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29节

  她曾经很敬重那个人。那个参与过无数次战斗、苦修、在布道坛上让万千信徒热泪盈眶的老人。她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以为他的信仰是纯粹的,以为——

  以为他会站在她这边。

  结果呢?

  她恨他。恨他的偏执,恨他的狠辣,恨他能毫不犹豫地在信任自己的人心口上捅刀。

  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快,不够强,不够聪明。恨自己那么想当然,恨自己没早点觉察到情况不对,恨自己在那场混乱中没能抓住瑞凡的手,恨自己在之后三十三天都找不到他……恨自己现在要离开了。

  “大主教,”她在心里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个遥远的幽灵低语,“这一次,也许是你赢了。”

  她说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滋味。是认输?是自责?还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对那个老人最后的、扭曲的敬意?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挽回的错误时,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借口。

  “长官。”托德的声音从机舱里传来,“所有人员已就位,系统就绪。航线确认:希瓦。随时可以起飞。”

  “走吧。”

  她转身踏上舱门,左膝传来一阵钝痛。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卡拉贝拉,有大贤者的消息吗?”她忽然问道。

  “大贤者的先遣通讯刚刚解码完成,”审讯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她搭乘的虚空舰预计还有大约三天就会到达泰冈轨道。她说……‘请务必保证样本完好,否则我将无法原谅您的低效’。”

  伊蕊闭上了眼睛。

  她之前在瓦尔蒙达要塞时就联系了这位旧友,告诉对方,她有一个“史无前例的生物样本”。现在,对方已经从阿斯特里昂之喉跨越漫漫星海赶来。而她要怎么告诉对方——样本丢了,连根头发都没剩下?

  她不知道怎么向对方交代。更不知道当对方了解到瑞凡的失踪是因为她的判断失误时,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不用回复她,”伊蕊顿了顿,“我抵达希瓦后会亲自与她通讯。”

  “……是。”

  通讯频道关闭。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废土上狂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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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抬高三千八百米——尖峰城中层”荣光之壁“——大教堂——主塔书房。

  一双精瘦有力、长满老茧的大手,将那承载着一份特殊情报的羊皮纸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朴素而硕大的羽毛笔在纸上划动,圈出了一个个重点名词,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圈中燃烧:“七号货栈”“圣人”“玛尔塔诊所”“治愈锈骨病”“黑发黑眼”“纯净之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座粗陋的铁皮雕像——一手举着剪刀,一手托着药瓶,围裙上满是补丁。下城区那些远离光辉的贱民们把它供在棚屋里,对着它祈祷,用那点可怜的铁皮和齿轮拼凑出一个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圣”。

  荒谬。但有效。

  在过去的几周里,关于“七号货栈的圣人”“锈骨病的克星”的传闻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蔓延。被治愈的患者口口相传,从最底层向上渗透,渗进帮派的据点、工厂的宿舍、甚至中城区的一些角落。各处的牧师和修士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七八个不同渠道告诉他了同一件事。

  涉及到“圣”这个字眼,这不可能被忽略。他也不可能忽略。

  他从抽屉里摸出另一份文件:审判庭撤离的确认函——伊蕊走了。那个骄傲的、固执的、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翻盘的女孩,终于在三十三天的徒劳之后,带着那份写着“推测已死亡”的报告离开了。这很好,一位审判官的死亡将会引起可怕的波澜,而他也不愿看到这么一位热忱而坚定的帝国忠仆折在如此荒谬的事情上面。

  她放弃了。

  而他不会。

  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向下俯视——下面是尖峰城永恒的灰霾,但他知道:在那片灰霾的最下方,在那片被遗忘的黑暗里,有一盏灯正在亮起来。但那盏灯不属于神皇,不属于国教,不属于他所建立和守护的任何秩序。

  它必须被熄灭。

  “传令下去。”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场例行的弥撒,“召集忏悔之翼修会。启动所有战斗修女小队。还有——打开圣库,把那些最虔诚的信徒们唤醒。把我的谕令,传递给中城及下城区的每一所教堂,每一片牧区,告诉他们,异端已经找到了。”

  他顿了顿。

  “不必顾忌审判庭,他们已经走了。在他们重返之前,这场圣战就会落下帷幕。”

  窗外,灰霾涌动。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亮着。

  但它很快就会灭了。

第55章 镀金的屠场(上)

