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迁徙者是被行者影响,拖着半条命逃来幸福城求活的,不是来当苦役给外城添砖加瓦的。
明明建设外城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这些人的安全,是为了幸福城的长期发展。
可落到实处,怎么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强迫这些人冒雨上工。
怎么就想着用严苛的规则捆住他们,连想在冷雨里歇一天都要受惩罚?
可...他为什么会忘了?
下意识觉得画出足够多的框框条条,就能让所有人驯服地跟着自己的想法走,完成他想要的目标?
“制定规矩,是为了维护所有人的利益,这样才会被大家认可遵守。”
“大家认可了才会相信你,才会愿意给你卖命,哪怕冒着冷雨建设。”
“可要是没有大家,抱着建设外城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所有人都有一个美好的明天。”
“丁站长...”
程野笑了笑,抬手合上窗户,玻璃瞬间隔绝了风雨,“我可以听从您的吩咐去建设,但有的人呢,他可不一定会愿意。”
人啊。
在权力的泥潭里挣扎久了,就会忘了这份权力是谁赋予的。
也忘记了得到这份权力后,该用它来为谁遮风挡雨。
只有站在这风雨里冻一冻,清醒清醒,才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丁站长,您看检疫B区排队好多人了。”
程野走到柜子处拿起先前的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我得赶紧过去执勤了,不然他们就得在雨里淋着等我这个检查官。”
“说得好。”
丁以山长叹一声,对着旁边伸了伸手。
江川连忙递上条干毛巾。
“程检查官这才见习阶段,就能把自己的责任牢牢记在心里,我这个站长,倒是有些惭愧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连执勤时间到了都忘了。”
“站长每天日理万机,要是所有东西都让您考虑的周道,那得多累啊。”
程野套上卫衣,呲牙笑道,露出点锋芒毕露的少年气,“外面有点冷,我们年轻人着的住,您还是赶紧穿上衣服,别着凉了。”
说完,在江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程野推开门,带起一阵风,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等。
怎么这就结束了?
方案呢,过程呢,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江川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忘记了手里还捏着刚刚记录用的钢笔。
“阿川。”
“哎!”江川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还不赶紧关窗?”
丁以山的声音带着点哆嗦,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哦,哦。”江川猛地反应过来,身形动得飞快,手忙脚乱地合上剩下两扇窗户。
转过身时,却见丁以山已经擦干了身上的水珠,重新坐回沙发。
他没有立刻穿上衣服,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桌上的建议书。
顿了顿,他伸出手,将建议书拿起,对折,再对折,然后猛地一撕。
哗。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撕碎的纸片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大人,这...”江川看得心惊肉跳,这可是丁以山熬了一整个通宵才写出来的东西。
就,这么撕了?
“唉...”
丁以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种卸下重负的怅然,沉甸甸坠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么多年,没想到我也被那些弯弯绕绕同化了。”
他拿起沙发上的衬衫,慢慢往身上套。
末了,又慢吞吞的穿上毛衣,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阿川,你说这些年检查官们争权夺利,是不是和我这个站长也有点关系?”
忽然冒出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呃...”江川猛地一愣,下意识结巴着道,“怎么可能和您有关系,都是他们自己为了权...”
话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丁以山作为站长,这些年默许检查官们拉帮结派,甚至在两边闹得最凶时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您也没办法...”江川试图圆场,声音却越来越小。
“错了!”
丁以山猛地呼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我一直有办法,我可以定规矩,可以拆小团体,可以把权力收回来重新分配,但我担心,担心一动就出乱子,害怕高层觉得检查站不稳,害怕他们借机收回这些权力,所以就这么拖着,等待下一个机会出现!”
“可当这样的机会终于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然忘了,有些权力根本不是高层给的,他们...给不了!”
“需要我们,自己去争!”
他说着,站起身。
望向检查外排队的人群,望向等在门口的几辆大金杯。
似乎还有商队,似乎是周边的聚集地。
以及那道已经穿着雨衣,在雨幕中行走的人影。
“走吧,九点钟的大会,该去开会了。”
“可是您之前不是说刘署长不在,这场会就...”
“他有他的事情,我也有我...”
丁以山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又说错了,这次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所有检查官的事!”
...
第124章 锋芒毕露,格局大变!
印着检查站标志的军绿色皮卡车,从门洞另一侧缓缓驶出南检查站。
车头在路口调转,径直往幸福大门方向。
受到刘坤出城的影响,想要参加内城会议,就得自己开车过去。
因此,这次的驾驶座换了人,变成了江川双手握着方向盘。
丁以山则坐在副驾驶,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象,神色平静。
当然,以往常的情况,检查站的车肯定要被警卫拦着,进不了内城。
可此刻,两人都没心思琢磨这些,或者说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情。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已经有26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哪怕身为半步超凡,江川都有点扛不住,早上得靠着特殊药物提神。
可奇怪的是,坐在副驾驶的丁以山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觉得精神焕发。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托着他的肩胛骨,推着他的太阳穴,连呼吸都透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在胸腔里冲撞,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催着他去做那件想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敢迈开步的事。
丁以山清楚,这道特殊力量叫做...“行者”。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等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多年。
方才他对江川说的“这样的机会”,其实说的根本不是外面那几十万迁徙者,而是这股突然涌入意识的超凡力量!
因为自从坐到检查站站长这个位置,以他的年龄、城府,以他浸淫权力场多年的见识与认知,再想靠自己的力量推动一场大刀阔斧的改变,早已是天方夜谭。
几十年权力场磨出的理智,像一层无形的枷锁,总会在关键时刻拉住他,计算风险、权衡利弊、考虑高层态度、顾忌各方意见...
就算天塌下来,残存的理智也会逼着他选择最稳妥的路,沿着旧轨日复一日地为幸福城“奉献”,直到被时代的车轮碾成尘埃。
可现在不一样了。
程野的那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人格的大门,把藏在深处的野性全都释放了出来。
在超凡的力量下,这份被唤醒的野性不断放大,让他清晰地看到改变的收益,也让那些曾经让他犹豫的风险,变得微不足道。
唯有此刻,唯有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在力量,唯有倚仗守愿超凡那股近乎蛮横的精神冲击。
他,才能扯开那锁链、砸碎这枷锁。
像一头挣脱桎梏的困兽,撕碎眼前所有敌人!
“阿川。”
“哎,大人。”
“你之前说,程野很像我...假话还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阿川绝不会对大人说一句假话,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江川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极了您年轻时候那会!”
他顿了顿,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避开路边的积水,收获行人的大拇指:
“包括刚刚跟您说话的时候,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较真劲儿,也像极了您年轻时候,只是...”
“只是什么?”
江川的喉结动了动,努力斟酌词句:“大人,程检查官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股不同于常人的韧劲儿,脑子也转得快,但他终究还是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多少带点年轻人的狂妄...您别真往心里去。”
这么多年了,别说是见习检查官,就算是东人的三期检查官,见了丁以山也得规规矩矩地说话。
唯有四期检查官,才有资格和丁以山平等的交流,商讨站里的大小事务。
再往前数,当年程龙还年轻的时候,在丁以山面前也会刻意拿捏着分寸。
不像刚刚的程野,竟然敢大胆到让丁以山脱了衣服,站在窗边吹冷风。
这是一个见习该干的事情吗?
刚才没反应过来,现在越想越心惊。
万一当时程野做的再过分一些,丁以山生气了,他夹在中间连打圆场的话都想不出来。
毕竟这两个聪明人交流,他听的云里雾里,别提多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