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若是选择在大樟引爆极寒矿,将这一过程完整展示出来,揭开矿石未知的破坏潜力,那它对于当下人类的诱惑力,必然远超其吸收符文的特性。
“让我想想。”
程野重新坐下,蹙着眉头陷入沉思。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顺着极寒矿的危害延伸,而是从头到尾复盘这趟外勤的所有经历。
回归初心,这一趟出行的主线本是见识荒野、熟悉环境,副线是找到罗佑、弄清刘伊突然觉醒异能的缘由。
至于观察广省交易市场、为日后商路铺垫,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附加项,从未设定过硬性目标。
荒野之中本就不乏意外,无间皮影的袭击、红川聚集地的火热向日葵,这些都在出发前的预料之内。
可自从在双月湖意外发现极寒矿后,一切便偏离了既定轨道,误打误撞间开启了一条完全不在计划中的特殊支线。
用现实情况解释或许有些抽象,但若是类比游戏便清晰易懂:
设计这条特殊支线的策划,必然会设置等级限制,避免低等级玩家因实力不足而卡关甚至“死亡”。
比如,必须达到超凡境界,才有资格接取极寒矿相关任务。
又或者,需要完成一系列前置条件,了解极寒矿的真实来历、掌握它的全部特性、获取破解危机的关键道具,才能保证玩家的推进节奏可控。
简而言之,只有当执行者具备解决支线危机的能力时,这条隐藏支线才会真正解锁,允许接入。
可现在,情况并非如此。
超凡境界是达到了,却是特殊的、仅能自保的超凡。
极寒矿的存在也知晓了,却不是通过常规完成前置任务得知,而是借助仙物影响的噩梦。
就连符文相关的讯息,也是靠收集器提前解析才掌握。
“会不会我被仙物影响的噩梦、选择广省这条路线,甚至双月湖的变动,都是星舟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野便摇了摇头。
双月湖的极寒矿脉十年前就已存在,与幸福城解除协议,也是因为商路断绝的客观原因。
再往前追溯,当初极寒矿的消息传到幸福城时,他还只是个刚上任、朝不保夕的见习检查官,星舟没道理能算计到这种地步。
包括选择大波镇、发现仙物,最终成功收容仙物,这其中既依赖前期的搜索准备、自身实力的快速提升,更离不开至关重要的运气。
毫不夸张地说,除非星舟能预知到收集器在他手上,否则绝不可能料到一个见习检查官能完成对仙物的收容。
那么,会不会是星舟在发现他的实力后,临时调整了战略,快速布置了这条线?
程野略一沉吟,再次否定了这个猜想。
根据结果来倒推影响,若是极寒矿在大樟引爆,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届时,不仅广省薪火联盟内的十二大庇护城会派人调查,其他中小庇护城也会增派人手赶来了解情况,以防类似危险波及自身。
就像花省的永夜事件,随着信息传播,各地势力都会陆续介入,幸福城自然也不例外。
而双月湖聚集地下的极寒矿脉,也会瞬间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焦点。
“为了宣传极寒矿的破坏力,竟要牺牲数万人的生命、一座庇护城的存亡?”
程野心头一沉,以星舟过往的狠辣行径来看,他们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情。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如今要破坏星舟的计划,关键不在于能否救下大樟,也不在于是否告知光虹矿石的危害。
而在于以最隐秘的方式处理掉极寒矿,从源头直接终结这场谋划。
“B哥。”
程野再次抬起头,目光已然清明:“不管这背后是不是星舟,又藏着怎样的阴谋,我想...这些都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处理的了。”
刚才的思路还能无限制地往下发散,比如星舟的真实目的,会不会只是为了让霸主级庇护城发现极寒矿?
