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说得对,我们一直在被动地跟在别人后面。现在,轮到我们来设局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复合弩手枪,语气森然:
“那个刺客,确实给我们指明了目标,但也在破坏我的调查。既然他这么喜欢清理‘异端’,那我就给他准备一个。我们先去确认一下霍马·阮,若是他真有问题,那他就是我们撒下去的鱼饵。我们不抓他,我们就待在鱼饵旁边,张开网,等着那条一直捣乱的‘大鱼’自己送上门来。”
她扫视了众人一圈,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必须搞清楚,这个不停斩断我追查异端线索的刺客,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如果他是朋友,我要让他为我所用;如果他是敌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凛冽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23章 果汁与机油
自从审判庭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新利恩市律司总部大门前撤回来,一转眼又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依然很难熬。
虽然调查算是有了那么一点点进展,但整个临时指挥中心的气氛,比起莲花码头惨案刚刚发生后的那段时间也没好多少。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无头苍蝇——至少现在知道了苍蝇该往哪个方向飞,只是翅膀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审判庭这帮专业的特务终于发挥出了他们应有的实力。卡拉贝拉像蜘蛛一样勤奋地在新利恩的暗处编织情报网络,梅主任则利用自己的官场经验帮她四处开路。但即便如此,泽布伦修士和他带领的技术团队,依然在新利恩那先进的技术和如蛛网般盘根错节的本地网络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这座城市的信息防线,显然不是帝国那套陈旧的、充满了宗教仪式感的数据破解手段所能轻易攻破的。对于新利恩的官场和内部通讯,他们依然只能获取到一些有限的、零敲碎打的信息和情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见轮廓不见细节。
直到艾米玛大贤者的加入。
当瑞凡晚上走进那个临时指挥中心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
一贯神神叨叨、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总带着几分傲慢的泽布伦修士,此刻正像个在导师面前瑟瑟发抖的研究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雪白的身影侧后方。连那些平时总在他身边挥来挥去、时不时还会嚣张地对着瑞凡指指点点的机械臂和探针,此刻都收敛了起来,乖乖地垂在身侧,活像一棵枯萎的柳树。而他周围的其他技术神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站得笔管条直,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他们簇拥的核心,那个所有敬畏目光的焦点,正是艾米玛。
她已经完全修复好了。此刻正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排被临时征用过来的全息屏幕前,那些屏幕呈半弧形环绕着她,将她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冷蓝色数据瀑布之中。她的坐姿一如既往的优雅而从容——脊背挺直,颈项修长如天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几何学意义上的精确美感,仿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最严苛的计算与校准。那张绝美的面庞在数据流的映照下看不出任何情绪,光洁的额头上没有一丝皱纹,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高颧骨下方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只有她的十指在全息界面的图形和字符之间上下翻飞,快得像一群在风暴中狂乱起舞的蝴蝶——那些纤长而白皙的手指,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得如同钢琴家在演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协奏曲,指尖与虚拟按键接触的瞬间会绽放出一圈极淡的蓝色涟漪,然后迅速消散。
“……本地网络架构采用了十三层加密的'蜂巢'式拓扑结构,每一层都嵌套着独立的逻辑验证协议和自适应防御机制。“泽布伦修士用一种混合了汇报工作与忏悔罪过的语气,低声向艾米玛解释着他们遇到的困境。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平时张牙舞爪的机械触手此刻全都紧贴着躯干,活像一只夹着尾巴的机械猎犬。“吾等尝试了七种常规的破解协议,包括三种逻辑递归穿透和两种暴力数据洪流冲击,但都被防御系统识别并锁死了。吾……吾等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分析其底层逻辑。“
那最后一句话里的“恐怕“两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心,就像一个学渣在老师面前做着苍白的狡辩。
“生物信息学并非我的首要研究领域。“艾米玛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溪水。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泽布伦修士的机械面具都差点挂不住——“但万物归一,所有信息流的本质都是逻辑的传递与熵增。你们的思路太僵硬了,像一群试图用钥匙去开密码锁的原始人。你们一直在不停地尝试各种大小和形状的钥匙,却依然是钥匙。“
泽布伦修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些紧贴身侧的机械触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瞬——那是被当众否定专业能力时的本能反应。但他没有辩解,甚至不敢发出任何表示不满的声响,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他身后的技术神甫们则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大贤者的每一句话都是一道闪电,而他们只是旷野上一群瑟瑟发抖的兔子。
艾米玛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近乎慵懒的优雅,就像是一位画家随手在画布上勾勒了一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数复杂的代码和指令如潮水般涌入新利恩的网络核心。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加速,原本密不透风的安全网络像被滚水浇过的冰面一样迅速龟裂、剥落、瓦解,一层接一层地崩塌下去,露出底下那些赤裸裸的信息脉络。那些自适应防御机制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猎物,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瘫痪,防御系统的警报灯疯狂闪烁了几秒,然后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二十秒。
“逻辑已清晰。“她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计算,“这座城市信息世界里的每一条血管和神经,现在都在我们的显微镜之下了。“
泽布伦修士和他身后的技术神甫们立刻陷入了一种类似于顶礼膜拜与专业耻辱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状态。他们花了两天都啃不动的坚果,大贤者二十秒就捏碎了,这既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又让他们对大贤者的崇拜更上了一个量级——这就是万机之神的化身啊!他们之前的失败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凡人本就不该去做神的使者才能做的事!
