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23节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张脸——那张他们所有人都认识的、饱经风霜的、带着三道鱼尾纹的脸——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纱一样,淡去了。

  不是消失,不是破碎,不是任何激烈的方式。只是……淡去。像是有人把一张投影在墙上的幻灯片的光源关掉了,那个影像就这样安静地、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界里退场了。

  薄纱之下,是另一张脸。

  肤色偏深,五官的轮廓和老陈有四五分相似——显然是经过精心外科手术改造的。但神态不对。气质不对。眼神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老陈那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温厚的东西。脸上还有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切口——似乎是“移植手术“带来的创伤还没来得及愈合——以及大面积斑斑点点的、不知是药物过敏还是排异反应留下的暗红色皮疹。

  走廊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只有暴风兵武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某根管道里冷凝水滴落的回声。

  伊蕊蹲下去。她伸出一只手,掀开尸体的衣领。在颈侧,锁骨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道扭曲的烟气型纹身——奸奇的印记,和之前每一个被发现“被替换“的受害者尸体上的纹身如出一辙。

  她不需要太长时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这个人不是被瑞凡打死的,他早就是一个“成品“。一个已经完成了一切改造和记忆移植、只差最后一步被放回新利恩街面上去顶替陈端明的“替身“。

  伊蕊站起来。她转过身,看向瑞凡。

  他的面甲被拆了,头盔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脸上是眼泪和鼻涕。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个战士在识破敌人伪装后该有的得意或冷静,只有愤怒,痛苦与空洞。那是得知一个和他甚至有过“老熟人“之交的义士没能被拯救之后的痛苦,他的面容和身份还被人冒用之后的滔天怒火,以及一个本性良善之人在极致的怒火与冲动驱使下第一次亲手杀人之后的恐惧与茫然。

  伊蕊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的那种“天赋“——那种让所有灵能伪装在他面前形同虚设的东西——不仅仅是一种战术优势。

  它同时也是一种诅咒。

  因为他永远看得到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走廊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暴风兵们,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或是落在那具尸体上,或是落在地面上,或是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如果这个“成品“已经做好了——

  那意味着真正的老陈,已经被“用完“了。

  根据他们目前就据点设施推测出来的,邪教制作替身的流程是:先完整提取原件的所有信息——记忆、习惯、声音、样貌,每一样都被医疗手段与亵渎的巫术所剥离,然后将这些信息移植到选定的教徒身上。这个替身已经完成并且在等待“出厂“,说明针对老陈的提取流程已经全部完成。

  陈端明——那个在界河区街面上穿着旧皮鞋踏踏实实地走了四十二年的老警长,那个在暴雨夜的走廊里叼着一根不点火的烟说“这件事重要到值得赌上一切“的老线人,那个在峇峇巷的早市上带着他们穿过人群、用一种“年轻人多吃点“的语气说话的老猴子——已经没了。

  他的工作完成了。他的情报换来了这场行动的成功。

  但他自己,已经不在了。

  伊蕊站了很久。

  然后她俯身,把瑞凡手里的枪捡起来,插回他的枪套里。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

  她站直身体。

  “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温柔——她还是那个在异端面前冷酷无情、在战场上雷厉风行的审判官。她不会因为瑞凡的崩溃就改变语气和姿态。但也不冷酷——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无情,但瑞凡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那是一种“我知道你很痛,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的语气。这位刚强的审判官大人在用她惯常的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笨拙方式,向这个瘫在地上发抖的年轻人传递着她能传递的一切:不可让他人的牺牲白费。

  “他选择了这条路,因为他不愿看到自己深爱的故乡被蛀虫掏空。他知道风险,但还是坚持完成了他的工作。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为之付出的努力白费。“

  她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修长,指节分明,但掌心和指尖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只手在这个世界里签署过无数份死刑判决书,握持过最具威力的武器,对着数不清的敌人扣动过扳机,从不为任何人颤抖。

  此刻,它只是安静地伸在那里,等待着。

  瑞凡看着那只手。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的手——那只堪称细皮嫩肉,从来不会握刀不会杀人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放进了伊蕊粗糙的掌心。她握住了它,用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会太紧让他觉得痛,也不会太松让他觉得被敷衍。然后把他拉了起来。

  正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有些不合时宜地打断这种微妙的气氛。

  “4点钟方向——深度下降中。“

  是柳里娅尔。那个像老鼠一样不知游荡在何处,永远用飘忽的语气像报菜名一样报告敌情的刺客小姐,此刻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快,只有一种大敌当前的严肃。

  “下面还有更多的火,很多。“

  停顿。

  “有一些的颜色非常怪异。“

  伊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伪装成老陈的玩意儿。很显然,对方在试图欺骗和误导他们——这座设施不止他们目前走过的这么点规模,在更深处,还隐藏着更多。

  “全员保持警戒。通讯兵,再次确定柳里娅尔的方位和定位器信号源。这座魔窟里还有更多污秽,我要把它们统统挖出来。”

  她的声音很冷,但很坚定,就像抓着瑞凡的那只手。

第225章 变形者之巢(7)

