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38节

  “她的意思是——”瑞凡迅速接话,“她想要一些能固定在身上的……小包。装点随身物品。您这里有吗?”

  柳里娅尔似乎考虑了一下“小包”这个说法的准确性,然后点了点头。

  在瑞凡小声以“不给买好吃的”之类的威胁进行强力交涉后,她终于同意只随身携带两把最贴身的单分子匕首,两把匕首的刀鞘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皮袋里,用腿带固定在右侧大腿上,刚好位于裙摆的下缘——乍一看就是一个比较有国潮风的腿饰。剩下的七八把飞刀和短刃,装进了在店里现买的一只民俗风格的编织挎包里——那个包的花色热闹得不行,跟里面装着的致命凶器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瑞凡把它往自己肩上一挎,看起来就像一个帮女朋友(或者妹妹?)拎包的老实男人。

  最后的最后——头和眼睛的问题。

  在瑞凡的要求下,店主翻出了一顶编织细密的、带有宽帽檐的草帽——颜色是浅米色的,帽檐下缀着一圈装饰用的小花。给柳里娅尔戴上以后,那头男孩子气的灰白乱发被完全遮住了,只露出耳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至于眼睛——瑞凡在店里找到了一副墨镜。不是那种很酷的遮光款,而是一副镜片呈琥珀色的、造型偏圆的复古式墨镜,镜框是一种类似竹编的材质。戴上去以后,完美地遮住了她那双在外人看来十分诡异的白浊眼球。

  当一切收拾停当,站在穿衣镜前的柳里娅尔,彻底变了一个人。

  珍珠白色的短旗袍式连衣裙,浅色草帽,圆框琥珀色墨镜,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绣着简单花纹的软底布鞋——与那身旗袍是同一套,还正好满足了柳里娅尔“行走无声且具备良好抓地力”的严苛要求。

  原本那个浑身散发着地下古墓死气、像个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小杀手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

  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偏瘦的、打扮得有点文艺范儿的本地小姑娘。

  与本地人相比肤色白了点,但新利恩的外来人口也不少,不算太出格。身材有点单薄,几乎看不出曲线,但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说得过去。

  气质冷了点,但——

  好吧,那种“我随时可以杀你全家”的冷冽气息确实没法靠换件衣服就完全遮掩。但至少从十步以外看,不会再让人第一时间想到报警了。

  瑞凡满意地点了点头。女店主更是充满自豪——类似于将一块璞玉雕琢成花的成就感,看那架势恨不得拉着柳里娅尔站到门口当真人广告。

  “感觉怎么样?”瑞凡看着柳里娅尔。

  柳里娅尔低着头。她的手在新衣服的面料上摸索着——那种轻薄而有质感的织物显然和她所习惯的合成纤维/皮革紧身装束完全不同。她的手指拂过衣领的立领边缘,又顺着下摆的切割线一路滑到大腿侧面——在那里停了一下,确认了匕首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她动了动脚。新布鞋里的脚趾张开又合拢——跟之前在步道上赤脚走路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很奇怪。”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说。

  “哪里奇怪?”

  “……所有地方。”她抬起手看了看——当然她看不见,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什么——“身体有很明显的束缚感,但是又太轻了……太松了……重心感知……发生偏离……”

  相比于原先那种那身贴合到如同第二层皮肤的紧身衣,这身衣服确实在体感上天差地别——但这是出来逛街,不需要她做出高难度体操动作去杀人。

  “……这不是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语调干涩,听不出情绪——但瑞凡觉得那下面藏着一丝不安:不是对衣服本身“缺乏功能性”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哲学意味的不安——当一件武器被剥去了所有“武器”的外在特征,它还是它自己吗?

  “这就是你。”

  瑞凡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看着那张被墨镜遮住半边、却依旧显得生动起来的小脸。

  虽然他知道对于一个盲人来说,眼神交流毫无意义,但他还是极其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也可以是这个样子。”

  这个瘦小的盲眼女孩站在一面挂满了花花绿绿服饰的墙壁前面,穿着一身与她的出身和经历格格不入的“普通人的衣服”,身上残留的那种致命气质与文艺清新的打扮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张力。

  瑞凡顿了顿,然后由衷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柳里娅尔的身子一僵,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在她那张终日苍白如纸、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的脸颊上,极其罕见地、像滴入清水中的红墨水一样,悄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脸微微侧向一边,避开了瑞凡的注视,然后低下头,“看”向脚上的新布鞋。

  她抬起右脚,用脚尖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两下。

  哒,哒。

  那像是一个专业刺客在试探地面的摩擦系数和支撑力。

  也有点像是一个刚刚得到了漂亮衣服、心里本能地高兴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小女孩。

