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37节

  瑞凡感到一种强烈的虚幻感。他本能地拒绝相信这一切。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这时候他应该从床上惊醒,心脏怦怦直跳,眼中带着泪,庆幸那只是一场梦。

  可为什么他还没醒?!

  为什么这该死的血腥味还这么浓?!为什么怀里的身体还在一点点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瑞凡像提线木偶一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灵魂与肢体似乎完全断开了连接。

  他弯下腰,一把将塔丽——那个被大家一直以来叫做“小火花”的女孩——抱了起来。

  不能把她留在这。不能留在这辆破车里。

  他要带她去寻求帮助,去求医,去更好的地方,去所谓的外面,去看她想看的云彩……

  她的身体变得好重,沉甸甸的,像一口袋土豆。

  瑞凡抱着她钻出废车,在金属的黑森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只是一股劲地往前走。

  绕过树干般歪倒的管道,跨过锈蚀的沟壑和成堆的垃圾……瑞凡也不知道为什么塔丽的身体会变得这么重,他的双臂很快就失去了知觉,不得不将她扛到背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杂乱的废铁中间,几次三番被绊倒,膝盖磕得鲜血淋漓,腰痛得要命,两条胳膊一直在剧烈颤抖。

  但他不能停。

  他拉过勾的。

  今天的运动量确实太大了,比之前从大教堂跑下来还要大。但瑞凡几乎是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态度强令自己那几近崩溃的肌肉继续劳作。

  【我要带她走。我就是要带她走。谁也别想把她留在这。】

  然而,他最终也没能走出这片钢铁黑森林。

  天黑了。

  随着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头顶的烟尘中,这片破败的钢铁森林变得愈发黑暗,宛如巨兽的食道。瑞凡完全不认识路,更别提在这种地形随时变化的废料场里找到出口。

  当他整个人都几乎脱力时,他甚至都没能摸到这片废墟的边界。

  最终,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几乎完全麻木的肌肉和背上不断滑落的重负终于压垮了他。瑞凡重重摔倒在地,塔丽的身体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直至地面传来某种有节奏的震颤。

  咔擦,咔擦,咔擦。

  瑞凡费力地抬起头。

  在弥漫着薄雾的黑暗深处,一些晃动的红色光点和绿色射线开始浮现在空中,像是一群搜寻猎物的狼眼。紧接着是晃动的、呈锥形发散而出的白光,那是战术手电的光束,在废铁堆中扫来扫去。

  钢铁碰撞的铿锵脚步声有节奏地传入耳中。一个,两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也许是回音,也许是包围。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某种噼噼剥剥的、模糊不清的通讯噪音,就像黑暗中狼群的低吼。

  这一次,很神奇的,瑞凡居然没有感到害怕。

  他没有像之前习惯的那样,第一时间压低身子,像只老鼠一样寻找缝隙逃窜。

  他只是翻了个身,将塔丽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上。借着远处扫来的微光,他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她那头乱蓬蓬的橘发,擦掉了她脸上的一块污渍。

  然后,他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了一根粗糙的钢管。

  钢管的端头有些弯曲,上面满是铁锈,但这不重要。它的长度、粗细,乃至那沉甸甸的分量,都很趁手。

  瑞凡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他左手攥起拳头,右手死死地紧握着钢管,面朝着那些逼近的红色光点和铁靴声,缓缓抬起了头。

  不知哪里吹来的微风,带来了熟悉的焦臭味道。

  那是玛尔塔婆婆的味道。那是阿黛拉大婶的味道。那是广场上三十具像烤鸭一样挂着的尸体的味道。那是塔丽身上鲜血的味道。

  瑞凡的眼神空洞而冰冷,那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眼神。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也许他真的最终疯掉了。

  ·也许他是被真真正正的惹毛了。

  ·也许……他只是不想再逃。

第65章 自以为圣(加更1)

  空气死寂得近乎凝固,唯有金属构件冷却时发出的微弱“咔吧”声在黑暗的废铁森林中回荡。

  瑞凡站在这片混乱与肃杀的中心。他的左手边,是一个骑着巨大机械蜘蛛的曼妙身影,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在幽蓝色电弧的映照下,显得圣洁而诡异;他的右手边,则是杀气腾腾、手持大戟的黑色巨人,背后还有一群穿着黑色重甲的战斗修女正用看杀父仇人般的目光死死攫住他。

  而瑞凡,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顶端弯曲的钢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突如其来的包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那原本因为悲愤而过载的大脑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清醒。他没有放下那根可笑的铁管,哪怕它在这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武器面前连牙签都算不上。