  瑞凡被伊蕊从地上拉起来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哭——至少没有继续哭。眼泪在他脸上干了,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像某种透明的伤疤。他眼睛红肿,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孔恢复了焦距。那双眼睛仍在看东西——看走廊的墙壁,看前方暴风兵的背影,看自己手里那把被重新塞回来的激光手枪——但看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好奇和恐惧的、像游客进了鬼屋一样的眼神——而是麻木。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胸腔最底层、用肋骨当笼子锁起来的麻木。

  伊蕊让他跟着,他就跟着。没有掉队,也没有撞到前面的人。但他的动作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像一台被设定了跟随模式的机仆,只不过脑壳子里面装着的不是电子元件,是一个正在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想“的人类大脑。

  突击队在监禁区完成了最后一轮清查后,重新整队。暴风兵们没有去管那些瑟瑟发抖或是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这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所有幸存者会在战斗结束后由后续清理队运回地面。

  损失评估:行动至今零阵亡。两名暴风兵轻伤——一个在S区遭遇邪教徒时被改装的工业切割器擦伤了左肩甲,护甲吸收了绝大部分能量,皮下只有一片淤青;另一个在破门时被弹开的金属碎片划破了手套,伤口不到两厘米,止血喷雾三秒搞定。

  但伊蕊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

  柳里娅尔——不在通讯应答范围内。这位电波系的刺客小姐战斗力毋庸置疑,但她的脑回路却经常让人头疼,尤其是她总是习惯于单打独斗,极其缺乏团队意识。

  只有瑞凡能使唤得动她——但现在瑞凡自个儿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刚才报告的方位。“伊蕊对通讯兵说。

  “信号不稳定,审判官大人。她的定位信标在……大约三十米以下。垂直方向。“

  三十米以下。不是水平距离,是垂直深度。

  伊蕊用鸟卜仪往四周扫描了一圈,然后循着某种信号来到了走廊尽头。她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暴风兵立刻上前将一枚爆破装置贴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一阵轰响和烟雾过后,墙壁——或者说暗门——被炸开,露出了后方那条通向更深处的、尚未被探索过的甬道。墙壁上的淡青色磷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黑暗。暴风兵的头灯照进去,光线像是被某种东西吞噬掉了一样,能照亮的范围比正常情况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比喻,也不是心理作用。空气从那条甬道里涌出来时带着一种明显的温差——冷。下面比走廊里的温度凉爽得多,但却令人不舒服。就像有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嘴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把空气中的热量吸走,把阴森的气流灌进走廊。

  伊蕊低头看了一眼鸟卜仪上的数据。定位器信号还在——微弱,但持续。坐标跟柳里娅尔报告的方位高度重合,误差不超过三米。

  定位器在那里,更深处的地方。

  从S区的手术室,到H区的囚室,再到那条甬道深处的未知区域——这个邪教据点的功能分区越来越清晰了。手术区负责提取,监禁区负责关押“原材料“,而现在他们要去的,是这处设施更核心的地方。

  伊蕊收起鸟卜仪。

  “继续推进。追踪陈端明留下的定位器信号。“

  她的声音恢复了审判官该有的冷度。那不久前短暂的几秒里闪过的、在瑞凡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时的柔软,已经被重新压回了盔甲下面。她依然是那个在新利恩的夜色中猎杀异端的审判官,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会让情绪影响判断。

  只是当她说出“陈端明“这个名字时,她的音调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在濒临断裂的前一刻还在拼命维持着琴声的完整。

  瑞凡跟着队伍,走进了那条甬道。

  如果说之前那些走廊让人联想到的是某个疯狂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那这条甬道给人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

  内脏。

  甬道的墙壁不再平整。那些浮雕般的纹路在这里凸起得更加密集,更加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生长、膨胀,把墙面撑出了无数道隆起的筋络。脚底的地面不再坚硬——踩上去的触感从混凝土变成了一种介于橡胶和皮革之间的东西,微微下陷,抬脚时会发出一种粘腻的、让人联想到拔掉吸盘的声音。

  暴风兵的头灯扫过墙壁时,瑞凡似乎看见那些纹路在动。

  不是错觉。不是灯光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那些细线——那些像是电路图又像是血管的纹理——在缓慢地蠕动。速度极慢,比蜗牛还慢,但确确实实在动。有些纹理已经爬到了天花板上,在头灯照不到的暗处形成了一张又一张交叠的网。

  这些东西的质地看上去像金属,像白银,但其形态却宛如某种活物的组织。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氨水和屎尿的臭味被迫降到了次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浓烈的甜腻——像是整条甬道都被人用糖浆刷过一遍,然后又泼上了某种有机溶剂。瑞凡的呼吸过滤器在嘶嘶作响,但他知道那不是过滤器坏了——是空气本身在对抗过滤,像有什么东西想要钻进他的肺里。

  没有人说话。暴风兵们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汇成一片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他们习惯了沉默——或者说,习惯了在这种地方保持沉默。在帝国的战场上,有些东西是你不想用语言去描述的,因为一旦说出来,它就变成了事实。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或者说,曾经是门。

