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那张满是伤疤的脸透过破碎的面甲死死盯着瑞凡,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狂怒:“你们这些……贱民的……肮脏把戏……”
瑞凡没有搭理她。因为只剩下五条腿的金属蜘蛛正在独眼白袍女的指挥下,用一条腿搭着他和塔丽,吭哧吭哧地移动,试图拉开与这个疯婆子的距离。不时仍有子弹打过来,但它们始终无法穿透那层如肥皂泡一般泛着微光的、还在不停抖动着的薄薄屏障。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红袍子们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见靠得最近的几个张牙舞爪的红色身影急吼吼地冲了上去,一道扭曲的古怪射线正中停在那里挣扎的黑色机甲,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那台机甲仿佛瞬间增重了几十倍。周遭的废铁堆和地面都随之轰然下陷,形成了一个大坑。诡异的金属弯曲和断裂声随之传来,它的肢体关节最终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重压,“砰”的一声彻底断裂。
这下,它是真的扑街,再也爬不起来了。更糟糕的是,它还把那位尊贵的修女长大人,死死压在了下面。
“为了神皇!!”“净化异端!!”
剩下的修女们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瑞凡试图脱离战场的举动和头领的倒下,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她们那本就不太正常的神经。她们并没有像正常军队那样优先救援指挥官,而是陷入了一种大概名为“殉道”的狂热状态。
“烧死他!烧死那个异端!”
无数的子弹、燃烧瓶、手雷和喷火器的火舌,不要命一样朝瑞凡的位置,也是修女长倒下的位置倾泻而来。
你们真的有在意过你们长官的感受吗??躲在光幕背后的瑞凡不由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语。
“神皇庇佑我!庇佑我!啊啊啊啊——!”
修女长的惨叫声混在黑甲修女们的高亢战歌里,像是一根跑调的琴弦,刺耳无比。被压在倒地的机甲下方的她,拼命伸出一只手——那只黑色皮的手套上还戴着象征权力的华丽戒指——疯狂地去够机甲侧面的某个红色拉环——那大概是某种紧急逃生装置。
只不过此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金色火焰已经将她团团包围。那些火焰来自她最忠诚,最狂热的部下。
瑞凡看见她奋力地抬起头狂吼着,破碎的面甲从头盔上掉下,那张本就满是伤疤的丑脸在火焰灼烧和吼叫的扭曲之下更显狰狞。
砰!不知道是哪个杀红了眼的黑甲女兵在盲目扫射,一发流弹有如神助般地打飞了那个红色的拉环,顺带削掉了修女长那只伸出来的手上的两根手指,然后在机甲上一座金灿灿的袍子人浮雕上炸开,留下一个丑陋的焦黑凹坑。
“不——!救我!姐妹们!救我!!”
这回她终于没再喊什么神皇,也没再喊什么净化。
她就像那种瑞凡见多了的、最普通的、怕死的、色厉内荏的大妈一样,向着最近的姐妹伸出了那只残缺的手,发出了绝望的乞求。
可对方根本没理睬她。
那个年轻的修女正流着泪,高唱着赞美神皇的圣歌,一脸神圣地冲着这边扔出了最后一枚燃烧手雷。机甲的背部开始急速膨胀,像只充进岩浆的气球。
瑞凡被机械蜘蛛拖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
“轰——!!!”
金色的火焰如特大号的烟花一般爆发四散——应该那是机甲搭载的燃料罐殉爆了。
巨大的气浪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即便有着光幕的阻挡,机械蜘蛛依然被掀得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剧烈的颠簸中,原本被机械腿拢在中间的瑞凡和塔丽被狠狠甩向一侧。
瑞凡的手一松——怀里那个轻飘飘的重量消失了。
“不!!”
瑞凡发出了今天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巨大的冲击力将塔丽的遗体掀飞了出去,顺着倾斜的废铁堆,径直滑向了那个正在急剧膨胀的金色火球。
就像是某种恶毒的玩笑,又像是某种宿命的归途。
瑞凡疯了一样伸出手,完全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他的手穿过了破碎的光幕边缘,直接伸进了那滚烫的火焰中。皮肉发出“滋滋”声,剧痛顺着指尖像电流一样钻进大脑,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够到了!
