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他一脸疲惫地从梅罗普斯的文献分析室出来。手里端着老爷子终于肯喝光的汤碗和餐盘——为这事他已经跑了两趟:第一趟送去的时候被老学究含糊地说了句“放那儿吧”;等他自己吃完饭,回去收拾餐具的时候在门外就听到老爷子在跟什么人吵架,吵得还挺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只有老爷子一个人,而汤碗原封不动地凉在角落里;于是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盯着,直到老梅不胜其烦地把汤和他自制的汉堡都吃完才肯作罢。
酒店上层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远处通讯室传来的滴滴声,偶尔有文书员抱着一摞数据板快步走过,对他视若无睹。审判庭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对瑞凡的态度基本可以总结为“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审判官大人很看重他,但不知道他具体是干嘛的,也不在意”——部分暴风兵倒是知道瑞凡在战场上的特殊作用,但他们都被下了封口令,严禁对其他人谈论此事。
当他把餐具送回餐饮区,正准备回去睡个午觉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那是两个暴风兵,应该是刚刚换岗下来的,已经卸下了全覆式头盔和外层甲胄,穿着深灰色的内衬便服。一个靠在墙上,单手揉着右边肩膀,另一个蹲在饮水机旁边给水壶灌水。铠甲和武器靠在墙根整齐码着,头盔的目镜在走廊的冷光灯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微光。
他们在闲聊。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毕竟这是审判庭的内部区域,没有外人。
瑞凡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其中一个词飘进了他的耳朵——
“……市律司的条子还敢直接找上门?“
”是啊,说是来送信给审判官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瑞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市律司。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雨天的傍晚,后厨旁边的休息室里,老陈靠着墙,嘴里衔着那根万年不点的烟,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通关于苏达玛·瓦永不对劲的事。
“话我先带给你,你让审判官大人她们也留意一下瓦永。”
莫非是老陈来了?
瑞凡停住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朝那两个暴风兵走过去。
“不好意思,“
瑞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们刚才说——市律司的人来过?“
两个暴风兵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的——开口了:“是的,大人。今天早上在底层入口,有一个穿市律司制服的人试图靠近警戒区。我们按规程进行了驱离。“
“他说是来送信的?“
“他声称有情报要面呈审判庭负责人。“
另一个暴风兵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话我们每天都听好几遍。本地人有事没事就喜欢往这边凑,说知道什么邪教据点、异端活动——十个里有九个是废话,剩下一个是想借我们的手搞掉他们的商业竞争对手。“
“那个人……“瑞凡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长什么样?“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肤色偏深,短发。他穿的是市律司基层街卫的制服,但我们核对了——他不是任何已报备的联络人员。“伤疤脸说,“所以我们让他离开了。“
不是老陈。瑞凡“哦”了一声,感到有点失望,但还是多嘀咕了一句:“一个小小的街卫为啥跑来特地找审判庭送信?他干嘛不通过自己上级上报?”
灌水的卫兵站起来,拧紧水壶,“他说他上司靠不住——他们那整个部门都靠不住。”
这件事本身不算多稀奇。这些天审判庭的清剿行动揭了多少盖子,市律司从上到下有多少问题,伊蕊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整个市律司系统都在里扎尔的消极抵抗下有样学样地摆烂,一个基层警察说自己上司靠不住,放在当下的新利恩,几乎算不上新闻。
“哦对了,那小子走之前还嚷嚷了两句。说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他是替一个姓陈的同僚来的……好像叫什么……陈端明?说这是那个人搞到的情报。”
瑞凡猛地站直了。
“陈端明?!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对。你认识?”灌水的卫兵挑了挑眉。
瑞凡撇了撇嘴——看来这两货跟之前一起出普拉·苏万案的那队暴风兵不是同一批,要不就是远洋物流战斗之后新补充来的,所以他们不认识老陈。他没有回答,而是追问:“然后呢?你们怎么处理的?”
“什么然后?”揉肩膀的卫兵被他突然变急的语气弄愣了一下,“赶回去了啊。不在名单上,没有预约,没有上级的印信,更没有可核实的身份编码。我们哪能放这种不明不白的人进我方基地。”
“那他带来的材料呢?”
“没接收。”卫兵的语气很坦然,“按规定,执行警戒任务时卫兵不得从事任何无关事务——”
“我不是问规定。”瑞凡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我是问那些材料去哪了?他拿走了还是留下了?”
两个卫兵再次对视。这回他们的表情明显多了一层困惑——这位平时温温吞吞的”审判官侍从“,今天怎么突然较上真了?
