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靠，靠……”
一种无与伦比的焦虑和绝望感爬上瑞凡心头。
第155章 眼与手（3）
瑞凡彻底急了。
他绕着伊蕊喊，伸手去拽。他试图抓住她的手腕——那盔甲的手腕比他大腿还粗——但他根本无法阻止伊蕊的动作，就像人类不可能靠拽大象鼻子的方式拉住一头大象。他甚至试图扒住她外腿甲上的结构件爬上去，攀上她的手臂去打开她的头盔。那坚硬的臂甲裹着陶钢和液压肌肉纤维，像一条机械巨蟒一样把他甩得晕头转向。
而里面的伊蕊感知到的显然还是那座无尽迷宫，她非但没有理会身旁的瑞凡，反而猛地一个转身，像是发现了新的敌人或是出路，整台动力甲朝另一个方向狠狠撞去，足有饮水机水桶那么粗的胳膊肘如同攻城锤一般撞进了瑞凡的胸口。
瑞凡飞了出去。
不是简单的“掀飞”。
那感觉更像被大运撞了。
瑞凡只觉得眼前一黑，视野中爆出无数星星，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几米外一块断裂的金属基座上，后背狠狠嵌进那些冰凉的符文纹路里。
疼痛是延迟了半秒才到的——爆裂一般的痛苦从胸口像电流一样往上蹿，一直爆到头骨顶端。他的肺叶被撞得一口气全挤了出来，眼前溅起大片大片的黑红色雪花，五脏六腑都在尖叫。
激光手枪也从身上飞了出去，咔哒一声磕在柱基边缘，弹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像条破麻袋一般滑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冰冷的符文金属，一口气怎么也上不来，血雾弥漫在他眼前，看什么都在晃。
“瑞凡！！”
耳麦里传来了马休惊怒的喊声，还有柳里娅尔那声短促而尖锐的抽鼻子的声音——梗咽，伤心，却又不知所措——然后是被弹幕压制节奏打乱后暴风兵通讯频道的短暂混乱。
远处的暴风兵们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可他们根本抽不出人来救。
而更糟的是：这边的异样，终于引起了中央那三个邪教高层的注意。
最先转头的是那个女高管。她的目光越过混乱战场，落在被撞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的瑞凡身上。
瑞凡的视线还在晕眩中旋转。但那一瞬间，哪怕隔着这么远，瑞凡也能看出她神情里的那种变化。
不是疑惑。
而是某种意识到“这里有某种变量”的森冷。
她旁边那个瘦长男人也看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接着，他朝附近几名邪教枪手做了个很短的手势。
于是下一秒，瑞凡就明白那手势是什么意思了。
两名原本火力主要压制暴风兵的精锐武装分子，直接调转枪口，朝他这边扫了过来。
瑞凡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特质”不防子弹。这玩意儿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身前地面和旁边金属基座上，火花碎片噼里啪啦炸了一脸。他试图往后缩，但胸口的剧痛在阻止他调动任何一块肌肉，喘不上气造成的缺氧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防护力场已展开。”
小白不知何时降到了他正前方，颅骨上金色纹路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蓝白色护盾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撑开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子弹打在上面炸起一团团剧烈的蓝白涟漪，每一发都将护盾的亮度削弱一分。
“防护力场在衰减。”颅骨发声器里传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促，“我正在尽可能将剩余的能量转移过来，但防御角度的数学期望已降至临界值——瑞凡·张，你是否清醒？”
“……还——活着。”瑞凡使尽了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吸进一口气，然后挤出一句话。他抬起头，视线从模糊中勉强聚焦——伊蕊还停在原地。
她已经不再试图劈开那些空气墙了，而是跪在了那里，双手撑地，像一尊断了绳的铁偶，一动不动。动力甲的背部供能单元还在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她的双拳紧握，液压肌肉纤维微微抽搐——瑞凡看得懂那个姿态，那是用尽了所有办法、发了无数次狂，最后被彻底困住的人在死死撑着。
她不知道”外面“还有人在等着，而且试图救她。
“我所能提供的护盾功率不足。”小白的语速极快，“你必须马上行动，我最多能帮你拦截一到两轮射弹。”
瑞凡咬着牙，强行撑起半个身子，往最近的掩体后面爬去。
远处又有邪教徒的枪口在转向。
而他面前，是听不见、摸不着、还会把他撞飞的伊蕊；背后，是要他命的子弹。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绝望。
暴风兵们爱莫能助。柳里娅尔找不到他。伊蕊还在原地发疯。
而他，由于那个天杀的铁罐头，什么都没做到。
第二轮子弹来了。
伺服颅骨的护盾再次亮起，把前两发偏开的弹头挡了下来，可第三发已经让整层淡蓝光幕剧烈震荡起来。第四发子弹擦过护盾边缘，几乎是贴着瑞凡脸侧飞过去，火辣辣地擦出一道血痕。
“护盾剩余百分之十九。”
瑞凡终于爬到了一根断裂的立柱基座后面，还摸到了掉在旁边的激光手枪——可这玩意儿现在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马休的声音突然切进了频道，他的声音异常冷静，而且快得不像人：
