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现在这儿就是一个刚值完夜班的老街卫,带着两个熟人去早市上饮茶。“他最后审视了一遍三人的造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
瑞凡跟在后面,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下楼,心里乱糟糟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段时间以来,从东尼加顿的尸山血海到尖峰城的地下迷宫,从新利恩的谍影重重到今夜的午夜惊魂,他和这位审判官大人一起经历了太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事情(哪怕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也一样)。她会无情地利用他,也会赌上性命去救他;她见过他最狼狈最恐惧的样子,他也见过她在重压之下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不知不觉间,那种最初的公事公办和戒备,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信任,默契,以及某些瑞凡还不敢去定义的、模模糊糊的情绪。
他是她的一把“玻璃匕首“,是她手里一件最特殊的工具。但刚才那一秒,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让瑞凡觉得……也许,他可以不仅仅是她的工具。
至少他希望不是。
然后,这些矫情的感慨,在瑞凡踩着人字拖差点被楼梯上的一滩积水滑倒、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壁、引来伊蕊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我说过,掉队了我不会回头找你“的时候,就被彻底打散了。
三人下到街面,在老陈的带领下很快便融入了北岸那充满烟火气的黎明中。
老陈说这里叫“峇峇巷”,新利恩界河北岸最负盛名的旧街市。即便天色尚早,而且刚下过暴雨,这里依然热闹非凡。路面是粗糙多孔的混凝土,狭窄却干净的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红绿绿的灯笼和全息招牌。空气中没有瑞凡想象中那种贫民窟的恶臭,反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食物的香气、植物清香、类似咖啡和某种甜腻熏香的独特味道。和尖峰城底部的那座七号货栈相比,完全就是地狱和人间的区别。
地狱指的是这里——这空气中弥漫的,诱人的食物和香料的香气,对于忙活了一晚上,又困又饿的瑞凡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最残忍的酷刑。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刚到新利恩时被那两位神秘访客请吃的一顿美餐,眼睛满怀期待地扫视着街道两边的摊位,渴望还能再见到那种面饼,烤肉和蔬菜沙拉……哪怕能过过眼瘾也好。
街道两旁是典型的“店屋”建筑,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宅,骑楼下人头攒动。这里虽然拥挤,却充满了一种勃勃生机和井然有序的混乱感。筒状的机器人头上顶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在人群中穿梭,穿着纱笼装的老人和戴着充满科幻风格的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
瑞凡无比渴望能够加入他们,一起好好吃点喝点,脚下的人字拖好像灌了铅。但看着在他前方款款走着的审判官大人,委实又不敢在这“工作中”的时间表明这种非分之想。
……如果这时候再特么有个什么押运车或者飞行器砸下来,将这一切化作火海,瑞凡必定当场自爆,完全黑化,跟这个世界彻底不死不休。
第118章 温暖与冰冷
绝对无人能够认出的审判官大人提着菜篮子走在老陈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她极力想要表现得自然一点,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挺拔身姿,和每走一步都像在巡视战场的步伐,还是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更不要说那身被她撑到极限的本地裙装,在满街身材娇小的本地女性中间简直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存在。
好在早市上嘈杂而拥挤,周围的人大多都忙着吃喝购物看终端,没人会真的去仔细审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高个白肤女人。只是偶尔有几个大概是喝多了的醉汉吹了声口哨,然后就被伊蕊帽檐下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吓得瞬间酒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瑞凡默默地跟在她一步之后,目光扫过她挺拔的后背、被紧绷的纱笼裙勒出的款款扭动的腰线、以及……以及迅速、坚定、毫不犹豫地把视线转向了路边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面摊。
看面。只看面。那面看上去真的很白,又顺又弹。
“这地方……真不错。”
