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31节

  ——不是询问,更接近于“你最好有事“。

  “我想问问老陈的情况。“瑞凡直接说了,“陈端明。他现在怎么样了?“

  卡拉贝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像被问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行政事项。

  “伤势很重,而且伤情很特殊。”她的语速很快,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这处据点没有适配的医疗设施,所以连夜转送到新利恩城内一所大型医院。审判庭已经临时征用了那里的一个楼层并封锁。应审判官大人的要求,艾米玛大贤者在那边亲自主持治疗。”

  “他能活下来吗?“

  “能。”

  她答得很快,快得让人想抓着她再确认一遍。瑞凡却还是不放心:“那……他能恢复吗?需要多久才能出来?”

  “你以为那是补一层墙皮,今天剥了明天就能重新糊好?”卡拉贝拉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耐烦,就好像“一个平民的生死“这件事本不该占用她的注意力,她只是碍于上级的指令才做出回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种程度的创伤,换个普通人早死透了。既然大贤者出手,至少不会让他死。至于多久能恢复——要看他自己,也要看帝皇的旨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干巴巴的,没有什么安慰人的意思,像是在陈述某种冷冰冰的概率学事实。

  可对瑞凡来说,这已经够了。他胸口那团从昨夜一直吊着的东西,总算往下沉了一截。

  “那就好。”他低低感叹了一句。

  卡拉贝拉没接这句感慨,像是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值得继续讨论。她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不太热的黑咖啡,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椅子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既然你问到了,那我顺便告诉你——审判官大人还让我处理了另一件相关的'琐事'。“

  她说“琐事“这个词时,语气里的厌烦几乎是物理性的,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怎么说呢——帝国精英特有的傲慢和轻蔑。

  “按审判官大人——以及陈端明本人的要求,之前帮他传话的那些人——什么茶摊的、码头的、弄堂里的、还有他女儿——我们一早就派人去知会他们了。“

  瑞凡的心里“格登“一下。

  “他们……都还好吗?“

  卡拉贝拉扬了扬她那条细细的眉毛,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好笑。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数据板,潦草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那大概是接头人回来后提交的任务简报。

  “有意思得很。”她看着上面的内容,语气像是在报告一件滑稽的轶事,“那是在界河区南岸一栋旧骑楼里。我们的人到的时候,那几位‘热心市民’正凑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商量着怎么联系审判庭。气氛很焦虑——大概还不知道据点已经在几个小时前就被我们端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是没看见接头人汇报时的表情——他们亮明身份以后,那几个平民的反应……相当'精彩'。“

  她把“精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看戏的意味。

  “震惊、狂喜、松口气、手足无措,全在一张脸上挤着。那个姓李的——档案上写着叫'李文福'——先是愣了五秒钟,然后一把抓住接头人的胳膊,问了三遍'是真的吗'。确认以后他就松手了,也没说别的,就是站在那里,脸朝天,吐了一口长气。他身边的几个人比他还夸张,有个小伙子当场就瘫坐下去了,还有个矮胖的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桌子骂,说'这个老东西搞这么大阵仗吓死人'。“

  瑞凡沉默地听着,喉头微微发紧。

  卡拉贝拉却像觉得这场面很有趣,慢条斯理地继续转述:

  “陈的女儿——档案上全名叫陈丽莎。她恰好也在场,省去了我们寻找她的麻烦。“卡拉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她哭得挺厉害的,一边哭一边抓着接头人问——'我爸爸到底卷进什么事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之类的。“

  她学到这儿,语调甚至有了点模仿意味。

  “当然,接头人不可能告诉她实情,只能按既定口径回应:她父亲卷入了异端案件,涉及市律司高层,目前仍在协助调查,具体情况不便透露,暂时无法回家。她听完以后也不追问,就只是反复道谢,谢得像审判庭给了她第二条命一样。然后自己坐在椅子上发呆,发了很久。”

