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凡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左右张望。
左边:一条更窄的林荫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被花丛半遮的拱形建筑入口。
右边:一段缓缓下坡的石阶步道,远处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绿地和几组雕塑。
前方:继续延伸的步行道,两侧的乔木越来越密,几乎要把道路吞没。
三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都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没有手机。
审判庭配给他的通讯器只有最基本的联络功能,连地图App都没有——打个比方,就像回到了翻盖机时代,你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想查个“附近的服装店”?门都没有。
在这个动辄跨星系跃迁的未来世界,基础民用数码产品的发展程度简直让人抓狂。
瑞凡盯着那三条岔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地方的确赏心悦目——论居住品质,搁地球上妥妥的顶级豪宅区水准,就算中东王爷或者欧洲老钱见了都给给它磕一个。但对他这种平民出身的外来者来说,它就像一座用风景画砌成的迷宫:美则美矣,但你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厕所。
瑞凡一阵气苦:哪怕到了异世界,自己还是个土鳖——有钱人的生活你便想象不到啊!
他环顾四周,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空空荡荡,没有行人,也没有路牌。远处倒是有一个人影,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悠闲的速度遛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从体型和步态来看大概是某种宠物,但瑞凡怎么看都觉得它像一只长了六条腿的蜥蜴——但距离太远了,等他走过去人家估计都遛到下一个街区了。
微风吹过树梢,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瑞凡站在原地,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这里真的很漂亮。阳光很好,空气很干净,绿植充沛得像身处热带雨林。但他不属于这里。他像一只误闯进高尔夫球场的野猫——周围的草坪修剪得无可挑剔,但你找不到一个垃圾桶、一条排水沟或者任何一样“为野猫设计”的东西。
瑞凡转头看了看柳里娅尔。
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步道上,那双没有焦距的白色眼珠朝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表情淡然自若,她对“迷路”这件事显然毫不在意——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迷路。对于她来说,只要能跟着瑞凡走,去哪里对她来说似乎都无所谓。
“算了。”瑞凡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这地方不是给人逛街的。走,咱们往低处去。”
高档社区玩不转,那就去找人民群众。
好在自己从小方向感就不错,瑞凡回忆了一下在酒店房间里从窗外看到看到的景观,最后选了那条下坡的石阶路。
他打算往从房间里看到的那片楼层较矮的闹市区去。
理由很简单:翡翠台是高端区,高端区的特点是“给有钱人住”——而有钱人的共同特点是“不需要靠双脚赶路”。所以要找到正常的——他这种平头百姓能玩得转的、有商铺有摊贩有人气的街区,就得往低处走,往密处走,往热闹处走。
这个逻辑在他前世的生活经验里屡试不爽——不管那些一线城市的摩天大楼和商业广场有多么壮美,离开那些高大上的CBD往小街小巷里一钻,总能找到卖小吃,寄快递和修手机的。
他们沿着石阶一路下行,路面的材质逐渐从那种弹性十足的高级步道变成了更朴实的石材,两侧的植被也从精心修剪的观赏性灌木变成了更狂放的爬墙藤蔓和自然生长的灌木丛。那些玻璃和拉丝钢叠成的像素风大楼逐渐消失了,它们与那些精美的雕像和喷泉景观一道被抛在了身后,没有跟上来。
声音也开始变了。
不再是靠近酒店区域那种近乎林中空地的静谧——远处开始传来零星的人声、某种机械的嗡嗡声、还有类似炒菜的“刺啦”声。
瑞凡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们经过了一道绿化带——一片被种满高大竹类植物的缓冲地带,像一道绿色的隔音墙,把翡翠台的宁静和下方城区的喧嚣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前方的地势明显下沉,穿过绿化带后面是一处类似于堤坝的高架结构,坡道上设着一个小型的检查站。
说是检查站,其实更像是一个开放式的岗亭——两侧各有一根细长的金属立柱,中间拉着一条发出幽蓝微光的扫描线。几个穿着市律司制服的执法人员坐在岗亭里,有的在看数据终端,有的在喝东西聊天,整体氛围相当松懈。
显然这不是什么严格的关卡,更像是一道象征性的分隔——把“高档社区”和“低端社区”做一个名义上的区分。
这应该就是翡翠台的边界了。瑞凡松了口气,带着柳里娅尔大步往低处的城区走去。
路过关卡时,岗亭里的那几个执法人员目光一直往这边瞅——但瑞凡很快就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是看他的,是看柳里娅尔的。
瑞凡心里格登一下:哪怕在新利恩这种见多识广的大城市里,一个穿着通体哑光黑色紧身衣、赤着脚、顶着一头灰白色乱发、眼珠白得像得了重度白内障的少女,走在大街上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几个警员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年轻的似乎想上前盘问什么,但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事一把拉住了。那个年长的执法人员多看了柳里娅尔一眼——更准确地说,是看了她腰间那些不太明显的匕首轮廓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他压低声音跟同事说了句什么。
刹那间,几个警员的脸色从“发现可疑分子”光速切换成了“见到了活阎王”。
他们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了视线,一个抬头看天花板,一个低头疯狂在空屏幕上乱点,有个胖警员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不吭。
瑞凡嘴角抽了抽:他们认出来了——也许不是认出了柳里娅尔本人,但认出了那种“和审判庭有关”的气质和做派。
行吧,审判庭的恶名在某些时候确实挺好使的。
他没有停留,而是大摇大摆地带着柳里娅尔从检查站的扫描线中间走了过去。那道蓝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任何警报响起。
走出十来步远,瑞凡才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那几个执法人员已经各自散开,假装忙着各自的事情了。连看都不看他们这边一眼。
“不用管他们。”柳里娅尔突然轻声说。
瑞凡有点意外。“你感觉到了?”