“拿走了呗。”揉肩膀的卫兵摊了摊手,“我们赶他走的时候他就带着那些纸转身走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换岗了。”
瑞凡沉默了几秒。
他又看了两个卫兵一眼。他们已经开始收拾各自的装备了,显然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聊完了——就是一个不明来历的外来者被例行拦截,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你们至少应该看一下他拿来的东西。”他说。
揉肩膀的卫兵正在往手臂上套护腕,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们至少应该看一下他拿来的材料是什么。”瑞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个普通人好不容易跑来找你——别忘了现在外面什么形势,他一个市律司的人私下来找审判庭驻地,这件事本身就需要勇气——他拿的材料你起码看一眼,哪怕只是翻一下第一页。不管他是谁、穿什么衣服、在不在什么名单上。”
灌水的卫兵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揉肩膀的那个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他放下护腕,转过身来面对瑞凡,表情不算敌意但带着一种“你在教我做事?”的微妙不悦。
“先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您应该清楚,审判庭驻地的安保规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的。我们是哨兵,不是接待机仆。我们在执行的是警戒任务,不在许可名单上的访客,不论其声称的身份和来意如何,一律不予放行、不予接待、不予接收任何物品——这是纪律。我们执行的是制度的规定。”
“我知道。”瑞凡说,“我没有说你们违反了规定。你们按规矩办事,这没错。”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可是——”
他想了想怎么措辞。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他要表达的这个意思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不应该需要措辞。但他已经在这个宇宙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知道有些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里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在我来的地方——”他最终还是用了这个说法,含糊但真诚,“用餐的农民工如果发现餐厅后厨有问题,他可以举报,有人会听。出租车司机如果在车上听到乘客说了什么可疑的话,他可以报警,有人会记录。扫大街的清洁工如果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他可以告诉巡逻的警察,警察会过来看一看。这些人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不在任何名单上。但他们说的话不会因为他们是谁而变得不重要。”
“一个普通人来举报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至少应该——至少——听一听是什么事。”他把“听一听”三个字说得很重。
两个卫兵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被冒犯。
是困惑。
一种真实的、不带敌意的困惑——像是有人给他们出了一道题,题目本身他们看得懂,但解题的逻辑完全在他们的认知框架之外。
灌水的卫兵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同伴谨慎,斟酌着用词:“你说的有道理。但先生,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对每一个声称有重要情报的不明身份来访者都敞开大门,那安保就等于不存在了。审判官阁下的安全、驻地的安全,都建立在这道门槛上。放低门槛,就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冒险。”
瑞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等级制度深入骨髓的宇宙里,跟两个大兵讨论“信息不因提供者的身份高低而改变其价值”,大概跟在东尼加顿跟狂信徒讨论宗教自由差不多离谱。
而“听一听底层人民的声音”这种事,在帝国的运行逻辑里,本身就是一种BUG。
他沉默了两秒——跟这些花岗岩脑袋讲道理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也不是说教的时候,关键是……
“你们是在哪个入口站岗时遇到那人的?”他问。
“底座B-3区,九号侧门。”
瑞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希望自己还赶得上。
等待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重新收拾装备的卫兵。他们已经不再谈论这件事了,甚至没再向他投来目光——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今天执勤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已经在脑子里被分类归档到“已处理”的文件夹里了。
第215章 破窗(2)
绿神塔的底层大堂其实与其整体格调相比起来显得平平无奇。毕竟正常情况下能入住这个地方的客人都非富即贵,他们通常都乘坐私人飞机或浮空车直接出入上层客房,很少有人会徒步从地面进出。所以这个底部大堂,可能更大程度上是属于一种“传统风格”。
但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相比起瑞凡以前见过的五星级酒店也不遑多让:带着细密花纹的石材地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中庭那几棵经过基因改造的常绿乔木舒展着翠绿的枝叶,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发光藤蔓在空气中投下柔和的光斑。由瀑布和溪流组合而成的复杂喷泉发出潺潺的流水声。午后的阳光从彩绘玻璃天窗透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影。
只不过这一切的美景都属于媚眼抛给瞎子看——整个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这座酒店自从被审判庭征用后,底层除了卫兵和清洁工几乎没人会来。
瑞凡从电梯里出来,穿过大堂,循着指示牌一路摸到了九号侧门,这里依然伫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他们的存在与这座酒店的氛围格格不入——厚重的陶钢甲胄,面目不可辨的全覆头盔,腰间挎着的热熔枪和近战武器——像两尊铁铸的雕像镶嵌在大理石和绿植之间。审判庭入驻这栋楼以来,这些武装卫兵就是每一道门口的固定风景。
瑞凡走出旋转门,站在底层入口外面的步道上,朝四周看了看。步道两侧的景观树在风中微微摆动,远处的封锁线隐约可见几个橙色隔离墩的轮廓。附近没有人——没有那个穿深青绿色制服的年轻人。