  卡拉贝拉把数据板扔回桌上,转回椅子面对屏幕,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兴趣。

  “平民就是这样。”她淡淡道,“一点点风浪就能把他们吹得东倒西歪。得到一点点安抚,又恨不得哭着跪下去。情绪充沛,判断贫瘠,还总误以为自己那些家长里短和小团体互助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卡拉贝拉的话到此为止。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的抱怨,瑞凡知道:这不是她的选择,这是审判官的指令,她只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这话要是放在昨天以前,瑞凡八成会忍不住在心里骂她一句忘恩负义——这次成功的突袭行动不正是仰赖于这些普通人送来的情报吗?

  可现在,他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群普通人在得知亲朋好友平安后的样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也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台词。只是一口气松下来,只是眼睛红了,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而在这个好消息到来之前的那一刻,他们还聚在一起,皱着眉,咬着牙,端着茶杯却根本没心思喝,眼眶发红——所有人围着几张纸,像围着一块滚烫的炭,明明谁都没什么本事,谁都不知道门朝哪开,却还是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才能把消息送到审判庭手里。

  他们确实只是“平民”。

  卖茶水的、跑街面的、坐办公室的、混灰色地带的……

  没有盔甲,没有武器,没有飞行器,没有高等权限,更没有“审判庭”这三个字天然带来的威慑力。他们能做的,无非是紧张、担忧、到处打听、藏纸、跑腿、哭泣。

  可偏偏就是这种东西,让瑞凡心里发酸。

  因为那不是“弱小”,那是人情。

  是在这种操蛋世界里,最笨拙也最结实的一种相互牵挂。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老陈那样一个在执法机构里被卡了一辈子、连升迁都看不见头的人,还能在那条街上走四十几年,走到谁都服他。

  不是因为他权大,不是因为他特别能打,也不是因为他比谁都聪明。而是因为他的世界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但就是这种简单的东西,跟审判庭这帮帝国精英平时那种冰冷的、机械的、把除他们之外的那些底层人民都视作“自然因素”,把一切人和事都量化成“任务““效率““价值“的做派一对比,反差大得让人心酸。

  尖峰城没有哪怕一个“老陈”,所以它就是那副鬼样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审讯者。“瑞凡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挤出这么一句。

  “别谢我。“卡拉贝拉头也没抬,“谢审判官大人,是她让我浪费人力去办这种事的。如果是我决定,这些平民根本不会出现在审判庭的任何一份事务清单里,更不会派专人跑腿去对他们进行安抚。“

  瑞凡没接话,但他在心里默默给某人点了个赞:

  伊蕊那个女人,嘴上永远不会说什么,但她做的事情,却总是比她说的话要温暖得多。

第238章 风水轮流转(上)

  傍晚时分,酒店据点里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先是走廊尽头传来动力甲那种标志性的沉重脚步声,在这栋奢华酒店的木地板和石墙之间回荡,就像一头大象走进了瓷器店,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里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通讯器此起彼伏的嗡鸣、还有人在低声快速地传达指令。

  伊蕊回来了?

  瑞凡跑到顶层入口处的时候,看见几名文书人员已经匆匆穿过走廊,抱着数据板朝大会议厅的方向赶去。一个他认识的暴风兵小队长正站在走廊交叉口维持秩序,看见瑞凡探头探脑地张望,冲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审判官一行人已经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苏里亚。

  这位泰冈联合理事会派驻审判庭的“中间人”显然是跟着审判官一起市律司走了一遭。他穿着一件裁剪得无可挑剔的深灰色带暗纹花边制服,从停机坪的方向快步走来。相比起前阵子那副中年失败男人的落魄样,此刻他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胡子拉碴,但嘴角却在微微上翘。眼袋还是很明显,但眼睛里有一种克制却藏不住的亮光——那是一个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终于看到了对手翻车的人所特有的、带着一丝报复快感的满足。

  “中间人”不好当啊——说得好听点叫左右逢源,说得难听点叫两头受气。作为新利恩本地人,之前在群龙无首的新利恩官场——尤其是市律司——和审判庭之间的协调、沟通、撮合与拉扯一度搞得他心力交瘁,但从他现在这副样子来看,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看来这次审判庭和市律司谈的不错?