“他们的呼吸和心跳突然加速了,火焰在抖动——不是敌意,是恐惧。”她停顿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害怕我们。”
瑞凡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应。
最终他选择了最诚实的答案:“嗯……说实话,我认为他们主要是怕你。”
柳里娅尔没有反驳。
“所以——”瑞凡加快脚步,努力不去看附近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我们得赶紧找到服装店。”
第245章 新利恩假日(2)
过了检查站再往前走不到五十米,整个世界画风突变。
就像穿过了一面看不见的帷幕——帷幕这边是安静的、精致的、属于有钱人的翡翠台;帷幕那边,是属于普通人的新利恩。
第一感受是声音的不同。
无数喧嚣的人声和各种生活噪音,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远处某个摊贩的叫卖声,近处孩子嬉笑的声音,头顶不知道哪家住户在大声说笑,街角一台胖乎乎的三轮车“嘟嘟嘟”地按着喇叭试图挤过一条窄巷,而窄巷里正有两个人在不紧不慢地拉家常,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然后是气味的变化。
翡翠台的空气是“干净”的——干净到近乎无味,只有植物的清新。而这里的空气是“鲜活”的,是一锅正在热闹沸腾的大杂烩:炒菜的油烟味,那种植物油碰上铁锅的、焦香而粗犷的味道——瑞凡的胃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咕噜了一声;某种香料的辛辣,像是咖喱又不完全是咖喱,混着一丝类似于柠檬草的清冽;花草的甜香从头顶某处的花台上飘下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新鲜烟草、檀香或者什么类似的香味植物在慢慢地燃着。
最后是街道和建筑的画风不同。
原本宽敞整洁的绿荫大道收缩成了狭窄逼仄的街巷。建筑密度骤然上升。那些动辄几十上百层的像素风摩天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紧密相连的、两三层到五六层不等的老式建筑。它们的外观跟翡翠台那些玻璃,金属和绿植组成的未来感建筑截然不同——更接近于瑞凡记忆中,祖国那些南方老城区的模样。从米黄色到青灰色,没有两栋房子的颜色是一样的。墙面有些班驳,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仿混凝土的覆层,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温润。有些外墙乃至屋顶上都爬满了肆意疯长的藤蔓植物,还垂下紫色和白色的花朵串串。
窗户也是多种多样,有方方正正的老式推拉窗,也有圆形的雕花窗棂。不少住户在窗台外面焊了铁架子,上面堆着花盆、杂物、甚至还有晾晒的衣物。不知名的橙红色小花如瀑布般从栏杆缝隙里垂挂下来。瑞凡甚至瞅见一个橘黄色的身影正趴在一栋房子二楼的遮阳篷顶上,惬意地晒着穿透薄雾的阳光,不知道是不是猫咪。建筑之间,街道上空,无数五彩斑斓的招牌,布幔,灯串和遮阳棚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了温暖而细碎的橙黄色光斑。
这些房子大多底层架空,形成连续的有顶人行道,上面几层悬挑出来覆在行人头顶。柱子之间是各种各样的店面:杂货铺敞开着门,里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一家修理行的门前摆了半条人行道的零部件,店主正蹲在那里捣鼓一台什么东西,工具叮叮当当地响;一家深色的店面门前挂满了大把大把的各色晒干植物,也不知是药铺还是香料店;它对面的小吃摊已经支起了奇形怪状的锅炉和铁桶,蒸汽和油烟从那些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瑞凡站在街口,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汪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混杂着油烟和香料的温热空气充斥着鼻腔,这不是什么精心调配的“高端生活气息”,这是粗糙的、热烈的、不讲究的,属于普通人过日子的味道。
这才对。
在这里,他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幽灵,一个背井离乡的孤魂野鬼。
瑞凡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整个人的步伐都松快了,之前在翡翠台那种“格格不入”的别扭感一扫而空。他突然又变回了那个可以随意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对着什么新鲜玩意驻足发呆的普通游客。
他下意识地想去跟身边的柳里娅尔分享这种重回人间的喜悦——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少女的身体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她原本空洞平静的面孔此刻一片煞白,嘴唇紧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半蹲着,双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的刀柄,十个苍白的脚趾死死扣住地面粗糙的水泥砖。那双没有焦点的白浊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脑袋在以一种高频率小幅度的方式不停转动,就像一座微型雷达天线在不停地扫描。
她就像一只被突然从非洲大草原上拎起来,丢进了大都会街道中央的猎豹,整个人都开启了棘脊龙模式,本能地想对着所有的东西哈气,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看到附近几个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瑞凡顿时了然。
柳里娅尔是盲人,全靠所谓“灵魂视域”之类的特异功能感知环境——或者用她的话说,她“看见”的是每个活物的“灵魂之火”。在翡翠台那种人口密度不高的环境里,她的灵魂视域大概还算是清晰而有序的,但这里不一样。