  瑞凡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他的括约肌挺住了。

  此时此刻,他正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拼命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蹦跶得像只神功大成的异形幼崽,感觉随时都要破体而出。肺叶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焦炭。但如果要强行找点安慰的话——这或许就是成长吧:现在的他在面对巨大的枪响、爆炸和子弹的尖啸时,第一反应终于是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而不是像刚来那会儿一样首先弄脏裤子了。

  当然,事情总有两面性,所以还有个坏消息就是:

  教会来了。

  其实瑞凡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毕竟在这个比中世纪还要黑暗、比赛博朋克还要绝望的世界里,当一个人被一群绝望的人捧上神坛的时候,通常也就意味着他的十字架已经被竖起来了。但他最近忙于治病救人,忙着给三教九流做手术,忙着在这个垃圾堆里寻找一点点活着的实感,完全忽略了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以及自己实质上是个顶级通缉犯的身份。

  其实就在不久前,世界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今天的第四声蒸汽爆鸣刚刚过去,空气里弥漫着那种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机油与蒸汽的腐臭味道。诊所稍微闲下来了一会儿,瑞凡便和小火花两人像以前一样溜进了七号货栈错综复杂的巷道里,打算去集市上买点好吃的东西来稍微犒劳犒劳自己。

  “大个子,你看那边!阿黛拉大婶今天好像收获不错!”小火花像只快乐的麻雀,指着前方那个背着巨大行囊的女人。

  那是拾荒者阿黛拉,一个只有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是某种粗糙机械义肢的强悍女人。她正费力地拖着一大包不知道从哪扒拉来的金属废料,看到瑞凡二人,那张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举起那只不断喷着黑烟的机械手向他们挥舞。

  “哟!瑞凡阁下!今儿个没坐堂啊?”她大声喊着,声音里透着那种底层劳动人民特有的爽朗,“回头给您送点好东西去!我在三号通风管那里找到一截没生锈的铜管,给您做个烟斗……”

  瑞凡和小火花正笑着准备回应。

  就在那一刻,灾难降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警报,甚至连下城区日常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噪音都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附近的某种争吵和吼叫声陡然上升为密集的枪响,瑞凡才猛然回过头,只见一团腾空而起的火球吞噬了视线。紧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耳膜直接捅穿的巨响扑面而来。

  “轰——!!!”

  身后的那栋用铁皮和集装箱堆砌起来的棚屋,瞬间在金色的火焰中化为乌有。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和金属碎片,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瑞凡的胸口,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呛进鼻腔的烟尘噎住了喉咙。

  “咳咳咳……怎么回事?煤气罐炸了?”瑞凡趴在地上,晕头转向地想要爬起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绝不是什么生产安全事故,也不是普通的武装冲突和帮派火拼。

  原本昏暗潮湿的巷道,此刻被那种金色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昼。但这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和狂热。瑞凡瞳孔剧烈收缩——这种金色的火光他太熟悉了,就在上面那座宏伟得吓死人的大教堂里,那种差点把他变成烤肉的火焰,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亵渎!你们所有人都被腐化了!”

  一声浑厚而高亢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甚至还带着破音,大概是从某种大功率的喇叭中发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在咒骂谁。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震碎的愤怒和癫狂。

  瑞凡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但他身边的小火花却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痛苦地捂住耳朵尖叫起来,鼻孔里甚至流出了两道鼻血。而周围那些还没被炸死的居民,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则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抱头鼠窜。

  但瑞凡只觉得这喇叭太吵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交出伪圣者!赐汝等安息!”

  随着这声咆哮,原本空旷的巷道尽头,突然涌出了无数黑影。

  那都是些什么怪咖啊。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上面挂着许许多多那种写满经文的长条羊皮纸。有些人赤裸着上身,但那皮肤上并不是帮派分子的纹身,而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和还在渗血的烙印。他们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和华丽的火炬、端着各种挂满钉刺的木棒、砍刀,甚至还有那种还在滴血的链锯。

  最恐怖的是,有些人竟然还带着各种粗大的锁链、枷锁,甚至用尖钉穿透了自己的皮肉,就像受到严刑拷问的重刑犯人。随着他们的奔跑,血肉被拉扯变形,但他们脸上却只有极度的亢奋和狂喜。这幅造型,让瑞凡忽然想起来之前在东尼加顿见过的那位疯疯癫癫的地中海老头……

  狂信徒。

  这三个字像冰块一样砸进瑞凡的脑子里。

  “是国教的疯狗……快跑!往污水厂跑!”