至于瑞凡,他当然是没所谓什么宗教狂喜的,只是看着艾米玛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他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去探望大贤者时,她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啃着水果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全然不同的光芒——不是此刻这种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智慧之光,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原始的、属于生物本能的好奇与满足。这种反差感让瑞凡觉得,这位大贤者虽然看起来像个无情的机器,但骨子里那点被他唤醒的“人味儿“,似乎并没有随着身体的修复而消失。
而他这种直觉的最好佐证,此刻就摆在那里。
在那堆冰冷的数据终端和精密仪器之间,一个精致的玻璃杯显得格外突兀。杯中盛着某种混合了多种本地水果、呈现出漂亮粉红色的鲜榨果汁,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在冷蓝色的屏幕光映照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暖色光芒。旁边甚至还插着一根小巧的弯头吸管——那种在街边果饮摊上最常见的、廉价而可爱的弯头吸管。杯壁外侧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这杯果汁是冰镇过的,而且放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这意味着她一直在喝,像一个在办公室加班的白领,随手放一杯饮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渴了就抿一口。
她竟然在处理这些冰冷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数据洪流时,还在悠闲地喝着果汁。
而这一幕落在泽布伦修士和他那些徒子徒孙的眼里,简直就是一幅神圣而又亵渎的画卷。
瑞凡能看到那个红袍喇嘛的机械附肢都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但以一种不健康的高频持续着,就像是一台过热的引擎在拼命压制自己不要炸缸。那张蒸汽朋克风格的面具下,那些充当眼睛的光学镜片正以极快的速度在艾米玛的脸、她的手指、那杯果汁、那根吸管之间来回扫射,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大贤者阁下,进食这种属于血肉凡躯的低效能量摄取方式有悖于万机真理的教导“——但终究还是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他不敢。
根据瑞凡学到的帝国知识,这所谓的“大贤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高层领导,那是宗教意味上的,行走在凡间的机械神代言人,是纯粹理性的化身,每一次计算都是对万机之神的祷告,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精确而必要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人类性“的——而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位大贤者竟然被“进食“这种低等的、属于凡人血肉的生物行为所“污染“了,而且还不是那种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被动摄入的营养液,而是一杯带吸管的、粉粉嫩嫩的、明显是为了“味觉享受“而存在的鲜榨果汁。
一个技术神甫的摄像头偷偷对准了那个杯子,不知道是在进行成分分析还是在“拍照留念“——但随即就被泽布伦修士用一只机械触手给精准地拍了下去。
“不要亵渎。“泽布伦修士压低声音发出警告,但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打颤。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彻底把这种微妙的氛围推向了某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顶点。
艾米玛注意到了瑞凡的到来。她转过脸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明显上扬,露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就像个看到了男朋友来接她下班的女白领。
瑞凡也微笑着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毕竟人家还在工作中,不好过于打扰。
然而,这个在瑞凡看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互动,落在旁边的泽布伦修士等人眼里,其效果就像是在他们眼前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工程事故。
一屋子触手怪们看瑞凡的神情瞬间变得不善起来。
“不可观测者β073,止步。“泽布伦修士一个滑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身上挂满了机械零件的袍子怪——挡在了瑞凡和艾米玛之间,用他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说道,“大贤者阁下正在执行神圣的数据净化仪式,你的……生物场,可能会对精密的逻辑推演造成不必要的扰动。建议你在外面等候。“
虽然隔着面具和镜片,但瑞凡感觉其中的每一束目光都像是一根通了电的针——活像是在看一个闯进神圣的修道院里、用一个苹果就把人家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拐走,还教唆她抽烟喝酒烫头的流氓地痞。
瑞凡脸皮抽了抽,好家伙,这是开始阴阳怪气了。