也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瑞凡踩着人字拖打量着四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黑暗宇宙中深陷危机的世界,倒像是他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某个东南亚国家的热门旅游景点。
“这就是新利恩,哪怕是老城区,也有它的体面。”老陈扫视着熟悉的街道,眼神柔和,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眉梢满是深深的骄傲和眷恋。
瑞凡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路边的食物摊位,这次是一个卖某种金黄色煎饼的推车,那股混合着类似于鸡蛋和葱花的香气简直就像是一发子弹从他的鼻孔射了进去,几乎要把这个来自遥远的美食国度,现在却不得不成天靠各种纸板和肥皂一般的合成食物,过着比英国人还惨的日子的倒霉蛋的天灵盖都整个掀掉。
尤其是在已经熬夜奔波了一晚上,大半天水米未进的情况下。
瑞凡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咽了一口口水——声音之大,连走在前面的老陈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什么?“伊蕊的声音突然响起,冷不丁把瑞凡吓了一跳。
“没什么!在观察周围环境!“瑞凡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他的肚子就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巨响,在嘈杂的街道上都清晰可闻。
三人陷入沉默。
“……你饿了?“伊蕊的语气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不影响执行任务。“瑞凡只觉得脊背都在发烫,但他依然坚持面不改色地说道(同时在心里疯狂地诅咒自己的胃)。
伊蕊没有接话,但在经过那个煎饼摊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瑞凡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可疑目标,正准备进入战斗状态,结果她只是从篮子底下摸出几枚硬币——大概是老陈买衣服时找回来的零钱——放在了摊位上。
“三个。“她对摊主说道,声音强硬得像是在下达作战命令。
摊主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甚至都没顾得上数钱和找零,手忙脚乱地裹了三个热腾腾的煎饼递过来。伊蕊接过去,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个塞到了瑞凡的手里,另一个塞给一脸绷不住模样的老陈,然后转身就继续赶路。
“边走边吃。快点。不许掉队。陈,带路。“
瑞凡愣愣地看着手里那个直冒热气的煎饼,又抬头看了看她帽檐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谢老板。“
“别叫我老板。“
“谢谢大人。“
“也别叫大人,现在是在伪装。“
“那叫什么?“
“闭嘴,吃你的饼。“
瑞凡闭嘴了,然后又张大。
煎饼很烫,很香,馅料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微甜辣味的外星蔬菜和蛋液,但口感很好。他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只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虽然客观来说,它可能只是一个路边摊的普通煎饼,但在连续奔波了一整夜、精疲力竭的此刻,它的味道简直能够滋润人的灵魂。
伊蕊也咬了一口她自己的那个,然后几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她是觉得好吃还是不习惯。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一边吃一边走,步伐丝毫不乱。
“没人会想到,堂堂审判官大人也会吃路边摊吧……“瑞凡忍不住小声感慨。
“审判官也需要热量摄入。“伊蕊的耳朵简直比兔子还灵敏,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何况,浪费食物是对帝皇赐予人类之造物的亵渎。“
这逻辑无可辩驳。瑞凡决定闭嘴继续享受他的煎饼。
老陈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自顾自地啃着他那份煎饼,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两人一眼。但瑞凡注意到他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直在微微颤动,就像是在强忍着笑。
在老陈的带领下,一行人在迷宫般的街巷和骑楼下穿梭,如水中游鱼一般挤过密集的人流,逐渐靠近“老闸楼”所在的大桥桥头。桥面上也是同样挤满商铺和建筑的街道,但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成群的卫兵和无人机在街哨站周遭徘徊。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家装修十分朴素,风格颇有些古色古香的商店门口。
店铺里堆满了装着各种香料的玻璃罐和木桶,散发着浓郁辛辣的香气。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在算账的胖老头看到老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那种老友间特有的默契笑容。