  瑞凡犹豫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会议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瑞凡走到门口,往里一瞥——

  伊蕊端坐在长桌的一头,动力甲的白色轮廓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庞大。卡拉贝拉坐在她右手边,数据板摊了一桌,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在快速扫描什么。梅罗普斯在左侧靠墙的位置坐着,单片眼镜摘了下来,搁在面前的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瑞凡知道这是他疲惫时的习惯性动作。泽布伦修士则缩在角落的一张椅子里,那张满是机械改造痕迹的脸半隐在兜帽的阴影里,面前悬浮着两个小型伺服颅骨,正在同步记录什么。还有几个瑞凡叫不上名字的文书和办事员,分散在桌子两侧,低头整理着材料。

  苏里亚走进去,在卡拉贝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顺手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块薄型数据板放在桌上。

  而瑞凡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进退两难。

  看上去伊蕊正准备进行一场高层的工作会议。参与者不是审判庭的核心成员就是政府联络官,哪一个都比他级别高出不知道多少。他一个小小侍从不请自来加入进去似乎不太合适,但他又极其好奇审判庭与市律司那帮人交涉得怎么样了。

  但是伊蕊已经看见了他。

  “瑞凡,进来。“

  伊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说“把门带上“。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还落在面前一份文件上。

  瑞凡愣了一下。

  “给在坐的人都倒杯咖啡,然后站我旁边。”

  这女人八成已经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于是便让他进去履行一名“侍从”的职责,同时顺理成章地满足他的愿望。

  他赶紧快步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摆弄起会议室一角的咖啡机。

  卡拉贝拉从数据板上方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在这儿“的无奈,但什么也没说。梅罗普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苏里亚倒是朝他投来一个简短的、带着善意的颔首。

  “开始吧。“伊蕊没等他把咖啡端上来,就直接开口道。

  会议的开头是纯粹的事务性汇报,瑞凡听得一知半解。

  卡拉贝拉率先报告了变形者据点的清理和移交进度:地下设施已完成全面封控,核心区域的仪式器具和转化设备全部登记在册并实施焚毁,所有尸体完成了初步编号和身份比对——竖井中的尸体由于高度腐败和面部特征被人为破坏,身份确认工作仍在进行中。她念这些东西的时候,语速极快,语气平板,像一台高效的打印机在吐出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

  泽布伦修士补充了技术层面的内容:从设施控制台中提取的数据正在解密,初步成果已经交出了一份含有四十七个条目的名录——疑似已完成变形并“回归“新利恩社会各层面的冒名顶替者清单。经过与市律司在册人员信息、市政议会公共档案以及审判庭此前自行搜集的情报进行交叉比对,目前已有三十二个名字通过了至少两项独立验证。

  “其中十一人已进入全天候监控程序。“泽布伦的声音带着机械化的平板质感,“有三人试图潜逃,已经实施逮捕。“

  瑞凡一边给众人倒咖啡一边竖起耳朵——妙啊,这个邪教组织的变形者渗透计划看上去就要被连根拔起了,最起码也是遭受重创。无论那些变形者的冒名顶替有多成功,现在那处据点中保留的大量数据和线索都成为了它们的催命符。

  回想起最初在那个暴雨夜,在普拉·苏万的宅邸里发现变形者渗透这件事的时候,那种让整个新利恩都变得无比陌生,让人浑身发冷的恐惧感,终于开始逐渐淡去了,颇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释然。

  当然,事情还远没有结束,但至少已经有了清晰的曙光。

  伊蕊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苏里亚。

  苏里亚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律师准备做结案陈词之前的那种微妙的调整。他直起身子,将那块薄型数据板推到桌面中央。