什么“生物场扰动“?老子又不是什么辐射源。说白了,这老神棍就是看不惯自己和大贤者相处的方式,但又不敢把话说明白,只能拿一些听起来像是技术术语的屁话来堵他。他不敢对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也就是大贤者——有任何不满,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瑞凡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典型的迁怒嘛。放在公司里,这就是那种对老板唯唯诺诺、转头就给新来的实习生摆脸色的中层管理者。
瑞凡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他其实也不太想跟这根老神棍抬杠,毕竟人家教过他动力甲操纵和本世界的机械工程学,算是他的半个老师),艾米玛那清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无妨,泽布伦修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绝对的'静默',反而有助于我屏蔽亚空间在信息流中产生的背景噪音。让他过来。“
她的目光飘向瑞凡这边。那双总是静如幽潭的蓝黑色美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愉悦“或“恶作剧”的情绪。然后,像是为了强调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紧不慢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微微低头,泛着蜜色光泽的红唇轻轻含住了那根弯头吸管,小口地吸了一口果汁。
那个动作本身毫无刻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在工作间隙喝口水一样自然。但在这副绝美的容颜衬托下,竟然让瑞凡产生了一种性感和挑逗的感觉……特别是在这个充斥着冰冷机械和严肃教条的环境里,在这群把“远离血肉之欲“奉为圭臬的机械教信众面前,这一举动简直产生了一种有如当众引爆一枚手雷的效果。
那精致的红唇因为果汁的冰凉而微微抿了一下,是那种无意识的、类似于品味的动作。光洁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次,然后她就放下了杯子,手指重新回到虚拟键盘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却又优雅非常。她喝得很干净,没有液体飞溅和残留,只有吸管端头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泽布伦修士身后的一个年轻技术神甫——身上还没几斤铁的那种——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根吸管上的唇印,那双大抵还是原装货的眼珠子瞪得像两只快要炸掉的灯泡。他旁边的同伴赶紧伸出一只机械臂,把他的头硬掰了回去。
泽布伦修士的逻辑核心大概是过载了。他浑身都在发出咯吱咯吱地杂音,面具下的镜片疯狂闪烁,似乎在极力理解大贤者这番言行背后的深意,并进行着某种痛苦的逻辑自洽。他吭哧吭哧了半天,最终只能憋出一句:“……遵命,大贤者阁下。您的智慧,我等凡躯无法揣度。“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真诚的困惑,和一丝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是神意“的绝望。
瑞凡看着他那副绷不住的样子,只能有些无语地笑笑。他和艾米玛之间的关系哪有泽布伦修士脑补的那么复杂,他只不过是对艾米玛表现出了一些最基本的,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关怀。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照顾了她一些作为“人“的基本感受和需求:伤痛、孤独、对食物的渴望、被人照顾的安心。
他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相处和关心而已。给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机械菩萨带去一点属于凡人的快乐,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泽布伦修士一干人等可能不这么认为。
瑞凡信步上前,与艾米玛并肩注视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全息界面和字符,一边了解状况,一边努力尝试学习了解这些不明觉厉的未来科技(解读世界的理工男之魂在熊熊燃烧)。在他身边,高科技赛博格美人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着相关知识,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人之患好为人师。而在他们身后,一群身披红袍的触手怪们浑身颤抖着,用高频的二进制无线电波和灯光信号交流着,却没人敢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打扰前面的那两位……圣女与亵渎者。
第124章 失之交臂
有了大贤者的技术支持,审判庭总算是在这场信息战中扳回了一城。
新利恩上流社会圈子里那些关于“连环杀人魔“的各色流言蜚语,那些权贵们私下里惶恐不安的通讯,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可以说,如今的新利恩的整个白道,至少是上流社会,对于伊蕊来说,就像一间玻璃房子,虽然大,但里面的风吹草动,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看清楚了,反而更焦虑。
瑞凡好几次看到伊蕊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城市全息地图前,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那些代表着各个权力部门的建筑模型。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计算、推演,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一台高速运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精密仪器。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手枪的枪柄上,拇指反复摩挲着枪柄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握把——那是她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瑞凡已经观察到不止一次了。