“明叔?这么早就来买佐料啊?要请客做饭吗?”老头放下账本,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瑞凡和伊蕊。
“不买佐料,借条道。”老陈压低声音,用一种有些怪异的音调说道,“我要去‘老地方’看看,正门被不懂事的小狗给堵了。”
胖老头收敛了笑容,他深深地看了老陈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把老骨头,就是闲不住。去吧,里头刚理过,干净着呢。”
他按动柜台下的一个开关,一排沉重的香料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合金小门。
“这是新利恩三扩时期留下的维护通道,贯穿整座大桥,现在早就闲置了,但这附近的几家店会用它来……呃,送货,避开桥面上的拥堵。”老陈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番,然后带头走了进去,“这条通道可以抵达‘老闸楼’的地基泵房,除了我们几个老街坊,没人记得这儿。”
通道里光线昏暗,若有若无的冷风吹拂着瑞凡的头发,墙壁上贴着有些年头的、发黑的瓷砖,顶部则悬吊着成排的线缆和管道,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感觉。只不过……瑞凡回头看了一眼,总感觉这家“香料店”卖的东西恐怕不只是烹饪用品那么简单。
伊蕊对此不置一词,她根本不关心那些有的没的,脚步和目光都始终直指街哨站所在的方向,目标明确,专注而高效。
走了大约五分钟,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出现在他们右手边的墙壁上。门旁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密码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依然在运作。
“现在就得靠您了,审判官阁下。”老陈看向伊蕊,指了指上方。“头顶上就是‘老闸楼’。“
伊蕊走上前去,她并没有暴力破门,而是抬起左臂,撸起艳丽的袖口——那截可怜的轻薄面料在她的肌肉撑顶下发出了令人揪心的撕裂声——从手腕上的战术护臂中拉出一根细长的数据探针,直接插入了门锁下方的检修口。
“泽布伦修士。”她按下耳边的通讯器,声音清冷,“接入我的视网膜投影。我需要你搞定这个门禁,还有里面的监控。”
【赞美欧姆尼赛亚。】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那个老神棍带着电流杂音的电子嗓,即使隔着十几公里远,瑞凡也能想象到酒店房间里他那满身触手乱颤的样子。
【正在建立远程逻辑链接……信号已桥接。机魂稍微有些老迈,但很温顺。正在安抚它的戒备……逻辑循环已植入。】
听着泽布伦的絮絮叨叨,瑞凡只觉得……怎么说呢?可能是各种ACG荼毒的缘故吧,对于这种“远程黑客攻破防火墙”的行动,他的思想钢印总觉得这应该是由一位年轻漂亮,打扮时髦的妹子来干,而不是一个神叨叨、油腻腻的机器喇嘛。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电子锁上的红光变成了绿光。
【门禁已解除。内部监控已替换为十分钟前的静态画面循环。】
泽布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汇报“早饭已做好”一样轻松,【汝等有五分钟的安全窗口。五分钟后,系统自检程序会发现逻辑漏洞。】
“足够了。”
伊蕊收回探针,动作行云流水,轻盈得像一只艳丽的花豹。她轻轻推开门,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瑞凡和老陈紧随其后。
门后就是这座警署——或者按本地叫法“第七街哨站“——的地下设备层。几台巨大的水泵在他们身边低声轰鸣,发出一种节律沉闷的嗡嗡声,每一次震动都能从脚底板传上来,仿佛整座建筑都在缓慢地呼吸。管道丛中挂着的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伊蕊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放低身形、压低脚步。她本人甚至把那双老陈随手买来的、完全不合脚的凉鞋脱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瑞凡默默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啪嗒啪嗒响的人字拖……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把它们也脱了下来,夹在腋下。
冰凉的触感从脚板直窜头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没办法,和领导保持一致是基操。
至于老陈,他那双旧巴巴的皮鞋落地的脚步声甚至比伊蕊的赤足还要轻——也不知该说是熟能生巧还是人老成精。
他们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向上摸去。楼梯间的照明比设备层更加昏暗,头顶只有一盏半明不灭的壁灯在做垂死挣扎,每隔几秒就会抖动一下,像是某个濒死之人最后的眼皮跳。瑞凡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来判断方向,另一只手牢牢捏着那双人字拖——等会回去的时候,他可不想光着脚在大街上跑。
再穿过一扇防火门,便来到了停尸房所在的走廊。
“就在前面,第三个房间。”老陈压低声音指了指。
