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试，但下面的深度太大，还有不明干扰，信号衰减比预计更强。”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最后那块还能勉强看清轮廓的画面也突然抖了一下。镜头里某个暴风兵正站在升降平台边缘往下看，可下一帧，整张图就被抖动的横条和雪花点吞没了。
音频倒还在——至少暂时还在。
于是瑞凡只能满怀焦虑地对着一墙黑屏和花屏，听见前线继续前进的脚步声、升降平台低沉运转的金属鸣响，以及频道里那一点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清晰的呼吸和汇报。
“第一梯队，继续深入。”
“第二梯队跟上。”
“浅层已基本肃清。”
“保持队形。”
“注意下层接敌准备。”
“柳里娅尔，前面探路。”伊蕊地声音倒是依旧坚定陈稳，听不出半点紧张和焦虑。
“……在看。”
然后是几秒让人窒息的杂音。像有人把通讯器半埋进了沙里。再然后，柳里娅尔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这一次，她的语气终于第一次带上了非常明确的警惕。不是面对武装分子时那种“我可以杀掉他们”的平静。而是某种小兽在黑暗里闻到天敌时，全身都绷紧的本能反应。
“它们来了。”
瑞凡后背一凉：“什么来了？”
没有回答，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然后连音频都开始断续。伊蕊最后一道还算清楚的命令从杂音中穿出来，像隔着很远的铁壁传来：“全员——戒备——”
声音断掉了。
监控墙上的最后一块画面，在一阵猛烈跳动后，也彻底黑了下去，只留下”无信号“三个抖动的大字。
支援车里瞬间安静得吓人。只剩设备低鸣，艾米玛的敲击键盘声，和瑞凡自己有点发急的呼吸声。
他盯着一墙死掉的屏幕，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浅层地下设施的敌人已经被审判官他们荡平，可瑞凡却感到越来越不安。在那更深、更黑、连图传和通讯信号都开始被吞掉的地下，在那处柳里娅尔和她的导师折戟沉沙的地方，某些根本不该属于“武装分子”或“邪教徒”范畴的东西，已经出现了。
第147章 似曾相识（1）
支援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的低鸣和瑞凡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监控墙上的十二块屏幕已经全部黑掉了九块，剩下的三块也基本上只剩雪花和间歇性闪过的几帧破碎画面——某个暴风兵头盔的夜视镜头还在挣扎着传输信号，但能看到的只有剧烈晃动的走廊、闪过的枪火、还有那些在幽蓝色应急灯光下扭曲变形的人影轮廓。每一帧画面都在三秒之后才刷新，延迟大到令人发指。
“通讯链路还能维持吗？”瑞凡的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到带上了一丝沙哑。
“语音链路还能维持，但带宽已经下降到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三。”艾米玛的机械触手在控制台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她的瞳孔红光高速闪烁，声音却依然平稳得像在报告实验数据，“他们所处的位置太深，信号衰减太大，我正在尝试寻找中继二次增强信号。另外，地下深层区域发现存在信号干扰，功率极大，且频谱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工业或军事电子对抗设备。”
“说人话。”
“下面有东西在影响我们，而且不是机器。”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出一声惨叫。
那种腔调扭曲、破音、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哀嚎——是一个成年男人在极度的恐惧和剧痛中发出的、完全失去理智的声音。紧接着是枪声，不是暴风兵们之前那种克制精准的点射，而是惊慌失措的扫射，扳机扣死不放的疯狂射击，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房顶上。
“它们——它们——！”频道里有人嘶喊，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某种湿渌渌的、像是装满水的皮囊被猛然捏爆的声响——接着，那个嘶喊声戛然而止。
瑞凡的后背一阵发麻。
“那是什么声音？”
艾米玛没有回答。她的四根机械触手同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或者说整具改造过的躯体——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泛着红光的机械瞳孔转向瑞凡，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音频分析完成。那个声音的来源，在惨叫前零点四秒，其喉部结构发生了……不符合生物学可能性的变化。就像是被某种外部的、非实体的力量从内部撑开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造成那声惨叫的，不是任何一种武器。”艾米玛顿了一下，“至少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武器。”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碎了。
伊蕊的指令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回来，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稳定得让人安心的冷硬腔调——她的声音依然稳，但语速明显快了，每一句都在跟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
“……保持阵型！不要散开——”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左侧！左侧！它们从墙上出来——！”
“……我的枪……我的枪打不中它们……它们不……它们不是——”