指尖抓到了一缕橘色的发丝!那柔软的触感,是这个可爱而卑微的女孩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不要!!”
瑞凡嘶吼着,拼命想要拽住她,想要把她拉回来,拉回这个虽然糟糕透顶但至少还有他存在的世间。
可是……太滑了。
那是头发,不是绳索,而且,除了冲击力带来的惯性以外,另一股更大的力量——烈焰产生的气流卷吸效应,正无情地将那个小小的身躯吸入火海中心。
瑞凡只感觉手里一轻。
他僵硬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又被金属蜘蛛的机械臂死死勒住腰部,强行向后拖去。
膨胀的火球吞没了一切,“小火花”的身体轻盈地滑入了那团金色的烈火。
她翻了几个滚,最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躺在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修女长身边,脑袋靠在后者正扒着座舱边缘的手上。那几根戴着华丽戒指的手指,先是手套被高温熔成黑水,接着皮肉像蜡烛般滴落,最后焦黑的指骨“咔嗒“一声断裂在滚烫的装甲边缘。
那个所谓的“神皇之女”,和这个所谓的“肮脏贱民”,那个身穿华丽铠甲的神圣的修女长,和这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的小流浪儿,此刻,她们在同一团火焰中燃烧。
火焰不分高低贵贱。
火焰也没有任何信仰。
它只是在燃烧,公平地把她们都变成一模一样的灰烬。
瑞凡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原本还算细皮嫩肉的手,现在已经变得红肿不堪,满是严重的烧伤。而在他那颤抖不已、焦黑卷曲的掌心里,紧紧攥着的,只有一缕微微卷曲的、橘色的头发。
这就是他拼了命从那个该死的神皇手里夺回来的全部东西。
这就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事情。
“呵……呵呵……”
即便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即便肺部像是在燃烧,瑞凡还是忍不住想笑。
他一边被摇摇晃晃的机械蜘蛛拖着在废墟中后退,一边死死攥着那缕头发,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他挂在蜘蛛腿上不停地咳嗽着,泪如泉涌是烟气熏的,咳嗽的动作则牵扯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原来无论异端还是正统,烧起来都一样呛人。
那位修女长巨大而漆黑的残躯,和那个小小的橘猫一样的身形,一同在火焰中彻底崩解,化作飞灰,混着废料场的金属废渣,纷纷扬扬地加入到飘荡的灰雪里。
而那一缕橘色的头发,在瑞凡手中随着气流轻轻飘荡。
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接下来的战局发展没什么好说的:当带头大姐倒下,那些女兵们盲目而狂热地集火瑞凡这边时,不再受到对方攻击影响的红袍子们很快展现出了近乎无情的精准和高效,如同割韭菜一般迅速地放倒一个又一个的黑色身影。
红色的钢铁洪流,很快就压倒了那黑色的浪潮。
“为了……神皇……”
一个年轻的修女嚎叫着对瑞凡补上最后一发子弹——她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修女了。这次的声音是真的哭腔,还带着浓浓的恐惧与不甘。
瑞凡压根没搭理她,任由那枚寄托着最后一份决心和热诚的子弹在光幕上钻出一道道涟漪,只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让黑暗将他吞没。
只有掌心的那一点点刺痛和柔软,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噩梦。
他忽然想起玛尔塔婆婆的诊所附近,那面斑驳墙壁上一副歪歪扭扭的涂鸦,是某个孩子用锈水画的:一个火柴人举着水枪,把铠甲怪物滋得抱头鼠窜。
第68章 铁与血(加更4)
瑞凡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懒得再想,只想就地睡死过去。
这是一种类似于高考结束那天下午的感觉,紧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消失,世界变得既真实又虚幻。他的四肢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那个脏兮兮的白色倩影摆弄着他的胳膊。
“我真的没什么事……”瑞凡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不远处那一堆尚未冷却的灰烬上移开,转而看向面前的白袍女子。但同时他又不得不努力调整视线,尽量不去看她那血肉模糊的左半边脸和那个黑洞洞的眼窝。
“你还是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吧,姐姐,你眼珠子都掉出来了,我觉得你的状况比我严重多了。”
