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切想看到的,是程野针对大波镇水患给出的防治方案。
然而翻到这一部分,丁以山只看了几行,神色便猛地变得怪异起来。
视线聚焦处,一行行字迹清晰跃入眼帘:
“大波镇的水患难题,症结不在于单纯的河道疏浚,而在于未能将水系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动能。治理河岸本就是场持久战,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活水,若仅依赖幸福城的拨款,不仅会让治理沦为短期突击式工程,更会拖慢卫星城建设的脚步。”
“根据资料显示,临江及白水河支流有着极为充足的水产资源,具体表现为...”
“因此,建设大波卫星城的第一要点,就在于对白水河资源的发掘...以渔养水,以水促产,形成‘治水→捕鱼→创收→再治水’的良性循环...”
不想着怎么堵水、疏河,反倒研究起怎么捕鱼赚钱?
丁以山看得直乐,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果然是年轻人,想法里带着股不一样的闯劲。
由于石省不产作物,所有食物资源都极度依赖外部进口。
因此大型聚集地寥寥无几,多是依附超级庇护城的中小型聚落。
而无论是奔腾的临江主脉,还是大波镇旁的白水河支流,水里的鱼虾从未被过度捕捞过。
为什么?
有两个极其现实的原因。
其一,水下的危险远超陆地。
潜伏在河底的变异生物,比陆地上的同类凶猛数倍,水系感染源的诡异程度更是让人防不胜防,连血龙军团内的精锐都不愿轻易涉足临江周边。
更麻烦的是,水系感染源的活动范围极广,今天刚清剿干净一片水域,明天就可能有新的顺着水流涌来。
除非临江上下游的所有聚集地、庇护城联合起来每日清剿,但那可能吗?
所以,没人愿意沾水边的烂摊子,哪怕是超凡者也避之不及。
因为一旦接手,就意味着天天要应对新风险,一天松懈,就得担责任。
其二,收益比太低。
无论做什么事,废土上的人都得算一笔生存账。
对幸福城而言,与其耗费人力物力去水边捕鱼,不如集中精力扩建工厂、开采矿产,用工业品与其他庇护城、聚集地交易,换来的营养浆原料更稳定。
对中小型聚集地来说,捕鱼的核心目的是填饱肚子,可石省最不缺的就是地下资源。
铁矿、煤矿、稀土矿、特殊矿...超凡诅咒虽然剥夺了植物的特质,可这些特质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融入到了土地内的其他物质内。
随便挖点什么,都能轻松换得足够的食物,何必冒着生命风险去水里讨生活?
因此,废土上并非没有渔民,但石省、幸福城周边却极为罕见。
以至于到了今天,除非特意提及,否则根本没人想到这一茬。
想到这,丁以山拆开另外两份三期检查官的答卷,仔细翻阅起来。
果不其然,两人虽都提及治理水患,却绝口未提捕鱼相关的设想,更没想过从水里“捞钱”反哺治水。
谁对谁错?
丁以山将三份答卷归拢收回,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片刻,已然有了主意。
此时已过七点半,会场里还有八位检查官未交卷。
交代哈林继续监督,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叫来江川。
“阿川,你去一趟血龙军团,找谭统领问问大波镇今天的实时情况,他分管那片区域,让他把能搜集到的信息都传过来,越详细越好。”
“好,我这就去办。”江川应声就要走。
“等等。”丁以山叫住他,沉声道,“明天的测验,你跟着程野。”
“咦?明天就要我出动?”江川有些意外。
“嗯。”丁以山点头,“这小子想法不一般,竟想打白水河鱼产的主意,你水性最好,去给我盯紧了,别让他在阴沟里翻了船。”
江川拍着胸脯应下:“大人放心,临江我都敢泡一天,何况一条白水河?”
但说着,他又忽然想起一事,“不过按原计划,明天不是让所有检查官集体出发,去各点位实地勘察地形差异吗?”
“情况有变,没出现预想中的扎堆选点...嗯,那些扎堆抢热门地的蠢货,确实该集体坐车去外面看看现实,剩下的人,我打算让他们分开探查,效率更高些。”
提及“蠢货”,丁以山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明天一天勘察,后天汇总,大后天就得启动包干。情况或许比我们想的好,但也可能更复杂,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江川点头应是,他自然明白丁以山口中“好坏”的含义。
好的是,高层不知动用了什么雷霆手段,竟一夜之间肃清了外围的大规模感染源威胁。
这几乎为检查站卸下了八成压力,让卫星城建设少了最大的拦路虎。
坏的则是新来的流民素质,这两天负责安置的各部门人员,回来时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提就是“来了群大爷”、“刁民难伺候”。
毕竟以往来幸福城的,都是被福利吸引来的自愿者,服从性足够。
可这次的流民,多是被行者影响而来,信念本就不坚定,再被几句谣言煽动,极易引发混乱。
“我明白了。”江川转身要走,又被丁以山叫住。
“告诉谭统领,重点给我们白水河的渔产种类,还有近期水下变异体的活动记录。”丁以山补充道,“超算不一定会对这个提案给出高分,但我有点看好那捕鱼计划,不过要是危险性系数太高,变成送命计划就算了。”
江川应了声明白,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以山在原地怔立片刻,走到窗边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上一根。
自从大开拓时代结束,他就戒掉了抽烟的习惯,可最近两天压力陡增,指尖总忍不住往兜里摸。
他靠在窗沿,一边看着窗外闪烁的灯火,一边等着最后几个检查官交卷。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位检查官终于放下笔。
所有试卷被工作人员整齐码进小货车,往内城方向驶去。
丁以山叼着烟,罕见地亲自把住方向盘,江川坐在副驾,乐呵呵地看着。
自从上次会议后,丁以山踏入天人合一境,心态竟越来越年轻,身上那股沉暮的老人味彻底消散,眉眼间反倒透着股年轻人的勃勃生气。
哪怕说两人是同龄人,怕是真有人信。
“丁站长!”警卫队长头皮发麻地跑过来,还没靠近,新换上的城门守卫队长秦浩南一把按住他,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着礼貌的笑,不卑不亢道:“丁站长,按规矩请您打开后舱,我们得检查一下车内物品。”
“查吧。”
丁以山按下货车后舱键,舱门“啪嗒”弹开。
约莫十多分钟后,秦浩南去而复返,二话不说挥手放行。
“他是秦研究员的弟弟吧,这次是托刘署长的关系被提拔上来的?”江川若有所思道。
“嗯,自己人。”面对江川,丁以山自然不会隐瞒,“权力分割的一环而已,卫星城动工后,缓冲区的权力要还给理想派,让他们推行社区制,打造成中心城模式。以后就没缓冲区这说法了,只有外城和内城。”
说完,他踩下油门,忽然笑了,“不过我听说外城中心还没定下来,B-7区也在备选列表,有点意思。”
“啊?是程检查官的功劳?”江川愣了愣。
“有他的份,但更多是元老的意思。”丁以山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卫星城铺开后,三期以下的检查官没有特殊许可,这辈子都别想进中心城了,嗯...三期也得被收回进入内城的权限,这就是进行权力交换的代价。”
“但有些人运气好啊,被元老瞩目,那真是想去哪就去哪,咱们拦都拦不住。”
“呃...”