  瑞凡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他检查了一下挎包里那几把收在鞘中的匕首,把包口收紧、扣好。然后在店主的销售终端上刷了梅主任给的金卡——瑞凡没细看余额是多少,只觉得那串数字很长,而且这一刷之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走吧。”瑞凡清了清嗓子,重新牵起她那只粗糙却不再冰凉的手。“现在可以好好逛街了。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柳里娅尔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只是一只手扶住那顶大草帽,另一只手默默地紧了瑞凡的手指,顺从地走在了他左手边。

  不是左后方半步,是正正好好的旁边。

第248章 新利恩假日(5)

  带着换上了正常人衣服的刺客少女,瑞凡终于可以放心在老城区里随心所欲地游荡。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甚至没有方向感——瑞凡随心所欲地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行,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停下来瞅两眼,闻到什么好味道就循着味道走。

  柳里娅尔被他牵着手——在经过服装店那一番折腾以后,牵手这件事已经变得自然了许多。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每隔几秒就绷紧一次手指,而是以一种相对放松的力道把手交在瑞凡的掌心里,任由他引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那顶草帽的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配合琥珀色的圆框墨镜,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个乖巧安静的——如果忽略她脊背上那道始终绷着的细微弧度的话——小姑娘。

  街道变得更热闹了。

  他们拐进了一条稍宽一些的主街——两侧的骑楼商铺鳞次栉比,种类繁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瑞凡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门面和招牌:一家卖各色调料和香料的干货铺,门口摆着一排排颜色各异的粉末和颗粒,空气里飘出一阵辛辣而温暖的味道;一家修理行,门口半跪着一个粗壮的技工,正在给一台造型肥胖的悬浮三轮车换什么零件,工具箱摊了一地;一个卖水果的摊位——那些果实瑞凡一个都不认识,但有几种的颜色和形状让他想起了火龙果和山竹的混合体;一家药材铺,透过敞开的门板能看到墙上一排排的小抽屉,和柜台后面正在用戥子称量什么东西的瘦削掌柜。

  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瑞凡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两个字。

  像家。

  不是“像他在地球上的家”——他老家在山区,跟这种南洋风格并不一样。但那种氛围是相通的:一种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最原始的、在任何文明和种族中都大同小异的东西——市井。

  普通人过日子的市井。

  买菜做饭,修东西补衣服,串门子唠嗑,坐在树荫下下棋喝茶,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谁家做了好吃的味道飘了一整条街。

  不知什么年月了,人类还是这个样子。不管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不管帝国把自己包装得多么宏大叙事——扒开那些金碧辉煌的外壳,内核还是这些东西。

  柴米油盐。

  人间烟火。

  尖峰城底部七号货站里那个”弹坑集市”其实也是这样的——只不过肮脏得多,野蛮得多,也黑暗得多。

  瑞凡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荅荅巷的经历——那次他跟老陈还有伊蕊也是一起走在新利恩闹市街头。也是同样的骑楼,同样的喧嚣。但那一次他是以“审判庭成员”的身份行走在这些街巷里的——身边是扮成居家太太的伊蕊和宛如刚下班的老警察一样的老陈,而他穿得像个游客,三个人像一个古怪的家庭似的在人群中穿行。老陈熟稔地跟街坊们打着招呼,伊蕊虽然端着审判官的架子,却也偶尔会露出一丝凡人的生动。

  那也是他第一次切身体验到新利恩的烟火气——也是他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但却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一样一直在温暖着他的灵魂。

  ——尤其是便装审判官给他带来的那种惊艳感,极其她那种有些好笑的,不适应的窘迫感,和柳里娅尔极为相似。

  想到这个,瑞凡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要是此时此刻,那副打扮的审判官大人也能加入进来一起逛街,那多是一件美事啊!

  再叫上老陈给他们当向导——

  可惜,审判官大人现在大概在市律司总部掀起腥风血雨,没空再来人间闲逛;而老陈……老陈那家伙还躺在医疗舱里生死未卜。

  妈的,艾米玛最好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瑞凡。”

  柳里娅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的心率和呼吸模式改变了。”

  “……啥?”

  “变快了。但不是紧张或恐惧时的模式。更接近于……”她似乎在搜寻词汇,“……进食后的满足状态。”

  瑞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差不多吧。”他说,“这叫开心。”

  “开心?”柳里娅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中带着些许困惑,像在记录一个新的数据样本。

  “说到进食,没问题,等我找下看看有没有不错的馆子。”

  瑞凡像柳里娅尔一样吸着鼻子,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不断前行。两人转过一处拐角,空气中的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那是滚油煎炸面点的焦香、某种混合了肉桂与咖喱的辛辣香气、老木头被阳光晒透的干燥气味,还有街头巷尾那些活生生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但最让瑞凡瞪大眼睛的,是眼前的那棵树。