然后是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有某种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尖笑的声音从通讯背景里渗过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但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想起婴儿笑声的腔调。有火焰的呼呼声——但那种火焰烧起来的声音不正常，它夹杂着某种像是液体翻涌的咕噜声，像是火焰本身是某种黏稠的半流体。还有无数细小的、像是鸟爪在铁板上快速跑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传来，从地板下面传来，从根本就不应该有空间的墙壁内部传来。
“柳里娅尔！”频道里有人大喊了一声，是伊蕊。
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不是信号衰减的那种模糊。
“我被……”
声音卡顿了一秒。
“……这里不……这不是……”
电流噪音突然炸了一下。
“——奸奇的……迷宫……空间被折叠了……我在里面……能动，但每条路都不对——”
一声巨响从她那边传来，像是动力甲的肩部撞穿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她的通讯依然没有中断，她还在说话，但声音里的冷硬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巨大困惑的颤抖。
“——撞开一道门，后面还是门……方向在变……“
又一声巨响。这次还夹杂着暴风爆弹枪开火的沉闷轰鸣。
“——墙炸不开。这不是物理结构——“
然后她的声音被一阵尖啸吞没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暴风兵们的声音。
“审判官大人？！”
“有人看到审判官吗？！”
“她刚才就站在那……然后那些蓝色的火突然……她人就没了！”
“稳住！稳住！”
“马休队长——后面！后面！”
“掩护！需要掩护！左侧有东西冲过来了——”
“德克斯——德克斯！”
然后又是一声惨叫。这次很近，近得像是就在通讯器的拾音器旁边。瑞凡甚至能听到某种液体溅在盔甲表面上的声音，还有一具躯体倒地的沉闷撞击。
一连串的枪声。不是之前那种精准的点射，而是扫射。持续的扫射。那是暴风兵被逼到不得不放弃精确射击、纯粹用火力密度来给自己争取空间的节奏。
然后是马休的声音。
“第一梯队，向主柱位收缩！”
“二组火力压制左侧走廊——什么都别瞄准，火力覆盖！”
“四组盯住那些术士——不要让他们完成手势！”
“柳里娅尔！你还在吗？给我们一个位置！”
“在高处。通风管道里。”
柳里娅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下面什么情况？”
一段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犹豫，像是某种小兽在用尽全力压制自己本能的恐惧之后，才能开口。
“……很多。蓝色的火。还有黄色的，很小的，到处跑——还有一些很大的，粉色——从那些裂隙里钻出来。它们不是人。它们的火是冷的。我刺了一个，刀刃穿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触感。就像刺进一团蓝色的雾气——导师之前就是被它们……”
频道里突然炸起一阵尖笑。那是直接贴着她的通讯器响起的——某种东西发现了她。
柳里娅尔的呼吸在频道里猛地急促起来，然后是极快的、几乎不像人能做到的爬行移动声，金属管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外面刮过的刺耳噪音，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她从某个通风口跳了下去。
“……它们发现我了。我不能再说话——”
然后是马休：“该死的——四组！掩护那个女孩！往那边——”
瑞凡浑身发冷，视频链路彻底断了。甚至连那些破碎的帧都已经不再闪动，整面监控墙只剩下十二块没有任何信号输入的黑屏白字标志，整齐排列着，像是某种墓志铭。音频还在，但他开始有些不敢听——因为里头没有任何好消息，全是惨叫和呼救，而他自己只能像个傻逼一样坐在这里冷眼旁观，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不是在加快，而是在变得越来越不规律，像一台快要脱轨的发动机。
“……重爆弹火力告竭！”
“等离子还在充能——三十秒！”
“掩护缺口！掩护缺口！”
“柳里娅尔——左边那个蓝色的——不是！那个不是实——”
“谁还有医疗包——“
“第四组阵亡两人！“
马休的声音最后一次从杂音中穿出来，沉得像一块铁：“所有人收缩防线——围绕升降平台——保护伤员——“
然后是一声他从未在马休嘴里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汇报。
是一句带着粗重喘息的、压低了的——
“……帝皇保佑我们。“
频道彻底陷入了混乱的白噪声中。
瑞凡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米，撞上了货箱壁发出“砰“的一声。
不是冲动，不是沸腾的热血冲垮了理智——恰恰相反，他这辈子脑袋都没这么清醒过。他的眼睛扫过支援车内的设备架，一把制式激光手枪静静躺在固定卡扣里。那是行动前伊蕊坚持让他随身备着的“防身“的东西，他当时还没当回事，毕竟己方战力那么强大，身边还有一位女变形金刚在。
他伸手把它拽了出来。
激光手枪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更实在——不是游戏手柄那种轻飘飘的塑料感，而是一种由电池和金属构成的实心的、冰冷的、属于真正武器的分量。他的手在抖——不是一点点的抖，是那种连指尖都在打颤、几乎握不稳枪柄的抖。
这场面，似曾相识。
第148章 似曾相识（2）
“你要做什么？“
艾米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瑞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许许多多的机械触手从她后背上延伸出去，接入了支援车里的不同终端。粗粗细细的线缆从她身上的各个接口伸出，和车载系统纠缠在一起，像一棵金属大树的根系扎进了土壤深处。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昆虫——除非她强行断开所有链接，但那也就意味着前线最后的通讯中继和数据支持也全没了。
“我下去。“瑞凡说。
他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个没背完台词就冲上舞台的群演。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马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某个暴风兵在喊“左侧压不住了”，还有一片嘈杂的、像是被什么厚重的幕布裹住的咒骂。那是审判官的声音，瑞凡认得。她在骂人，骂得很凶，但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