  就在片刻之前,当他正准备抱着必死的心态拼命时,一只足有三米多高,由钢铁与青铜交织而成的长腿怪物从黑暗中浮现了。它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猎手一般,“咔咔”地越过崎岖的废铁堆,仿佛要在这片黑暗的废铁森林中织出一张带刺的网。那几条长达数米的锋利长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金属关节,每一次抬起与落下,都有一股股高压蒸汽从活塞结构中喷薄而出,发出沉闷的嘶吼。繁复却不严实的体表甲壳内部,隐约可见有齿轮组在转动,幽蓝色的电弧在其间跳跃,将它狰狞的身躯映照得如同来自深渊的梦魇。

  而端坐在它背上的那位女性,却白得像一道不容亵渎的圣光。

  那是一袭带有锈红色齿状镶边的月白色兜帽长袍,在这片锈蚀与油污构成的地狱中显得纤尘不染。兜帽的阴影之中,又垂下一片洁白而轻薄的面纱。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在面纱的上方闪烁,长而挺翘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目光既无慈悲,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洞悉万物构成的淡然。

  她身边还悬浮着一个东西。那好像也是一台伺服颅骨,但又和瑞凡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同:它的骨质洁白如象牙,表面镌刻着肉眼难以分辨的精密金色纹路。周身的机械附件明显更加复杂也更精密,眼窝中不是粗暴的红色镜头,而是复杂的蓝色复眼结构,安静地转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她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可怕的机械怪物背上,仿佛安坐于神殿中的圣坛,远比另一边那帮被称为“战斗修女”的疯婆子更像个神职人员。圣洁与狰狞,古典与硬核,这种极致的割裂感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瑞凡几乎忘记了呼吸。

  “请放下武器。”

  白衣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悦耳,却带着一种理性的冰冷,像是一把浸过薄荷油的手术刀,毫无感情地切割着空气,“我们对你没有敌意。”

  瑞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钢管,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塔丽——那个被大家昵称为“小火花”的女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儿。她的血已经不流了,因为已经流干。深色的液体已经把瑞凡的裤腿完全浸透,湿哒哒、黏糊糊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是女孩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此刻正慢慢变冷。

  空气中飘落的烟灰像黑色的雪,落在她那头已经失去光泽的橘色短发上。

  瑞凡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累,累得想直接随她而去。但他依然固执地握着那根铁管,因为这个白衣女人身后的队伍,看起来同样不像什么好人。那是一群披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红色袍子、长相千奇百怪的半机械生物。甚至有个家伙的胸腔根本就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某种机械脏器正在有节奏地律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灭。

  不像另一边那些刚刚屠杀了半个贫民窟、把人当柴火烧的战斗修女,她们队列严整,一个个盔明甲亮,神圣庄严。呵,那才是妥妥的正派主角造型。

  “……吾乃生物学派大贤者,马尔亚姆45·艾尔·艾米玛。”

  “请贵方停止无意义的暴力活动,”白衣女子无视了现场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她面对着前方那台巨大的黑色机甲,平稳地宣告着:“吾辈仅为‘特异体β-073’而来,万机之神的信徒请求移交。”

  瑞凡不由得退后了一步。“特异体β-073”——这个冰冷的编号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这再次提醒他:在这个黑暗的世界眼中,他不是人,不是医生,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而是一个物件,一个样本。

  看来这些半人半鬼的家伙,和教会那帮疯子也没什么两样。

  “荒谬!”

  一声怒吼伴随着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黑色机甲的大戟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瑞凡脚底发麻。机甲之上,修女长艾达掀开了面甲,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此人乃是大主教亲定的异端,罪恶滔天,必须得到净化!”

  “净化异端!!”

  她身后修女们的呐喊声震如雷,周遭废铁森林上的铁锈都在簌簌下落。

  瑞凡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麻木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塔丽的血干涸在他的指甲缝里,变成了一种洗不掉的红褐色。

  “样本细胞活性降低0.7%,持续下降……”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从红袍子的队列中传出。

  “特异体β-073不容有失。”白衣大贤者的声音明显转冷,就像液氮浇在了玫瑰花上,“根据已知信息及相关数据记录,已知此个体携带标准人类基因模板,且持续排斥至高天能量。”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敲打着,语速极快,语调却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根据火星-泰拉联合协议第1145条第6项第15号补充条款,此个体应由万机之神的信徒保管。这是逻辑的必然。”

  “此人绝不会逍遥法外!”修女长的吼声愈发高亢,“他在下城区煽动叛乱,那些肮脏的贱民甚至称他为圣!”

  尽管瑞凡现在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让手中的钢管不掉到地上,但他胸口那团早已沸腾的火焰,终于在这一刻烧穿了仅剩的理智。

  “狗屁!明明是你们先杀过来的!”