无论爆炸发生还是矿石被提前处理,只要极寒矿的存在暴露,他们的目的就能达成。
再比如,庇护城拿到极寒矿后,会不会成为星舟下一个大计划的起点,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星舟组织内部,或许正有数百上千个天才、怪物在为此苦思冥想、精心布局。
想要凭借眼下这点有限的情报,靠个人的猜测和推断弄明白这个组织的真实目的。
太难,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因此,不如干脆拉高维度,把问题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你说对了。”
刘毕的眼神依旧沉凝,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别觉得与自己的能力和解是件丢人的事,也别纠结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完美。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检查官的任务都从不是和这些邪恶组织斗智斗法,人与人之间的权谋争斗,每个庇护城都有专门的部门负责。”
“我们背后站着幸福城,城里养着数千智囊,还有超算能做各种局势推导。更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掌握的情报不过是冰山一角,根本没办法综合各地的所有信息去做全面考量。”
“那现在?”
程野毫不犹豫地点头,当即问道:“我们是去找大樟说明情况,让他们放弃对红岭县的行动,然后再去旁边的同盟庇护城链接网络回报消息,申请支援?”
如果是在聚集地,只需要开口,不用解释理由也能打消行动。
但大樟毕竟是庇护城,而且是广省光虹旗下的庇护城。
以幸福城的影响力干预大樟的行动没有问题,可两个检查官似乎还不够格?
然而刘毕却摇了摇头,再次转身望向窗外的街道,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眼神里翻涌着不一样的光。
“不,没有这么复杂。”
“我们不需要和大樟接触,你去看着红岭县,我去找同盟城联络。”
“是时候,让你明白...我们幸福城检查官的权限到底是什么了!”
...
大樟检查站。
晨风微凉,带着几分草木的湿意。
两道年轻的身影从食堂快步走出,手里各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直到走出食堂数百米,快到检查站角落的僻静处,两人才放慢了脚步,长长舒了口气。
“呼...这气氛也太压抑了,搞得我刚才在里面笑一下都觉得是犯罪。”
卫朗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
平日里的早饭时间,食堂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检查官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要么闲聊周边庇护城的近况,要么打开广播听些花边新闻,氛围轻松得很。
可刚才进去时,食堂里却死一般的沉默,所有高期检查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灰暗,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闲聊?
谁敢多说一句,立刻就会被几十道深沉的目光死死锁定。
笑容?
哪怕只是下意识咧一下嘴角,都觉得像是在恶意挑衅,生怕触碰到旁人的神经。
“卫哥,你昨晚没在场,不知道会议上的气氛有多严肃,比现在还要夸张十倍。”唐俊也咬了口包子,脸上满是唏嘘。
“地下管网的情况压根没探明,现在就要让我们带队进去收容,这不明摆着要让一部分人去送死,用人命换情报吗?”
卫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咱们总不能永远只打有准备的仗吧?”
说完,他又忍不住感慨起来,“不过昨晚我跟那位刘检查官,还有牛办事员聊了好一会儿,真是开了眼界,他们处理感染源的经验,比我们大樟检查站加起来都丰富。你可能都不敢信,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棘手麻烦,自己琢磨了好久才整理出的解决办法,竟然只是人家幸福城见习检查官集中培训的一个课程分支,而且人家的方法比我整理的完善多了,也稳妥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失落:“还有,陆老师给我安排的那些学习资料,在幸福城早就落伍了。人家十年前的见习检查官培训都不再学这些东西,我们却还在死记硬背这些‘远古资料’,照着老教条办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别忘了,那是幸福城的检查官啊!”
唐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放眼整个废土,有几千个庇护城,数万个检查站,几十万检查官,可幸福城的检查官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五十人!”
“对他们而言轻松就能办到的事,压在我们头上,就是要命的生死威胁。那位程检查官,才见习阶段就收容过毁级感染源,可我们大樟呢?能独立收容毁级感染源的,满打满算也就站长和副站长两个人。”
唐俊瞥了眼不远处的食堂,声音压得更低:“每次检查站开大会,梁站长都要站出来吹嘘自己当年收容毁级感染源的战绩,可昨晚你也跟程检查官接触过了,他有跟你吹嘘过自己的经历吗?”