伊蕊不许他离开酒店范围。他最多也就能在酒店周围转转——从旋转门到景观树,不超过五十米的范围。如果跑得再远一点,卫兵一定会上来阻止。
他围绕着酒店的基座绕圈,不停地四处张望。但绕了整整一圈下来,跑了差不多一里地,混身都在冒汗,却依旧没找到那个市律司的年轻人。
唉,那人多半已经离开了……而就在他正懊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瑞凡大人?“
是九号侧门新轮岗的卫兵。两个,穿着全套铠甲,正站在入口两侧。其中一个偏过头,面甲上的目镜正对准他。瑞凡认识这个姿势——暴风兵在好奇的时候不会直接问“你在干嘛“,他们会用这种微微偏头、目镜对焦的方式来表达“我注意到你的行为不太常规“。
“我在找人。“瑞凡说,“今天上午——上一班的卫兵说有个市律司的街卫来过,很年轻,深肤色的。你——你们有见到这么一个人吗?“
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虽然隔着全封闭面甲,但那个同时微微偏头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听说过,大人。“其中一个回答,声音被面甲滤得有些浑浊,“交接岗的时候上一班的战友提到了这件事。但我们没有见到这样一个人。那人来的时候是上午,我们中午才接的岗,截至目前并未见到其人再度出现。“
“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瑞凡不甘心地追问,“比如——有人靠近酒店?或者有人试图往酒店里送过东西?“
两个卫兵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刚才说话的那个开口了:
“大人,你说的那种事——倒是没有。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大概两个钟头前,我注意到酒店外围的清洁工在进行例行清扫的时候,从那根柱子的缝隙里清走了一团东西。“
他指了指正门附近的一根装饰性立柱。
“距离较远我没看太清楚,但好像是一张白色的纸。清洁工把它当垃圾收走了。“
瑞凡皱了皱眉。
有点可疑。
“那个清洁工——“他犹豫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卫兵偏头看了同伴一眼,又看回来,“清洁工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大人。他们是酒店后勤部的人。具体哪个清洁工、去了哪里——我们不清楚。“
瑞凡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如果能找到那个清洁工,说不定就能找到那张“纸”——结合之前市律司那个年轻人来试图给审判庭送信的举动,那东西有可能就是他在无法进入酒店的无奈之下留下的讯息。
————
修普·拉威猜已经在绿神塔里干了快三年的客房物资分发,在其他街坊四邻看来,能在新利恩最顶级——乃至整个泰冈都数一数二的奢华酒店里工作是一件令人艳羡的事情。只有作为当事人的他自己知道:再奢华的环境的环境也和他这种基层工作人员没有半毛钱关系,他每天穿梭在不见天日的通道和走廊里,搬运上百公斤的货物,待遇也并不高。唯一的好事是:自打个把月前那帮被称为审判庭的大人物进驻以后,酒店的常规住客就全没了,使得他每天需要搬运的东西少了不少,日子相对轻松了一些。
他在后勤部的工龄不长不短,平时负责把清洁用品、客房消耗品从地下中转库分发到各楼层的服务间。他爷爷是从潵南河——也就是新利恩人所称的界河——三角洲那边过来的移民,在新利恩南边的香料码头扛了大半辈子的货。他爸在城北的建筑工地上做工,到他到这一代总算进了室内工作,手不沾泥了——但依然不是什么体面活。在酒店住客们的眼里,他和那些扫地擦窗的、收垃圾的、推餐车的属于同一类东西:维持酒店运转所需要的“环境因素“,就像这栋楼的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一样——没人会在意它们的名字。
所以今天上午,修普发现那件怪东西的时候,他先想到的不是流程。
他当时正在十三楼的中转库拆一箱新到的客房纸巾——按流程,他要把整箱拆开,里面的纸巾分装到各楼层的服务间供客房保洁使用。当他撕开外包装箱的封口胶带,伸手进去摸出第一包纸巾——然后一个东西从包与包之间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一个信封。普通的纸质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没有粘——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修普拿着信封愣了一下,下意识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他又掂了掂——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
他的第一反应是:搞错了。可能是哪个运输工人塞进去的私人物品,或者是供应商装箱时不小心夹进去的。反正不是酒店标配——客房纸巾包里不可能夹带信封。
他把信封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拆开了。
里面是三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被铅笔字迹填得密密麻麻。修普扫了第一行——他看到了一些他不太理解的词汇,但其中有几个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苏达玛·瓦永,界河区第七街哨署目。经多方面证据交叉比对,高度怀疑此人已被替换——现任'苏达玛'并非本人。“
修普不是搞情报的。但他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三年,他知道楼上住着谁。帝国审判庭。他们在查的就是异端、邪教、渗透——这种事情。而这张纸上写的——被“替换“的署目,不是本人——他不需要专业训练就能隐约意识到,这可能是审判庭正在找的那种东西。
但他同时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只是一个管物资分发的后勤工。他的工作是把纸巾从库房送到服务间,不是把可疑信件交给审判庭。他这辈子跟审判庭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偶尔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一个暴风兵的背影。他甚至不知道审判庭的办公区域在几楼——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知道。如果有人告诉他“请把这封信送到审判庭的情报分析官手里“,他会当场懵掉——该怎么做?给谁?走哪个电梯?按几楼?找谁签字?用嘴说还是一言不发地把信放在桌上然后等对方发问?
这些对于情报人员和管理人员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流程,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和让他去爬一座雪山一样不现实。他甚至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给自己惹祸——万一这封信是恶作剧,他这个“擅自向上递交来路不明材料“的人,会被怎么处理?会不会被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帝国佬直接枪毙?
所以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了工装裤的口袋。
他打算先留着。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