  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瑞凡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是阿黛拉。她半边脸已经被刚才的爆炸熏黑了,那只机械义肢还在滋滋地冒着电火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一把将瑞凡和还没回过神的小火花推进旁边一条阴暗狭窄的岔路,然后转身,用那只并不灵活的机械臂,笨拙地从那包破烂里掏出一把像是用好几种机械零件拼凑起来的短管猎枪一样的玩意儿。

  “你呢?!”瑞凡回过头大喊。

  “我来挡住他们!”阿黛拉头也不回,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狂信徒们如野兽般的嘶吼声中,“小火花!快带着圣人走!别让他们抓到!他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砰砰砰!”

  她手中土枪发出沉闷的声响,大蓬大蓬的烟雾和火花喷射而出,子弹划出数十道烟雾将追兵笼罩其中,击中目标和墙壁时炸出橘红色的火焰。瑞凡眼睁睁看着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疯子在火焰中尖叫着撕下身上的长袍,露出斑斑驳驳的胸膛——他们竟把锁链的链环直接挂在了自己肋骨上,看得人头皮发麻——那两个疯子并没有倒下,只是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冲锋。

  更多的火光,更多的烟雾,像狂暴的潮水一样吞没了那个只有一只手的女人。

  “别看!快跑!”

  小火花死死地拽着瑞凡的手,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在阴暗曲折的巷道和浓烟里穿行,凭借着她对地形的熟悉,两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根本不是抓捕,这是清洗。

  国教那帮疯子根本没打算甄别谁是异端,谁是平民。在他们眼里,这整个七号货栈,这个肮脏、贫穷、被遗忘的下城区,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污渍,里面布满了异端、变异人和污秽,既然有了机会,那就必须用最猛烈的火焰来烧干净。

  两人穿过油脂街,看到老瘸子汤姆的酸酒作坊已经化作一片火海。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但也总会给孩子们留点糖渣的老头,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瘫在他的轮椅上,被金色的烈焰吞噬。看上去,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那根改装过的拐杖朝袭击者射出了最后三发钉刺,将三个披头散发、戴着脚镣的疯子钉死在了酒坊招牌下面的墙上。

  但这毫无意义。

  对于那庞大的狂信徒潮水来说,这甚至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这边!从这边的大院穿过去!”小火花带着哭腔喊道,她那头橘色的短发已经被灰尘染得斑斑点点,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

  他们冲进了一处半坍塌的大院。这里的空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燃烧的木梁和塑料布。

  瑞凡一脚踩在个不知道是谁家孩子丢下的玩具车上,差点滑倒。刚稳住身形,脚下又被一具软绵绵的尸体绊了一跤,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按在一滩温热黏腻的液体里。

  他抬起头,借着周围肆虐的火光,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

  瑞凡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罗伊。

  就是昨天才来给诊所送过酒精的那个腼腆的大男孩,老汤姆的小儿子。他总是笑着,露出一颗虎牙,身边经常带着好几只像猫一样的小动物,特别招人喜欢。

  而此刻,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脖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是被巨力折断了。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凝视着烟雾弥漫的穹顶,一把匕首直接从下巴扎进了他的脑子,刀柄上的骷髅头反射着周遭的火光,在蔓延的血迹中显得分外狰狞。

  更刺眼的是,他右手直到死都紧紧攥着的一个变形的金属盒。

  那是瑞凡昨天偷偷塞给他的“猫粮”——那个据说含有真正牛肉的蚁牛罐头,瑞凡自己都没舍得吃。

  “这玩意儿我也吃不惯,你拿去喂你的猫吧。”瑞凡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而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以后多让我撸它们几把就行。

  罗伊当时还笑得很开心:“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几只小家伙有福了!”

  而现在,罗伊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猫咪们早已不知所踪,那个罐头盒子已经整个爆裂开来,汁水流了一地。

  小火花也认出了罗伊,但她没吭声,只是死死地拽着瑞凡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瑞凡低头看去,发现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哆嗦,但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一步都没有停。

  她也很害怕。但她没有哭。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像毒蛇一样顺着瑞凡的脊椎爬了上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慌乱。

  为什么?

  就为了抓我?就为了所谓的“异端”?就这样肆意地屠杀无辜的人?

  阿黛拉做错了什么?汤姆大爷做错了什么?罗伊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在这该死的地狱里活下去而已!他们甚至连像样的人话都说不利索,他们懂个屁的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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