  瑞凡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温和,胆小,甚至有些傻白甜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与凄凉,“什么叫煽动?!我只是……帮他们……治病!”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大贤者身下的金属蜘蛛将腿猛地插入地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局势失控源于贵方擅自攻击尖峰城七号货栈的非理性行为。你们烧毁了包含至少1147例珍贵的异常数据记录的生物样本库。”

  她那蜜色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数据流:“现已知:特异体β-073在七号货栈的持续活动,成功消除了2120、偏移值±17例的至高天疫病感染者。这是千年尺度及星域范围内已知首个,能永久性消除至高天能量影响的活体样本,其价值……”

  “这正是其散播异端邪说及蛊惑人心的证据!”

  修女长猛地抬起大戟,那闪烁着森森寒光的尖头如同一枚蓄势待发的导弹,直直地指着瑞凡的鼻尖:“那些贱民现在已将对神皇的信仰抛之脑后,竟转而奉此人为圣,足见其腐化能力可怕如斯!”她的喝骂声越来越大,语调却冰冷而傲慢,“他已造成下城区的无数死亡与毁灭,许多神皇的忠仆因他而魂归王座,其罪孽深重,必须……”

  “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散·播!!”

  一声咆哮,像电锯锯在骨头上一样刺耳,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

  全场突然死寂。连大贤者那张古井无波的扑克脸都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我在吼。

  瑞凡举起那根可笑的钢管,指着那台全副武装的黑色机甲,跟她的大戟针尖对麦芒。他的牙齿都在咯咯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

  “老百姓求活就是在犯罪?!”瑞凡的眼角都要瞪裂了,面对这些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弄死他的战争机器,他此刻却像疯狗一样对着她们咆哮。

  “那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的……又是谁?!”

  他应该害怕的,但是他现在只有愤怒。

  “你们管那些人叫‘贱民’?”瑞凡指向后方还在燃烧的七号货栈,“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住在破烂漏风的铁皮屋里,吃着连虫子都不啃的坨坨,喝的是掺着金属渣的污水,每天在工厂里累死累活,还要被机器咬断手指——而你们大教堂里一根蜡烛的钱,就够他们一家老小活一个月!”

  修女长皱了皱眉,表情就像是看着一条吉娃娃狗对着自己狂吠,带着三分困惑,七分厌恶。

  “为神皇效力是每个人的本分,”她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亿万万人每天都在以祂的名义生活、劳作、死亡。这是荣耀。”

  “放屁!”

  瑞凡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烟灰和血腥味,“你们甚至都不把人当人!对你们来说,他们只是数据,只是生产线上的耗材,只是看不见的蟑螂和老鼠……可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无视了那柄足以把他砸成肉泥的大戟,向前迈了一步。

  “卖报的瘸子马文,他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想开个不会漏水的小店;洗衣房的哑巴姑娘,为了拉扯弟妹把手都洗烂了;还有……”他的声音哽住了,视线模糊了一瞬,“还有那些被你们打伤的孩子,他们连止痛药都买不起,只能咬着破布等死!”

  “……检测到样本情绪剧烈波动,可能导致内分泌紊乱,影响实验数据。”冷酷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一只机械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建议实施镇静处置。”

  瑞凡猛地转过头,看向那群红袍子:“所以在你们眼里,那些人只是‘数据’?”

  他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还算干净的脖子,那是不属于这个肮脏世界的光滑皮肤。“那我呢?我是什么?‘编号β-073的活体样本’?”

  “你是已知首个不明原因的至高天虚无体。”大贤者语气平淡,“根据初步评估,你的价值目前已超过三座标准矿产世界的总和。”

  “哈……真有意思。”

  瑞凡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一边想要烧了我,一边想要解剖我,怪不得无法达成共识。”

  他举起钢管,在这两拨大人物之间划了一个圈。锈迹斑斑的金属映着火光,寒酸而刺眼。“但从来没人问过,那些死在贫民窟里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大胆异端……”

  黑色的机甲轰然向前踏了一步,举起了手中大戟。身后的修女们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喷火器的指示灯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而在她们对面,白衣的大贤者立刻出言打断:“最后一次警告,修女长。”她身下的机器蜘蛛发出了微波炉加热般的“嗡嗡”声,身后的红袍子队伍中则开始浮现出充满恶意的绿光和蓝色的电弧,一股臭氧的味道弥漫开来。“特异体β-073不容有失!若坚持阻挠万机之神的意志,即视为向火星宣战。”

  “你们知道玛尔塔婆婆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瑞凡突然轻声问道,声音在对峙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应该害怕的,但是他现在只有悲哀。

  “她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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