  “审判官大人,各位。“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初见时那种精英政客的派头,那种白毛版奥观海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今天上午,我随审判官大人和梅罗普斯先生秘密前往了市律司总部,与司长班达拉·里扎尔进行了闭门会谈。结果——“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超出预期的顺利。“

  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述。

  “首先我需要提醒各位一件事,以便诸位理解今天这场会谈的……戏剧性。“苏里亚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尤其是莲花码头惨案后,市律司就一直是审判庭在新利恩展开行动的最大障碍。里扎尔首先试图将市律司的过失甩锅给审判庭,煽动新利恩本土情绪与审判庭所代表的帝国方面进行对抗。并且利用市长突然离世后新利恩政坛群龙无首的状态,凭借他作为市律司司长的权力,系统性地阻挠了审判庭的多项调查和行动请求。他拒绝开放执法数据,拒绝联合巡逻,拒绝审判庭进入市律司管辖的区域进行搜查。“

  瑞凡听到“莲花码头”四个字,心里本能地一沉。

  “尤其是上个月,审判官大人曾亲自前往市律司总部,要求进入其内部查验一具尸体。里扎尔的回复是——“苏里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模仿式的沉重,“'在没有泰冈联合理事会正式授权的情况下,任何帝国机构无权进入市律司的行政体系。这是泰冈的主权。'“

  “他甚至直接把破障行动队和重型机甲全拉了出来,把门堵得死死的。连我这张脸,在他那儿都不好使。”

  他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那次我陪审判官大人在总部外面站了半天,电话打了一圈,市政厅、议会、企业……没一个肯为了这点‘小事’得罪里扎尔。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人。”

  ”但是在昨晚我们的成功行动后,这一切都被改变了。“伊蕊淡淡地接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今天那位司长大人一上班,我们就通过苏里亚把一些材料递了进去——然后我们就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市律司总部大门,再也没人敢拦我们。“

  “不是因为里扎尔突然变得热情好客了,“苏里亚坐直身子,语气里那点克制的快意终于浮了上来,“而是因为我们手上有了他无论如何也接不住的东西。“

  瑞凡在后排微微前倾了身子。

  苏里亚打开数据板,调出了一组文件,将其投影在会议桌上方——他不是在给瑞凡看,他是在给所有人做一次完整的会后复盘。

  “苏达玛·瓦永,界河区第七规街署署目,市律司中高级官员。根据我们从地下设施中缴获的记录推断,真正的苏达玛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经被替换了。他的身份、记忆、行为模式被完整复制到一个变形者身上,那个变形者在他的位置上运作了至少六个月,行使着他的职权,参加着他的会议,签发着以他名义发出的每一份公文。“

  他看向伊蕊,伊蕊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们把以下材料放在了里扎尔面前:瓦永被替换的影像对比和基因比对结果——无可辩驳的物证。苏达玛在任期间的越权行为时间线——包括人事调动、辖区管理中的若干异常决策。这些行为与我们目前掌握的邪教活动信息的对照分析——重叠度极高。“

  苏里亚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从幸灾乐祸转向了一种更专业的、分析性的语调。

  ”除了瓦永,我们已经拿到实证,市律司里,被渗透、被替换、被控制的人,不止一个。这一整套证据,昨天从地下据点里挖出来,今天原封不动地摆到了里扎尔面前。”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场面。

  “我认识里扎尔十几年了。他拍桌子、摔杯子、指着人鼻子骂,我都见过。可今天——”

  苏里亚眯了眯眼,“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把那些材料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身高体壮、穿着金线藤蔓大衣、肩章像榴莲刺一样扎眼的老家伙,那个在市长官邸门口瞪着鹰隼眼、把“这里是泰冈内政”挂在嘴边的强人,地方鹰派的代表,面对证明自己屁股下面不干净的铁证,第一次哑了火。

  “因为这一次,”伊蕊冷冷地接过话,“他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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