他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因为连他这个底层员工都明白那种进退两难的窘境。
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不止一具“伪装者“的尸体,证据确凿。从逻辑上说,伊蕊完全可以直接找到新利恩目前的最高权力者们,比如召开议会,把这些证据往桌子上一拍,告诉他们:“你们这儿混进了一堆怪物,赶紧跟我合作,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但她还不能。
瑞凡帮他的老板盘算过这笔账: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发现了三个伪装者——苏万、阿南塔、阿威(以及一个还无法确定的阿披实)。但这四个死人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这座城市确实被渗透了,却无法说明渗透的范围有多广、层级有多高。如果议会里就坐着一两个伪装者呢?如果在他们大张旗鼓宣布“有怪物混进来了”的时候,那些潜伏在各部门、各阶层的邪教徒突然发难呢?审判庭在新利恩的力量极其有限,伊蕊手下的暴风兵再能打也就二三十号人,是不可能在一个完全陷入混乱的大都市里控制住局势的。
他们现在就像站在一个鬼知道埋了多少地雷的雷区里,贸然跺脚,只会把自己炸上天。
更要命的是,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
这个敌友不明的第三方,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总能比审判庭快一步,干净利落地清理掉那些“伪装者“,但同时也斩断了他们所有的活口线索。
这局面就像一盘烂到了极点的棋。审判官大人手握重权和精兵强将,却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捆住了手脚,有力无处使。
而就在昨天夜里,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刺客,又动手了。
得益于艾米玛的全方位监控,他们几乎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截获了受害者发出的求救信号。当伊蕊带着众人踹开那间位于金融区顶层、奢华得像个宫殿的公寓大门时,甚至连市律司的街卫都还没赶到。
死者是新利恩最大的航运集团的董事之一,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他死在了自己的车库里,死法和之前的苏万、阿南塔教授一模一样——后颈处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一击毙命。
而瑞凡,作为那个人肉扫描仪,又一次发挥了他的作用:在他的眼里,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富商“,根本就是另一个长得完全不一样的邪教徒。
但这对整体局势并没有起到任何帮助。
伊蕊的脸色当场就沉得能拧出水来。她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整个人像一柄被淬了毒的冰刃,周身的空气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度。她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处的青筋若隐若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人反复愚弄的屈辱感。又一个邪教渗透的证据,这完全是印证了那条“蟑螂法则“——当你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这屋子里已经有很多蟑螂了。而且,刺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再次擅自“清除异端“,这简直就是在公然嘲讽审判庭的无能。
最最关键的是,他们那个唯一的“诱饵“计划,也彻底陷入了僵局。
那个被审判庭盯上的规划局能源基建处处长,霍马·阮,自从他的同僚们接二连三地暴毙之后,就彻底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乌龟。
“目标已连续四十八小时未离开其位于'翡翠天廊'的官邸。“卡拉贝拉尖细的声音通过数据链汇报着,“根据我们渗透进去的家政机仆传回的扫描数据显示,阮的官邸启用了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外围有自动防御炮塔和高压电网,内部走廊部署了微波和生物动态感应器,连窗户玻璃都换成了军用级别的防爆水晶。他还雇佣了一支名为'壁垒'的私人安保队,二十四小时轮班,人数超过了四十人。说实话,这地方现在的防御等级,比市长官邸还高。“
他那座位于城南空中花园的豪宅,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军事级别的堡垒,别说是刺客,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伺服颅骨航拍传回的监视影像看得瑞凡直咂嘴:这哪是官邸,简直就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反派富豪的末日堡垒。这家伙为了保命,几乎是把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
虽然他这种过激的反应让他身上的嫌疑变得比南极的冰盖还厚,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这么一缩,审判庭也没辙了。强攻一个有着充分理由“担心自身安全“的政府官员的豪宅并抓捕他?那跟直接对新利恩官场宣战没区别。派人潜入?在这种铜墙铁壁下,除非伊蕊亲自穿着动力甲杀进去,否则根本没机会接触到霍马·阮本人。
