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莉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解下来递给了他。
瑞凡一把撕开妇人胸前的衣物,将那条丝帕团成团,用力塞进她胸膛上的血洞里。他不顾妇人因剧痛而产生的本能挣扎,只是死命地塞紧,再用一条布带从外面狠狠勒住——这是为了尽量阻止空气进入胸腔并减缓出血。
那个可怕的吸气声终于消失了,女人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稍微平稳了一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赶快进行手术,她撑不过半小时。
瑞凡转过身,双手用力握住那个孩子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听好了,我现在要带你妈妈去玛尔塔婆婆的诊所,只有那里能治好她。”
他冲着旁边那些流莺们扬了扬下巴:“其他的姐姐们会照顾你,外面危险,你就待在此地,不要走动。”
孩子满眼是泪地拼命点头。瑞凡弯下腰,没怎么费力就把那个已经变成血人的母亲背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即将燃尽的灰烬。
诊所有设备。玛尔塔婆婆能救她。
瑞凡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全是铁锈味。他环视了一圈屋子,看着满屋子惊恐的眼睛。这帮平日里以搔首弄姿为生的姑娘们,多少算是这破地方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此刻的她们仿佛一座燃烧的庄园里正在凋败的花朵,正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现在就带她去诊所。”瑞凡感觉嘴角在抽搐,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他把视线投向那蓬乱糟糟的橘色头发,声音有些发飘:“……但我对这一片的路不熟,所以小火花,能拜托你再给我带一次路吗?”
“你疯了?!”黑莉莲冲过来拉住瑞凡,“外面全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你会死的!”
“如果不去,她必死无疑。”瑞凡能感觉到背上那个妇女微弱的心跳,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余量的倒计时,“……让开。”
那一刻,瑞凡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很难看,可能很狰狞,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黑莉莲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小火花抹了一把鼻涕,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走在了瑞凡身前。
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滚滚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瑞凡就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片火海。
外面的街道已经不是瑞凡熟悉的七号货栈了。金色的火焰在肆虐,黑烟遮蔽了建筑之间的缝隙,就像一片被天火焚烧的黑暗丛林。远处传来那些黑甲女兵手中的大枪特有的沉闷轰鸣,就像是暴虐的巨人在不断跺脚。
瑞凡玩命地在烟雾弥漫,火光冲天的街巷里奔跑着,只不过和上半场的茫然无措相比,这会儿他有了明确的目标。背上的妇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山,每一步都压得瑞凡腿肚子发颤。但他只顾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跳跃的橘色身影,一步也不敢停。
……“他在干什么?”
……“那个大个子……他背着的是谁?”
街道两旁的废墟里,阴沟里,通风管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是躲藏起来的居民,是手里攥着土造武器的帮派分子,是刚才还在抱头鼠窜的底层渣滓。
瑞凡不由得想起审判官曾给他讲述过的宏大叙事:所谓的“活圣人”,穿着金光闪闪的铠甲,手持燃烧的大剑,身后飘浮着耀眼的光环和纯洁的羽翼,在战场上如天神下凡般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但他这个“活圣人”此刻的形象,估计连个乞丐都不如。
他满脸油污,头发被燎焦了一半,衣服破得像拖把布,背上背着一个鲜血淋漓不知死活的妇人,拼命追逐着一只同样灰头土脸、毛都被燎焦的大橘猫。他跑得狼狈不堪,甚至在一个弹坑前摔了个狗吃屎,但他爬起来以后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背上的人有没有掉下来。
没有光环,没有赞歌,没有神迹。
只有一个凡人,在尽力想让另一个凡人活下去。
就在瑞凡爬起来继续跑的那一瞬间,他的耳膜就被一声高亢的咏唱刺破了。
“……异端之血,涂抹圣墙,”
“叛教之骨,砌作殿堂!”
熟悉的战吼声把地上的碎玻璃都震得噼啪乱跳,几个黑甲女人从不远处的火光和烟雾中现身。瑞凡眼睁睁看着两个试图反抗的人影被一道长长的金色火龙吞没。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开枪,就在瞬间变成了一堆燃烧的焦炭——是那种恐怖的火焰喷射器。
而那个手持喷火器的黑甲女人,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甚至还在用那种仿佛在朗诵诗歌般的语调咏唱着和声:
“……哦,烈阳,哦,荣耀,”
“在火中铸就永恒王座~”
疯子。
全他妈是疯子。
“咣啷”一声巨响,瑞凡身旁的一处下水道井盖突然被猛地顶开。一个留着火红色头发、身材纤细的身影窜了出来。
是露西。那个绰号“红色闪光”、曾经抢过瑞凡衣服、又带着一群孩子来求他治病的孤儿王。
此刻,只见她迈开长而纤细的双腿,在废墟间肆意奔跑,就像一只飞奔的红狐狸,又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些正在向瑞凡逼近的黑甲女兵的侧翼。
“吃屎去吧!铁皮罐头们!”
