没见过因为被挡道而骂骂咧咧的公务员?她骂得一点都不突兀,骂得太像真的了。
那个便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旁边的年轻警员也已经把数据板放下了,两个人同时盯着这个女人,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太确定的惊讶。
“送审判庭?你?“便衣皱着眉头打量她,声音不高但很硬,“这位女士,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陈丽莎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这是一份经过基层调查人员实地取证、档案核实、人证物证交叉验证的调查报告……按照新利恩市行政条例第七章第十三条关于跨部门案件线索移交的规定,这份报告应该由调查方的直系行政上级审核后转送帝国审判庭备案……在我的合法渠道被阻断的情况下,我有义务以最直接的方式完成这项移交工作……“
她连珠炮一般哒哒哒甩出一连串官方辞令,语速之快内容之杂,足以让任何对面的人感到一个头两大。
便衣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是没听懂,是被那一串官腔给打懵了。这个女人的措辞太利索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词是心虚的:“经……经过审核““合法渠道被阻断““移交义务“——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说出来没有半点区别。站在他面前的明明只是一个跨区闯入的公务员,可她说的话里每一个字都在暗示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否定的结论:我做的事情,有依据,有规矩,并且有人在后面看着。
丽莎停顿了一秒,目光对哈山投去一瞥。
哈山立刻心领神会。他转过身,不再理睬争执中的的几人,继续往绿神塔走去。
身后,争执还在继续。大概是便衣说了什么——哈山没听清具体内容——丽莎的回答更大声了,语速也更快了:什么新利恩的跨部门案件移交流程、行政条例第七至第九条的适用范围、基层执法人员阻挠公务移交可能引发的行政追责……
哈山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女人吵起架来能有多凶,市律司这边三个人加起来都说不过她。那个便衣完全被她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打断她,可她根本不给他空隙,一个问题还没回答完就把话头拐进另一个法律条款里。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写在纸上的,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一个市政厅的女公务员,拿市政厅的法条来压几个市律司的外勤——这就是行政体系上面对下面的压制。不是靠官衔,是“上级对下级“和“衙门口对衙门“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这些基层执法人员最怕的就是这种跨部门的公文往来——你不知道它背后是谁,你不知道它在谁的桌上被谁签过字,你更不敢赌“这女的是不是真的带着级别比你们高得多的人的指示“。
哈山脚下如风,把他们的声音越抛越远。
第212章 门槛(5)
哈山一直溜到绿神塔外围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制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做到了。他越过了封锁线。但现在不是松气的时候——他抬头,绿神塔的底层入口就在前方——一个掩映在绿树之间的巨大玻璃拱顶结构,透明的曲面上倒映着周边摩天大楼的轮廓和天空的灰蓝色,拱顶下是一个旋转门入口。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他们身上披挂着全覆式甲胄——不是市律司那种轻便的防弹背心配头盔,而是真正的战甲,天青色,厚重的哥特式铠甲。清晨的雾气在他们的肩甲和头盔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铠甲的弧线往下滑。关节处的柔性材料随着他们细微的动作蠕动着,胸甲上的金色双头鹰徽记在薄雾里泛着幽光,全封闭的面甲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透出一条窄窄的暗绿色目镜。
他看不到任何一寸属于人类的皮肤,但这还不是让哈山停步的真正原因。
真正让他站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的东西,是正面一人手里那支大得荒唐的的巨型枪械——如果那东西能叫枪的话。它几乎与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身高等长,枪管粗得像张大嘴,枪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他不认识的文字和符文,通过一大捆线缆联接在背上的背包上。枪被他稳稳地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那个握着它的姿态——随意、从容、仿佛它只是一根拐杖——让你毫不怀疑,如果需要,这支看上去足有好几十公斤的玩意儿会在零点几秒之内被端起来、瞄准、开火。
他在新闻片里见过审判庭。新闻片里的审判庭都是远镜头,是配了激昂背景音乐的剪辑画面,是屏幕上滚动播出的金色双头鹰徽记,是主播嘴里那些大词——“神圣““忠诚““帝国的意志“。
现在他站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滚动字幕。只有四个穿着全身甲的人,站在淡淡的晨雾里,像两座会呼吸的墙。
其中一人偏过了头,面甲上的目镜对准了他。
哈山的呼吸一下子紧了起来。
他没有退,退是退不回去了。他把腰挺直,把肩打开,把胸口那几张纸往里按了按,然后迈开步子朝步道口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