瑞凡甚至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找个机会“不小心“碰他一下,来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往最坏的方面想:如果阮真的是伪装者,而那位刺客又足够神通广大,还是潜入宅邸把他杀了,那他们就不仅仅是失去了抓活口深挖邪教的机会,而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追着刺客足迹跑“的状况,连唯一可能抢在对方之前布局的机会也没了。
调查就这么僵住了。审判官大人这两天没有发脾气,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她看似忙碌地在指挥中心、兵营、外界和私人套房之间穿梭,每一刻都在翻阅数据板,发布指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只是徒劳。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猛兽,牙尖爪利,却找不到猎物。
第125章 最好的树洞
而瑞凡呢?他这个理论上的“审判官侍从“,实际上也只能充当一个百无聊赖的吉祥物兼情绪垃圾桶。自从会议室里那次他在伊蕊面前“斗胆进言“,她在他面前彻底卸下了伪装,大哭大闹了一场(至少在瑞凡看来是这样的)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瑞凡从未设想过的阶段。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异端审判官,而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阿宅。但现在,她似乎就觉得……有瑞凡在场可以帮她放松精神。
在那些难熬的、没有任何进展的休息时间里,她不是毫无礼貌和隐私观念地直接推门而入跑到瑞凡的房间里来,就是让“板栗“架着电击枪把他押到她的房间里去——虽然伊蕊的指令可能并没有那么直接和严厉,但“板栗”这个死板的家伙显然完全无法领会女人那种微妙的态度差异。
她的套房原本要比瑞凡的更大更豪华,但却被改造成了一种类似于临时修道室一般,完全没有一丝情调的房间。原本奢华典雅的酒店陈设被她堆到一角,房间的正墙跟前摆放着一座便携式“神皇“圣像,周围点满了散发着刺鼻药味的蜡烛。墙上挂着的不仅有爆弹枪和动力剑,还有一条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带有三个金属倒钩的“审恨鞭“。
瑞凡现在已经知道她出身战斗修女,对,就和之前在尖峰城追杀他的那些黑甲女兵是同一种人——在成为审判官之前,她也曾是那位神皇最狂热的“女儿“。这种出身往往意味着极度的虔诚,也意味着极度的自我苛责。
有一次,他被“板栗“押着进去时,正撞见她在“做功课“。
她卸下了所有的华服和甲胄,跪在坚硬的地板上(她把原本厚实柔软的地毯都撤掉了)。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在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她赤着上身,那条可怕的鞭子抽打着自己的后背。
那清脆的破空声和沉闷的击打声,把刚一进门的瑞凡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数据板扔出去。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鞭痕,在她那白皙如玉的背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新的还在渗着血珠,旧的则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痛苦绘就的抽象画。她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挥鞭的动作而清晰地凸起又收回,那些因常年战斗而锻造出的肌肉线条在烛光下明暗交替,每一次鞭子落下,那些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紧绷一瞬,然后又强行放松——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达到的、对疼痛的主动接纳。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不是在伤害自己,而是在进行某种必要的仪式,用肉体的痛苦来坚定精神的纯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诵念着什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瞳孔中映着圣像前跳动的烛火,神情专注而虔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庄严与宁静。
她在对自己用刑。这是她从以前所属的那个团体保留下来的习惯:用肉体的痛苦来换取精神的清醒,或者以此来洗刷行动受挫带来的“罪孽感“。
看到这非礼勿视的一幕,瑞凡本能地想逃,但伊蕊叫住了他。
“坐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威严,“就坐在那儿。别说话,别动。“
于是瑞凡就像个大号的吉祥物一样,乖乖地坐在门旁边的那个昂贵的丝绒沙发上,手里还尴尬地拿着一块数据板。他把目光死死地钉在数据板的屏幕上,耳朵里却不可避免地灌满了鞭子破空的声音和皮肉被击打的闷响,每一声都让他的后背跟着一阵发紧。
“你在看什么?“
她终于停下了手中那毫无意义的自残动作,头也不回地冷声问道。瑞凡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握着鞭柄的手指关节泛着白,但声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他一个激灵,赶紧把数据板举到她能看到的方向:“报告大人,我在研究今晚的菜单。我在犹豫是该尝尝'油炸格罗克斯肉排配酸浆果酱',还是'焗烤尖叫菌菇佐海牛奶酪'。这个'尖叫菌菇'……它被烤的时候真的会叫吗?如果是的话,会不会影响口感和食欲?……“
因为他既没有游戏可打,也没有视频可刷(主要是他不怎么会用新利恩这边的电子娱乐产品,也找不到人问),除了看书和新闻以外,就只能研究酒店提供的客房服务菜单来作为消遣。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瑞凡甚至做好了被她一鞭子抽过来的准备。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