走廊里空无一人,周遭楼层和房间都静悄悄的,显然署目大人把能调动的警力都集中到了警署的外围防线上,去应对那艘可能随时强行降落的审判庭炮艇了。他甚至遣散了内部的当班人员以防出现“内鬼“,把整座警署的核心区域变成了一个严防死守的空壳。
但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个像女骑士一样强硬的帝国审判官,竟然会像小偷一样从下水道偷偷溜进来,还打扮得像个居家太太。
伊蕊抽出数据探针,在停尸房门锁的检修口上方悬停了一秒——
“泽布伦,这扇。“
【已接管。三秒。】
“嗒“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伊蕊没有急着推门,她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静听了两秒,确认里面没有人(特指活人,比如收拾尸体的工作人员)在后,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门缝,侧身闪了进去。瑞凡和老陈紧贴着门框鱼贯而入,老陈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合上,同时目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过身来。
惨淡的白光照亮了房间,这里弥漫着阴寒的冷气,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来个平方,三面墙壁上嵌满了不锈钢的尸体存放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和简短的案件信息标签。正对面的操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法医工具和采样设备,旁边还有一台看起来颇为老旧的身份比对终端,屏幕上闪着待机的微光。地板上有明显被反复擦洗过的痕迹,但角落里还是残留着一些擦不掉的暗色污渍。
头顶的通风管道嗡嗡地工作着,将冷气不断吹下来,瑞凡光着的脚板踩在那冰凉的瓷砖地板上,一阵一阵地打着寒颤。
老陈对这里的布局显然了如指掌。他快步走到右侧墙壁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柜门上的编号标签,在“007“号前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把手,向外一拉。
冷柜的滑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随即是金属托盘滑出时低沉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重的冷气裹挟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铁牙’阿威。“老陈看着那具躺在冷柜里的尸体,眼神复杂。
第119章 生死之间
瑞凡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具覆盖着白色裹尸布的形体上。裹尸布只掀开了上半身——露出一副……嗯,看起来相当唬人的模样。
“你们看到了什么?“瑞凡直接提问。
伊蕊和老陈对视了一眼。
“一个看似老实忠厚的中年人。“伊蕊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身材微胖,左半身有大片纹身。双手指节粗大变形,有明显的长期格斗造成的骨关节增生。哪怕已经死了,面部肌肉依然保持着一种僵硬、讨好性的笑容。“
“这就是界河区有名的政治掮客,同时也是个小帮派的头目——'铁牙'阿威。“老陈熟门熟路地补充道,“他在界河区混了至少二十年,手眼横跨南北两岸。靠着给各方官员、企业与市井帮派跑腿牵线来换取保护伞,滑不留手,我以前也找他办过事……就在苏万死前的一天,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住宅里,然后就送到这儿了,但一直没验尸。“
那就是了。
因为瑞凡的眼睛,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躺在冷柜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看似老实忠厚的中年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得近乎干枯的陌生男子,皮肤苍白如纸,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看起来像是长期处于某种极端的苦行或狂热的精神状态下。他的嘴唇薄得像刀片,眼窝深陷,即便紧闭着眼睛,眉头依然拧在一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感——那种即使在死亡之后也不曾消散的、病态的狂热。至于那双手——指节又长又细,指甲被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和伊蕊描述的那种“格斗者的粗大指节“完全对不上号。
这双手更像是属于一个抄写员,或者某种……仪式的执行者。
至于纹身,瑞凡倒是也看到了,但却是那个该死的、已经让瑞凡几近麻木却依旧感到恶心反胃的蓝色扭曲符号——那种好像是用活物的血管扭结而成的邪恶纹饰,在死人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又一个。
和苏万身上的那个,和阿南塔教授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样?“伊蕊的声音在瑞凡耳边响起,压得极低,但那种审视的锐利丝毫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