一只飞旋的、像链球一样的玩意儿落在黑甲女兵的队列中,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但它爆发出的并不是火光,而是大团大团的绿褐色污泥。女兵们猝不及防,被这种污泥糊得满头满脸,视野受阻,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露西!那是正规军!快跑!”瑞凡惊恐地大喊。
露西在烟尘中回头看了瑞凡一眼。她脸上一片鲜红——不知道是伤口还是耷拉下来的红发,笑得无比灿烂。她对瑞凡挑衅似地竖起了三根手指——大概是指之前的约定:“陪睡三晚”(划掉),现在大概意味着“欠你三条命”。
“傻大个!别停下!跑啊!”
她像一只灵活的红狐狸,在烟尘弥漫的狭窄街道和两侧私搭乱建的房屋间上窜下跳,比猴子还敏捷。那支怪模怪样的霰弹枪在她手里不断喷吐着火舌——她并没有试图击穿那些黑甲女人的装甲,而是专门朝着她们脆弱的目镜和关节开火。
“把油漆弹扔出去!封住她们的视线!”她大吼一声。“腐蚀弹,砸关节!”
一群之前不知躲在哪里的流浪儿呼啦啦冲了出来,就像地下突然冒出的大群老鼠,他们尖叫着从垃圾堆、废墟后、房顶上扔出无数装满了不知名液体和某种粘稠化工原料的气球、瓶子、塑料袋。
砰!砰!砰!啪!啪!啪!……
那些黑色的重甲连同她们周围的地界瞬间被各种各种花花绿绿的液体糊满,有的粘稠拉丝,有的吱吱冒烟。原本威风凛凛的黑甲女兵们,变成了比瑞凡刚到这里时还要恶心十倍的黏液生物。
“王座在上!我看不见了!”
“为了帝皇!为了……啊!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粘?!”
“污秽!污秽!!”
“长官!伺服电机被卡住了!无法行动!”
…………
瑞凡注意到有个女兵似乎是被某种强酸液体渗入了盔甲的伺服关节,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着青烟,让她的动作变得无比迟滞僵硬,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还有个女兵则是被黏稠的油漆彻底糊住了头盔的观察窗,完全变成了没头苍蝇。不知是过度紧张还是过于暴躁,她手中的枪胡乱扫射着,有几枪反而击中了她自己的同伴。
瑞凡感到了无比的快意,这就是下城区的智慧啊!
但他没时间欣赏这场闹剧,他必须赶紧跑,不停地跑。
第58章 冒牌圣人(下)
猛然间,前方的小火花脚步一停,瑞凡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定睛一看,两个手持喷火器的黑甲女人已经挡住了去路。她们正在焚烧街道两侧的建筑,口中高声唱颂着悠扬而残酷的祷文。
“吾等执炬,行走暗处,”
“以火为犁,犁开腐土……”
一唱。
“哦,烈焰,哦,净化,”
“让祂的名,震慑九渊……”
一和。
瑞凡绝望地四下打量,试图寻找别的出路。
就在这时——“轰隆隆”——一阵撕裂耳膜的引擎咆哮盖过了枪炮声。
一道红色的流星从路口另一边的废墟堆顶上直冲而下。
那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机车,车头还加装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工业用圆锯片。
“吼——!!!”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金属撕裂的牙酸声,高速旋转的锯片虽然未能切开对方的铠甲,但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一个黑甲女兵撞飞了出去,狠狠砸进了旁边的墙壁里。
是“铁尾”,那个被瑞凡治好的红蝎帮金牌打手。
他赤裸着上身,只是用乱七八糟的皮带绑着各式各样的装备,那只巨大的蝎子纹身随着肌肉的贲张仿佛活了过来。他高举着那条恐怖的机械臂,上头链锯轰鸣,关节处还在滋滋地冒着蒸汽。
“谁敢动瑞凡!老子活撕了她!!”