“素体损坏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对主要逻辑单元影响程度低于8%……”
清丽但略带一些沙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就像是一颗被烧焦了边缘的薄荷糖。
“更正:对于深度社交素体,外观完整性受损,魅力值参数下降92%,社交功能影响程度上升至27%。”
她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只诡异地皱缩得跟皮包骨一样的左手灵活地从袍子里掏出某种类似订书机的东西,往瑞凡手上的烧伤处“咔嚓”一下。瑞凡感觉自己就像个破布娃娃正在被缝补。
“如果本单位使用战斗素体,这场会面本可不必如此难看。”
“……那为啥不用?”瑞凡疼得呲牙咧嘴,哼哼唧唧地随口敷衍。刚刚经历了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摧残,他现在十分萎靡,并没有什么精力去深究这位大贤者的古怪用语。
虽然大贤者现在的样子很惊悚,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令人安心。当周遭的战斗甫一尘埃落定,这位身受重伤的机械教大贤者第一反应竟是扑上来掏出各种家伙事儿朝瑞凡身上招呼。她既像急救室里挥舞各色器械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白衣天使,又像餐桌边挥舞蟹八件准备大饱口福的老饕……反正瑞凡也无力反抗,那便只能享受。
【重新分配算力,交流模式调整中……】
白衣贤者似乎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声音中竟然多了几分懊恼的情绪。
“因为我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会面,”她叹了口气,这一声充满人情味的叹息让瑞凡顿时一愣,感觉她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原本的计划只是与你见面并进行友好交流。为了展示诚意,根据我对人类成年男性审美的数据库分析,特意启用了这具高拟真的‘深度社交型’素体。”
她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沮丧:“由于审判官伊蕊之前提供给我的关于你的数据少得可怜,我只能据此对该素体外观进行有限的编辑与调整,预计喜好匹配度偏移高达29%……从之前见面时你的态度来看,该预估完全正确。”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瑞凡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还没等他开口,突然又感觉后脖颈部位传来一阵奇怪的异物感,就好像有一根头发丝从颈椎深处被拽了出来——那是一种极其酸爽的感觉。
“你刚刚提到审判官……”
“在你们还在那座法务部要塞的时候,她就联系过我。”这位大贤者一边说着,一边终于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伤口——居然是直接用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铁皮修整修整,做成个面具把那个恐怖的眼窝和半边脸给盖住了——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看得瑞凡一阵牙疼。
“作为我的……旧友,她向我告知了你的特殊性:一个完全无视亚空间影响的‘空白’,你知道这对我们的研究有多大的价值吗?”
虽然瑞凡完全听不懂她的那些专业名词,但却能理解她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是小白鼠?”
“不,你是非常,非常珍贵的样本。”大贤者纠正道,语气严肃,“我当时还在阿斯特里昂之喉的主教世界进行学术研究。为了你,我推掉了一场关于‘原铸战士’的重要研讨会,千里迢迢赶到这颗星球。结果落地尖峰城却发现伊蕊和你都不知所踪。我试图联系她,但得到的回复是她已经放弃了搜索,离开了尖峰城——而你,你的档案上已经被标注为‘推测已死亡’。”
瑞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但我并不甘心白跑一趟。”艾米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于是我侵入了尖峰城的通讯网络和数据库,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你的蛛丝马迹。结果发现国教正在大规模调动武装力量,目标指向下层城区深处一处未被纳入任何区划管辖的’结构空隙VII-B’——也就是你们所称的‘七号货栈’。我遂持续追踪国教的所有通讯信息,以神圣算法推演你的坐标,总算是及时赶到把你救了下来。赞美万机之神!”