这是一片人口密集的老城区。街道上的行人、店铺里的店主、楼上窗户后面的住户、巷子里玩耍的孩子——在她的感知里,恐怕方圆百米内正有成千上万团炽热、混乱、嘈杂的“灵魂之火”在疯狂闪烁跳跃,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将她彻底包围。就好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灯光全开的迪厅——到处都是刺眼的光,到处都是移动的色块,每一个都在争抢你的注意力,你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什么。
最要命的是,在这片嘈杂的“光海”中,瑞凡——那个对她来说唯一没有“灵魂之火”的人——就彻底消失了。
在翡翠台那种安静环境里,她还能靠瑞凡的脚步声和气味来锁定他的位置。但这里?叫卖声、脚步声、引擎声、交谈声……所有的声音混成了一片无形的漩涡。油烟、香料、花草、人群——所有的气味融成了一锅无法分辨的浓汤。
就跟之前在四号深井和远洋物流地下的时候一样。
瑞凡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一个能在一秒钟内切断三个壮汉喉咙的冷血刺客。
这也是一个连正常人类社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年纪大概只相当于地球上初中生的可怜女孩。
“柳里娅尔。”瑞凡对着她喊了一声。
她的头立刻转向了他的方向——非常快,非常精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那双白浊的眼睛朝着他的声源看过来,有一瞬间,瑞凡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到了一丝类似于“松了口气”的东西。
“你是不是找不着我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秒后,她以一种相当勉强的平静语气说:
“……环境干扰超出预期。”
瑞凡差点笑出声。她居然还要面子。
“直说就行——你在这种地方没法锁定我对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仿佛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消耗了她巨大的心理能量。
瑞凡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只正按在刀柄上的左手。
柳里娅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想要挣脱。
“是我。”瑞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温和而坚定地握紧了她粗糙的小手,“别紧张,没人会攻击你。这里只是人多了一点而已。”
那只手很小——比他想象的还小。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当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触感告诉了他另一个故事:她的指腹上全是厚茧,不是劳动的茧,是长年累月握刀的茧。指关节摸上去比正常人硬得多,骨节突出,像是被反复折断又愈合过。手掌的皮肤粗糙得不像一个十四五岁女孩该有的质地,倒像是一双饱经风霜的老工人的手。
手掌冰凉而湿润,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瑞凡握着它,一时之间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是一只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手。一只从小就被训练成武器的手。一只也许从来没有被人牵过的手。
也是一只属于一个初中生年纪的少女的手。
柳里娅尔最终没有把手抽开。最初的紧绷在大约两秒后开始松弛,像冰在体温下慢慢化开一样,一层一层地,先是肩膀微微落下了一点,然后是手臂不再那么僵硬,最后——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试探性地收拢了。
不是回握。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她“看不见”的人确实在那里。确认那个在她世界里不存在的虚空,此刻正以一种温热的、带有重量的触感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上一次这两只手握在一起,是在尖峰城。
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墓穴里——漆黑的甬道中,是柳里娅尔牵着他的手,引导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无火者”穿过那些对她来说与白昼无异的黑暗。那时候,她是向导,而他是不知所措的闯入者。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阳光和人间烟火的热闹街巷里,两人的角色彻底颠倒了过来。
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异样眼光,驻足乃至窃窃私语,瑞凡脸上微微一红,拉起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布满茧子的手,语气尽量随意地说道:
“我们走,别怕。我牵着你呢。”
柳里娅尔那双白浊的眼睛微微垂下,虽然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紧蹙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了开来。
“……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甚至——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往瑞凡身侧靠近了一点,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的幅度。
他们就这样,一个拉着一个,走进了新利恩老城区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