江川顿了顿,竟从丁以山语气里听出点酸溜溜的味道,不禁莞尔。
“当然,他要是一门心思的扑在卫星城建设,不管B-7区,那权限也就没了。”
“嗯,你别提醒,我想看看他的选择。”
“明白。”江川点头。
或许是内城终究不是检查站的主场,车辆驶入内城范围后,两人间的话明显少了许多。
小货车在纵横交错的街道里七拐八绕,很快停在了形似巨蛋的研究所前。
巨蛋左侧挂牌“感染源研究所”,右侧则是“幸福研究所”,皆由科技派掌管。
另外的联合兵工厂在内城另一头,由科技派和超凡派共同把持,形成内城独特的权力制衡格局。
“丁站长,您来了。”研究所门口的警卫亭里,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张,大晚上还麻烦你等我,实在过意不去。”丁以山推开车门,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客气。
“哪里的话。”老者摆摆手,笑着吩咐警卫检查后舱,“我也是从检查站出来的,这种大事,可不能忘了本啊。”
江川也连忙下车,恭敬地颔首:“张叔,您气色看着有点差,最近降温,得注意防寒。”
“阿川有心了。”老者抽了抽鼻子,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和善又亲切,“嗨,老毛病了,今早起来就有点感冒。”
老者名叫张顺,放眼整个内城,都没人敢轻视。
论资格,他与初代站长程武同辈,年纪比丁以山还长几岁,今年已五十七岁,身材虽有些佝偻,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却是感染源研究所的五级研究员。
比秦峰的二级研究员高出整整三级,编制地位堪比检查站的五期检查官。
当年,张顺是被程武一手提拔起来的骨干,曾任检查站内设研究所的所长,常年扎根一线,专门研究应对感染源与感染体的办法。
只可惜,检查站终究还是太穷了,没有足够的经费支持研究。
最终随着程武倒台离开,张顺也只能被迫解散检查站研究所,加入内城研究所。
这一晃,便是二十多年。
直到如今,丁以山若不是靠着站长身份,按辈分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张叔”。
“试卷都在这儿了。”丁以山拍了拍后舱,“劳烦你今晚安排超算跑完数据,重点标一下问路县以及周边的资源投入评估。”
“放心,都安排好了。”
张顺点点头,随着警卫检查完车子,便引着两人往巨蛋建筑走去。
按规定,丁以山没有特殊权限,不能进入感染源研究所内部,只能待在外面专门开辟的会客厅。
这里的布局有点像星巴克,但面积却大得多,暖红色的灯光洒在实木长桌上,空气中飘着旧时代轻音乐的旋律,格外有格调。
“薇丝,麻烦来三杯意式咖啡,我的那杯多加点奶。”
张顺对着柜台后的女咖啡师笑道,很快三杯散发着浓浓香气的咖啡端来。
这些在缓冲区连听都没听过的“奢侈品”,在这座研究所却是稀松平常。
江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依旧是熟悉的苦涩,他实在不懂,旧时代怎么会有人痴迷这种味道。
丁以山则和张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话题大多围绕接下来的卫星城计划。
但张顺这些年沉浸研究,对行政事务兴趣不大,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丁以山见状,话锋一转,“等到卫星城建设起来,检查站应该就能腾出资金重建研究所了,到时候我打算让秦研究员任所长。”
“他?”张顺摇头失笑,“这小子有潜力是没错,但花钱大手大脚,检查站那点家底,怕是撑不住他的研究需求。”
“总得试试。”丁以山叹了口气,“检查站这些年的技术手段没什么长进,只有三座检查站,高期检查官的经验还能应付。可一旦摊子铺开,新人多了,就得有配套的仪器和技术支撑才行。”
“这倒是实话。”张顺点头,提起研究,眼里顿时有了光,“前些天从薪火运回来的设备,我们拆解了几台,效果一般,看型号像是他们淘汰下来的。研究所最近在搞逆向研究,说不定能有点突破...”
他开始细数那些设备的优劣,从材质到参数,讲得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