他像拍苍蝇一样,借着摩托的冲击力将大手结结实实地砸在旁边另一个端着喷火器的女兵头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宛如火车刹车一般的恐怖摩擦声,无数火星、碎片和血肉伴随着滚烫的高压蒸汽爆发四散,裹挟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像炮弹出膛一样砸进另一边正在燃烧的建筑当中。
“快走!瑞凡阁下!”
只见那个叫铁尾的巨汉又在他的机车后部摸了一把,转过身来,手里竟然拎着两个巨大的、用铁皮桶改装的燃烧瓶——不,瑞凡闻得出来,那里面装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汽油……
“这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从上边买来的!现在还给你们!尝尝你们自己的圣油吧!”
他肆意地狂笑着,将两罐子“圣油”一左一右砸向那些支援过来的黑甲女兵。一道火墙在瑞凡身后升起,阻隔了追兵。
“铁尾!”瑞凡盯着那张原本让他既嫌弃又害怕的扭曲面孔,大喊道,“谢……谢了!”
大汉转过身,那张凶神恶煞的大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拍了拍胸口:“俺说过,红蝎帮的铁尾不欠人情!快走!俺这条命是你给的,今天就算交代在这儿也是合情合理!”
“砰!”
一发不知哪里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粗壮的肩膀上炸开一团血雾,破碎的皮带和物件碎片四散飞舞。他闷哼一声,却并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举起机械臂,驾着机车冲向了敌人。
“走啊!!!”
瑞凡咬着牙,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不能停。停下就是对这些人最大的侮辱。
他背着那个逐渐失去意识的女人继续狂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拼命拉扯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他并不孤独。
……“那是圣人!那是我们的圣人!”
不知道是谁喊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嘈杂的战场。
……“他在救人!他还在救人!”
……“别让那些狗日的靠近他!”
瑞凡抬起头,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如果说上面的世界是依靠信仰和科技来运转的,那么下城区,依靠的是最原始的血性和疯狂。
周围的废墟里,反击的浪潮正在蔓延。
肮脏褴褛的乞丐、只有一只手的残废、拿着扳手的工人……他们都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也没有所谓神皇的赐福。
他们用强酸泼洒对方重甲的关节,用撬棍去卡链锯剑的链条,用土制的枪械去射击那些飞来飞去的伺服颅骨。那些能将二三十米内化为焦炭的喷火器,却意外点燃了藏在废墟里的燃料桶——大概是燃料泵站的老哥们布置的陷阱,如火山爆发一般喷薄而出的火焰中,即便是那些如平头哥一般莽的战斗修女们也不得不踉跄后退,而不幸卷入其中的狂信徒们则只能惨叫着撕扯自己皮肤。当她们立足未稳,又突然被头顶倾泻的钢雨打得抬不起头——楼顶的某个管道维修工操作着气动射枪,用轴承滚珠当作子弹。一个修女的面甲被连续击中十几次,护目镜都被打成了粉末,最终被一个从高处抛下的硕大铁栅栏砸倒。
“为了帝皇!”有人在喊。
“为了圣人!”更多的人在喊。
但瑞凡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只能机械地迈着腿。背上的女人越来越沉,如果不时探一下鼻息,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背着一具尸体跑了一路。
去往诊所的路上,每个角落都在瑞凡眼前上演着不屈的反抗:一个脏兮兮的变异人正死死地抱住一个狂信徒,任凭那把疯转的巨大链锯将两人的身体都一并搅得血肉横飞也死不松手;几个神出鬼没的小孩在房顶和管道间跳跃,用弹弓和手弩之类乱七八糟的武器把那些扩音喇叭射得稀巴烂;那个以前兜售来路不明的“圣物”,现在改卖瑞凡的画像的瘸子,也在奋力推动着一只冒出蓝白色火焰的大桶,像头传说中的火牛一样冲向那些身披黑甲的修女……
在混乱的火光与硝烟中,那个熟悉的铁皮招牌终于出现在瑞凡的视线尽头。
“圣人在此~”
一声嘶吼从侧面的巷道传来,是那个在诊所附近卖杂货的瘸子。他冲瑞凡点了一下头,然后举着一把长长的手枪,高喊着冲向瑞凡来时的方向。
瑞凡咬着牙,让开瘫在一边喘气的小火花,一头撞开了诊所的大门。
“婆婆!救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