她歪了歪头,那只完好的琥珀色眼睛看着瑞凡:“从逻辑演算的角度来说,你从‘结构空隙VII-B’中幸存的概率在当时的条件下低于7%。但我不得不承认,神圣的数据有时也会出错。”
“我从未设想过会与国教发生直接冲突。此状况预计发生率低于0.3%,作为极小概率事件未被包含在行动计划中。所以情急之下我只得动用大贤者权限,在本地频道临时广播援助代码,召集了附近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万机神信徒前来救援——所幸,被召集的我方单位数量足以在战力上压倒对方。”
原来如此。
瑞凡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堂堂大贤者的部队看起来却像是一群从废品回收站里爬出来的牛鬼蛇神,原来根本就不是正规军,而是一群听到“大贤者摇人”就抄家伙赶过来的赛博民兵团。
听她一番描述下来,瑞凡自己也有点天命所归的无语感。总结起来就是:要不是这位尊贵的女士恰巧在这个时间点赶到尖峰城,又是个技术力爆表的理工女,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机械教大贤者……他这趟奇异的旅程大概就真的要在这里迎来大结局了。
“好了。你的身体未检测到结构性损伤,我已经注射了细胞修复液和兴奋剂,你的身体机能可以暂时恢复了。”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瑞凡也试着动了动腿,惊讶地发现沉重的身体竟然轻盈了不少,身上甚至有点燥热。疲惫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消失,虽然不说是精神焕发,但至少跑跑跳跳和动动脑筋都毫无问题了。右手虽然还是一副烧猪蹄的样子,但除了有些活动不便,倒是不怎么疼——也不知道她上了些什么科技与狠活,这效果确实惊人。
瑞凡不由得认真打量了这位白袍大贤者几眼——如果排除那半张毁容的脸和身上的肮脏、焦黑、血污与支离破碎,她其实是个很有品味的美人。她的个头比瑞凡略矮一点,略显宽大的顺滑长袍掩盖不住如葫芦一样窈窕而凹凸有致的身段,白色的兜帽,柔顺的黑发和精美的面容组合,就算是作为手办也是价格惊人的大师之作。至于脸上……好吧,这种半边美人脸半边钢铁面的造型其实也挺酷的。
“我们得走了。尽快去跟伊蕊会合,她已经收到了我的消息,现在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大贤者看了一眼四周,“虽然歼灭了这支战斗修女小队,但我召集的这些教众也死伤过半。国教的大部队反应再慢也快到了,届时我们的境况将不容乐观。”
瑞凡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个只剩下五条长腿、趴窝在原地的机器大蜘蛛——就在刚刚,这头饱受摧残的金属怪物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齿轮组停止了转动,机油还在从躯干和断腿的破口上汩汩流出。瑞凡稍微有些伤感,但那位大贤者连看都没多看它一眼,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将它抛弃了。至于其他的……塔丽的尸体已经和那位修女长一起化为了灰烬。瑞凡攥紧口袋中那一缕橘色的发丝,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瑞凡麻木地跟着大贤者,在满地的破烂废铁和余烬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其他的红袍子怪人们也纷纷收拾起家伙一同离开。有些人还在打扫战场,但那画面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人当场把胆汁都吐出来:
有的人像在菜市场挑拣烂叶菜一样,在被炸碎了的同袍残骸上挑挑拣拣,手脚麻利地把看上的机械结构拆下来装进自己兜里,仿佛那不是战友的器官,只是可回收的零件;有的人手起刀落,将战友尸体的头颅整个斩下,然后将自己身上的线缆和插头与头颅的断颈进行连接;还有的跪在倒下的同袍身边用某种探针扎进他的脑袋,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哧溜”声中,伴随着指示灯的闪烁,淡淡地念叨着什么“数据回收完成”……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连死亡都没有安宁。
第69章 生与死(加更5)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瑞凡低着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他现在已经学乖了,绝不再对任何宗教人士的行为大放厥词。他紧紧跟着前面那个窈窕的白色身影,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不过这帮红袍子的行为只针对自己的教友,而对于那些横七竖八的修女尸骸则视而不见。
猛然间,脚踝上传来一股微弱但执着的拉扯感,让瑞凡脚步一顿。
瑞凡的心脏顿时猛地停了一拍,冷汗“蹭”地一下从头顶盖向全身。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发皱起泡的黑皮手套正抓着他的脚踝。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只见是一个趴在废铁堆里的年轻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