  那是一棵真正的巨树,树干粗得像一栋小楼——从几栋建筑的夹缝间拔地而起,树冠远远地伸展出去,覆盖了小半条街道。五颜六色的电线和灯泡串在枝桠间缠绕成一团复杂的网,粗壮的枝丫上甚至搭着两三间木质小屋,用铁链和绳索固定在树干上,窗口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活动。树根的盘曲处被人改造成了天然的座椅和庭院,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坐在那里下着某种棋,棋盘和座椅都是直接在树根表面雕出来的,透着一种奇幻而又蓬勃的生机。

  瑞凡忍不住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这画面在任何一个科幻故事里都显得格格不入,尤其与他之前去过的那几个地方比起来——但在新利恩,它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这座城市有一种奇异的融合力: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未来科技,和人类最原始的那种“聚居在大树下”的本能,在这里毫无违和感地共存着。

  柳里娅尔和瑞凡并肩站在那里,微微偏了偏头。

  “我感知到一个……很大的生物体。”她说,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它的'火'非常微弱,几乎没有意识,但覆盖范围很广。像一整片散落的灰烬。”

  “那是一棵大树。”

  “……大树?”

  “嗯,一种植物。长在阳光下的那种,这一棵长得特别大。”

  柳里娅尔沉默了一下。她大概在试图把“一个覆盖了半条街的巨大微弱生命体”这个灵魂感知结果和“植物”这个概念对应起来。

  “它比尖峰城底下那些发光的菌类还要大。”她最终来了这么一句。

  瑞凡想了想那个画面:一棵树大的蘑菇……可惜自己滞留尖峰城的时候无缘得见,不然高低得对它许个愿望——首当其冲的大概就是“离开那个鬼地方”。

第249章 新利恩假日(6)

  在这片巨大的树荫之下,店铺的密度骤然升高了一个台阶,它们围绕着一条人工水渠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半露天的餐饮步行街。

  水渠不宽,大约三四米的样子,渠里流淌着清彻的活水,水底铺着一层圆滑的卵石和某种细密的、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水草。步道一侧紧贴着巨树庞大根系的自然护壁,另一侧散布着各种风格各异的餐饮店铺。有些像咖啡馆,门面小巧,窗明几净,里面摆着低矮的圆桌和靠枕;有些像茶室,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植物,空气里飘着某种深沉的木香;还有几家提供正餐的店面,灶台就支在半露天的位置上,厨师在里面翻炒着什么,铁锅和火焰碰撞出的声响和油烟一起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种温暖而诱人的雾气。

  步道上摆满了桌椅。藤编的、木质的、金属的,各种风格混搭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反而有一种热闹而随性的烟火气。桌椅之间还穿插着一些盆栽和挂饰,头顶拉着帆布遮阳棚和一串串彩色灯泡——虽然此刻灯没亮,但可以想象入夜以后这片区域会变成什么样。

  瑞凡暗暗点了点头:嗯,等晚上一定要过来看看……或者直接在这附近消磨时间直到晚上也不错?

  这会儿正值午饭时间,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

  穿着背心拖鞋的大叔,一边看悬浮投影里的赛事转播一边往嘴里扒饭;穿着制服的上班族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色,边吃边聊;一对年轻情侣挤在角落的小桌旁,女的在喂男的吃某种粉红色的甜品,男的露出一种生不如死的表情但不敢拒绝;几个小孩在桌椅间追逐嬉闹,被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阿姨呵斥了两句,嬉皮笑脸地跑远了。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烘焙的面点香气、某种类似于肉桂的香料味道、滚油翻炒的焦香、以及时不时飘过来的一缕辛辣气息——所有这些味道在午后的温热空气中混成了一种复杂而浓稠的嗅觉交响曲,让人一闻就知道:这地方有好吃的。

  瑞凡的唾液开始不受控制的分泌——距离上一顿的早餐已经过了好久了,这一早上还真是难以想象的充实。

  “去吃饭吧!”他宣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柳里娅尔,“你呢?饿不饿?”

  柳里娅尔那张被草帽和墨镜遮住大半的小脸微微侧向他的方向。

  “我的身体可以在不进食的状态下维持七十二小时以上的正常作战能力。”

  瑞凡嘴角抽了抽:“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不吃,我问的是你饿不饿。”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分辨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区别。

  “……胃部有轻微的收缩感。”她最终说,“根据生理指标判断,应属饥饿反应。”

  “那就是饿了。”瑞凡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吃饭。“

  瑞凡最终选了一家面馆——或者至少是类似的铺子,理由是它的招牌上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很像汤面的东西,而且门口正有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本地男人埋头吃得满头大汗,发出响亮的吸溜声。一个男人在选择吃饭的地方时,其判断标准往往简单到近乎原始:哪里有壮汉在流汗,哪里就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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