“柳里娅尔！听我报方位，去救瑞凡。”
“我在找！”柳里娅尔的声音已经急得发颤，“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也闻不到！血和烟太重了！”
“听我指示，不要乱找。”马休厉声打断，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已经被压缩成了最高密度的决策。“你左前方，十点钟方向，中央大阵外侧，第七根立柱——从我们主阵地顺时针数第七根。柱底往内三米，有一块被热熔打断的金属基座，你应该能闻到，瑞凡就在它左边。”
柳里娅尔那边瞬间安静了不到一秒。
她在算。
或者说，她在用另一种比算更快的方式，把马休给出的战场坐标变成自己脑中的立体路线。
然后，她动了。
瑞凡没看清全过程。
他只看见远处一抹黑红色的影子突然从高处扑下，借着一根弯折钢梁一踏，再折向柱体，再踩着某个邪教枪手的肩膀借力，整个人像一支被拉到极限后放出的箭，朝他这个方向直射而来。
与此同时，第三轮子弹到了。
一部分子弹被掩体挡住，但这截断裂的基座并不足以完全遮蔽瑞凡。小白的护盾在抗住几发流弹后彻底崩碎，淡蓝色光幕啪地炸成满天细碎光点。
时间像被硬生生拉长了。
瑞凡感觉自己甚至能看见后头那几发子弹飞来的轨迹，看见远处两个邪教枪手因为确认自己要得手而露出的狠厉表情。
然后——
柳里娅尔到了。
第156章 眼与手（4）
她几乎是撞进瑞凡怀里的。
——就像上次一样。
那个瘦小得让人感觉仿佛一折就断的小姑娘，在最后那半秒里硬生生爆发出了某种近乎自残的速度，头上的红色头巾都被甩掉了。她整个人宛如炮弹一般从侧面扑来，一把将还半瘫在地上的瑞凡推了出去。
下一瞬，子弹到了。
柳里娅尔以一种宛如敦煌舞的姿态跪在地上反手挥刀，短刃在背后连续挑出几道冷光，叮当作响，竟然弹飞了其中两发。
可她终究不是神。
第三发子弹擦过她后肩，带出一蓬细碎血花。第四发则狠狠打在她侧肋，把她整个人打得闷哼一声，往前一个踉蹡。
瑞凡脑子里轰的一声。
“柳里娅尔！”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她。而就在他的手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
世界变了。
不，是柳里娅尔的世界变了。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动作明显僵住了半瞬。那双原本无神的灰白色眼睛猛地瞪大了，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剧烈、极其鲜明的震动。
“……没了。”
她轻声说。
瑞凡愣住：“什么？”
“那些伪火……”柳里娅尔的呼吸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某种难以置信的精神冲击，“都没了。”
瑞凡脑子一激灵。
这一幕，怎么该死的就这么眼熟呢？！
原本在其他人眼里疯狂扑击、围攻、尖笑、喷吐灵火和闪电的那些恶魔，对他来说本就不存在。而当他碰触了柳里娅尔之后，那些本来存在于她“灵魂视野”里的东西，也从她的感知里一起消失了。
那些原本需要拼命闪避、格挡和规避的大片灵能飞弹和火焰，就连中央那三个头目周围那层原本让暴风兵怎么打都打不进去的灵能护盾，全都像海市蜃楼一样，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起来。之前的那份疲惫、哭腔乃至于受伤的痛苦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初见此世般的惊奇：
“……它们不见了！它们全都不见了——从你身边一直往外——它们都在——它们都在消失！”
瑞凡嘴角还挂着血，但他笑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邪教高层们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尤其是那个一直表情阴冷的女高管，第一次真切地露出了惊恐。
因为她看见柳里娅尔抬头“看”向了自己。用那双无神而空洞的灰白色眼眸。
那不是先前被恶魔、护盾和术法层层隔开的模糊注视。
那是一位顶尖的拜死教刺客，在失去一切阻碍后，对一只待宰羔羊的清晰锁定。
“无火者。”
柳里娅尔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手还在抖，鲜血还在从她的伤口中渗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杀戮的欲望尖啸着想要通过她已绷至极限的神经。
“我现在——能杀掉他们了。”她一字一顿，仿佛复仇的快意渗进了每一个音节。”那几个胆怯的、肮脏的、被泥浆裹着的伪火之仆——！！“
瑞凡的嘴角带着微弱的弧度，胸口的剧痛和喘不上气的感觉让他无法吐出什么装逼的台词。但他还是硬撑着挤出了三个字：
“那就杀。”
然后放开了那支纤细却结实的手腕，就像松开了一条猎犬的缰绳。
下一秒，她动了。
瑞凡这辈子都没这么直观地见过“收割”这个词是什么样——上次在深井里的时候蒸汽弥漫，没看真切。
柳里娅尔飞奔起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就像一头装上了喷气发动机的猎豹——或者瞪羚。
最先倒霉的是最近那两个邪教枪手。
他们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个原本已经快被压死的瞎眼刺客突然像就鬼一样来到了自己面前。枪口刚刚抬起，女孩已经贴身掠过。
寒光一闪。
鲜血从第一人的喉咙喷溅而出。
再一拧身，第二人的手腕和颈侧同时爆出血线，整把枪还没来得及扣响就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