  它是从墙壁上直接“生长“出来的——没有门框,没有铰链,没有把手。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门板与墙壁融为一体,材质跟之前在维护站电梯井里见过的那种不自然光泽的东西一模一样。表面密布着与墙壁相同的纹理,但这些纹理在门板中央汇聚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扭曲的、由无数根细线交织而成的,九重圆环。

  那图案的位置大致在门板中央偏上的地方,直径约一米。圆环之间并不是等距的——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在以某种精密但无法即刻计算的规律变化。最外层的环只有不到一半是完整的,剩下的部份分解成了无数根细线重新没入门板的纹理之中,像是这个符号还没有完全“长好“。

  伊蕊在门前停下脚步。她的动力剑没有出鞘,但她的右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柳里娅尔。报告位置。“

  没有回应。

  “柳里娅尔——“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是收音机调频时扫过空波段的啸叫声。然后是柳里娅尔的声音——但比平时更轻,更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里面。伪火……“

  就两个词。然后通讯再次被啸叫声吞没。

  伊蕊转头看了一眼通讯兵。后者摇了摇头——信号被干扰了,不是技术性干扰,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破坏通讯频道的稳定性。她的定位信标显示她就在这扇门后面,但信号强度在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方式波动——不是在减弱,而是在“扭曲“。信号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得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破门。全员做好接敌准备。“

  两个暴风兵上前。热熔切割器的蓝色火焰在接触到门板表面的那一刻发出了远比平时刺耳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尖叫。门板材料在高温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熔化,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被烧灼时试图往后退,在火焰的逼迫下缓慢地裂开。

  门开了。

  然后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帝国战场上各种可怖场景的暴风兵——都沉默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个空间的体积仿佛超脱了正常的物理规律,就好像你走进一座小平房,却看到里面大得像一座体育馆。这处空间大到暴风兵的头灯光束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大到瑞凡站在门口,感觉像是一只蚂蚁站在皇宫的大门前。天花板的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中,感觉比他们目前为止深入地下的深度还要高。偶尔有某种暗蓝色的、闪烁不定的光芒从穹顶上掠过——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大气放电现象,就像雷暴云层内部那种无声的闪电。

  这个空间的形状也很古怪——不是人工构筑的方形,也不是天然洞穴的不规则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似乎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从地下“挖“出来的圆型穹窿。四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那种银色的纹理——在这里它们不再是墙壁上的浮雕,而是整个洞穴内部的主体结构。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银色凸起从墙壁、地面、天花板上交织盘绕,像是某种巨型真菌的菌丝网络,又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神经束。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

  一条巨型的、由黑暗物质构成的圆环——或者说,一个正以环形方式缓慢旋转、形似通道的、发着暗蓝色脉动光芒的漩涡——悬浮在半空中。

  它不是物质。暴风兵的头灯光束照过去时直接穿过了它,没有在后方投射出任何影子。但它也不是纯粹的幻觉——它在旋转时带起了周围的气流,瑞凡能感觉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风从那个方向涌过来。空气经过那个漩涡时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几乎是次声波的嗡鸣,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而是牙齿、胸骨、骨髓能感知到的震动。

  漩涡内部偶尔闪过一些东西——残影。或者是形状。或者是脸。太多了,太快了,前一瞬和后一瞬间出现的东西都完全不同,根本无法辨认。它们只持续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在旋转的环流里,像是被冲进下水道的碎片。

  瑞凡看着那个漩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东西不应该存在。

  这是他自从来到这个神经质的世界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不是“从未见过“的那种不理解,而是更底层、更原始的本能——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在告诉他:这里,此刻,这个宇宙中这个精确的时空坐标点上,不应该有这个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违反“现实“这个词的定义。

  那个东西令他感到没来由的恐惧,厌恶与烦躁。

  “亚空间裂隙。“

  伊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的语气异常凝重。不是因为恐惧——瑞凡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时才会有的那种本能警觉。

  “规模比预期的大得多。邪教在这里经营的时间——不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审判官大人。“暴风兵队长的通讯切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下面有光。人造光源。坐标与定位器信号重合。“

  伊蕊往下面看。

  洞穴的底部——距离他们所在的门大约有二十米的垂直落差——是一片被改造过的区域。那应该就是整个据点的核心区域了,一个被邪教改造成了某种仪式场所和指挥中心的大型空间。几十盏工业级照明灯按一定的规律散布在底部,发着惨白的冷光,将整个区域切割成锐利的光暗交织块。中央是那个亚空间裂隙的底座,以底座为中心,四周是一圈圈的工作台、控制设备、货箱以及各种瑞凡看不懂的装置。工作台上的屏幕闪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不是帝国标准的哥特式界面,也不是新利恩的方块字高清界面,而是某种更加异形的字符系统,像是用扭曲的蓝色火焰在屏幕上书写的。远处角落里有几台明显是从新利恩工厂或实验室中弄来的精密医疗仪器,被粗暴地改造了管道系统和控制界面,与那些银色的、泛着不自然光泽的邪教装置拼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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