“没有。”卫朗老实摇头,“程检查官看着更像研究人员,他对那株大樟树的好奇,远比吹嘘过往战绩要多得多。”
“是吧?”唐俊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随即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从第一次提议爆破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强烈反对,就是担心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可军部那边二话不说就拍板执行了,压根没想着和我们检查站合作。后面每次爆破,还有感染源收容的事,全是军部指挥我们干活,站长夹在中间也难做。”
“按理说现在这烂摊子,本就该军部来扛,结果倒好,锅全甩回我们头上。他们要是从一开始就有正视问题的觉悟,现在也绝不会落到要用人命去探路的地步。依我说,军部这群人...”
提及军部,唐俊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自己才能听清的嘟囔。
可话音还没落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
“议论军部,你们两个见习,是想被革职查办吗?”
啪。
唐俊瞬间绷直身子立正,额头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卫朗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连忙转过身,挤出笑容:“老师,您吃完了?”
不知何时,陆令德已经从食堂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
“呵,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我走到跟前都没发现,就这警惕性,还是检查官?”
陆令德冷哼一声,目光直盯着唐俊,“真想找死,刚才的话就再多说几句。也就卫朗性子老实,换个人,反手把你举报上去,今天就让你这个见习带队,第一个冲去红岭县的地下管网。”
“老师教训的是,是我这嘴没把门,什么话都敢乱说。”唐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忙不迭地认错。
在大樟检查站,陆令德是所有状元检查官的实战培训老师,这份师徒情谊,远非普通检查官之间的关系可比。
“走吧,去我办公室,今天有件事要跟你们两个交代。”陆令德又冷哼一声,背着手,径直朝检查站唯一的三层小楼走去。
办公室在一楼拐角,狭小却规整。
三人依次进门后,陆令德递了个眼神,卫朗连忙上前关上门,顺手旋上了内锁。
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得很,几张桌椅,两个摆满资料的书柜,墙角还有一张供临时休息的小床。
陆令德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唐俊和卫朗则搬了凳子,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对于大型庇护城而言,庇护城和检查站是互相依存、彼此需要的关系。但对我们这种小型庇护城,检查站不过是庇护城手里的一件工具罢了。”
陆令德率先开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虽说我们也从黑市高价买了终端,能查询薪火联盟的通用信息,可底层的差距摆在这...我们拥有的,不过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充其量只是做到了起跑线相同。可一旦真正开始往前走,大型庇护城的底蕴是汽车、是飞机,我们却只有一双腿,只会被甩得越来越远。”
“但今天我要跟你们说的不是这些,也不是让你们觉得留在大樟是屈才,更不是怂恿你们往更大的庇护城跑,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说着,陆令德打开书柜下层,从里面取出两本巴掌大小的硬皮笔记,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唐俊和卫朗下意识拿起翻看,不过几页,两人的脸色便瞬间煞白。
笔记里记的不是别的,正是陆令德从见习检查官做起,一路走到三期,十几年间每次和感染源交手后的实战总结,字字句句都是用命换回来的珍贵经验。
“我们和幸福城的差距,从来都不只是底蕴,更是这份传承。他们有一代又一代的检查官前赴后继,闯最危险的区域,和最凶的感染源死战,又把用生命攒下的经验记录下来,一代代传下去。所以他们的检查官,地位才会从一而终的稳固,永远不会被当成工具,更不会被轻易取代。”
“可我们不一样。大樟检查站,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传承。直到今天,初创时的那些老检查官还占着位置,靠着资历往上爬,生怕被取代,所以不敢将自己的经验完全交出去,只有后来的人一茬接一茬地赴死,到最后,除了满心怨恨,什么都留不下。”
“这些年站长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顶着压力在庇护城内部持续招新,让新人进来,还不让新人去危险区域执行任务,把险活全压在老检查官身上。我也主动申请做你们的老师,想试着把这份传承建起来。”
“但事实证明,旧的格局想要破开,就必须有人牺牲,必须有人腾出位置。”
“现在,改变格局的机会来了。”
陆令德的声音放得轻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师...”唐俊和卫朗喉头发紧,声音带着颤,脸色白得像纸,齐齐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