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带着初冬干爽的微风拂过，两人一路再没多言，径直驶入了千影聚集地。
恰逢一支商队正整装待发，准备出城。
两人在旁驻足看了片刻，许有柠忽然开口，“这支商队现在出发，赚不了多少，搞不好还得亏钱呢。”
“嗯？”程野好奇转头，“怎么说？”
“你看他们尾箱的货物标识，整整六车全是棕榈油。”
许有柠抬手轻点商队货箱，“棕榈油用途广，能食用煎炸，能做肥皂、润滑剂，还能调和生物燃油，算是硬通货。但老牌庇护城、聚集地早就囤积够了过冬的量，他们这趟货，目标肯定是新搬迁的庇护城。”
“问题在于成本和返程货物上。棕榈油分量重、体积大，短途运输的运费本就压得低，单靠这六车货，刚够覆盖充电、车辆损耗和人员费用，单程基本没有利润，商队赚钱全靠返程带高利润的货货。”
“他们开的是纯电车，单趟续航最多也就是两百公里左右，哪怕可以在沿途庇护城补能，走上千公里的长途也不现实，大概是补能一次，在300-600之间。符合这个范围的新庇护城，就只有花月、广谷、长服、海花棠这四个。这四个地方现在最抢手的特产，就是烟草、皮毛和异化骨粉，他们大概率是冲着这几样返程货去的。”
“但现在出发，时机太差了。哪怕中途没任何耽搁，来回一趟至少要到十二月。他们要是没打听清楚就贸然动身，肯定不知道海省的烟草已经运到港口了，现在正在集合竞价，用不了几天就会批量投入市场。”
“到时候他们拉着烟草回来，市场已经供过于求，价格必然跳水。要是没提前付定金，顶多小亏一笔；可要是已经打了大额定金锁货，今年一整年的利润，说不定都得搭进去。”
许有柠一番分析头头是道，逻辑环环相扣。
程野听得一时怔住，就只看到个棕榈油的标志，居然能顺藤摸瓜分析出这么多门道？
“你不信？”许有柠脸上升起一抹难得的认真。
“许老师，你对商队也懂？”
一听到程野的称呼转变，许有柠顿时笑了起来，一脸明媚，“那当然，我的记忆力虽然没那么好，但广省每年的货物调动记录我都会仔细查阅，验证我学习的知识。”
“那我去打听一下？”
“尽管去！”许有柠双手叉腰，很有信心的点头。
程野也没有多想，自然上前，打听到哪个是商队管事后。
找过去，以青藤商队的新任老板身份，简单的拉扯了几句关系，便大概了解清楚了这支商队的规模。
整个千影聚集地，有四支常驻商队，这支商队名为东草商队。
规模和青藤商队类似，三百人出头。
一共有十二辆卡车，六个长途油卡，六个短途电卡。
电卡的官标续航是270km，夏季或者雨季就只有150km，但眼下这种风和日丽的日子，可以跑到230km左右。
“程老板，这电车好啊，省油，运费又一样。”
管事刘安东拍了拍货箱，“现在花湖线那边临时管制维护，你们青藤商队都是油车，跑省内多亏。”
“刘管事，我也正寻思买几辆电车呢，你那边有熟人吗？”
“有，当然有。”
刘安东笑容更盛，抬起手环，将一串号码共享了过来。
“你找这个人，是我表弟，他一定给你安排最低价，让你亏不了。”
“多谢啊！”
发觉右上角的配合度猛地从个位数窜到了33%，程野笑着点头，退后几步。
直接打听东草商队去哪里，买什么货，什么路线。
刘安东就算是傻子，也不会说实话。
毕竟这算是商队的重大机密，告诉了别人，就要承担巨大风险。
程野点下情报搜索，早上体验了360kw充电桩，25%充能值半个小时就能补满，完全可以随意验证。
不过外界一瞬的功夫，等他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闪过一抹错愕。
“怎么样？”
许有柠撅着嘴角，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很是呆萌。
“去长服，35万光虹点全款预定了六车的烟草...”
“全款啊？”
许有柠瞪大眼睛，“他们疯了吧，账目资金有多少？”
“许老师，我能打听到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很厉害了，你总不能让我连他们的账本也搞到手吧？”
“是哦。”
许有柠愣了愣，点点头比出大拇指，“程野，你真厉害！”
“过奖了。”
程野摩挲着下巴，“我的青藤商队没有接手前，账目资金大概是十二万光虹点，七十万光虹币，这个资金状态不算健康，因为被前任老板支取了一些，又添置了货车和修建了两栋楼。”
“如果没有这些额外花费，账目应该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点之间。”
“长服庇护城的烟草现在必须全款预定，所以他们应该是将家当都砸在了里面，账目上没有更多的资金。”
“烟草的价格浮动不会太大。”
许有柠接话道，“根据我的判断，两成上下，那就是浮亏...7万光虹点。”
“是，顶多伤筋动骨，不至于让商队破产。”
程野点头附和。
望着商队成员们兴高采烈出城的模样，他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淡淡的荒诞感。
这种出发前就注定亏损的运输，此刻越是欢欣雀跃，返程时的落差与痛苦就会越剧烈。
直到东草商队的大小车辆排成长龙，轰隆隆地彻底驶离视线。
程野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朝着聚集地深处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一双冰凉的小手便轻轻搭上了他的掌心。
“牵着我，我...没来过这种地方。”
“呃...”
程野顿了顿，这次没有多言，直接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住。
走进聚集地，白日的人流比夜晚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道人影在街巷间晃荡。
带着许有柠简单逛了一圈，便径直去了青藤商队的驻地。
副管事李毅跟着张卫东出去变卖资源了，这种事少不了对市场熟门熟路的人。
管事欧阳明则留在驻地整理资金，一边划定要收购的资源清单，一边忙着落实程野交代的车辆订购事宜。
“老板，这位是？”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进来，欧阳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目光在许有柠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
“是我的朋友，许有柠，也是大波镇的管理者。”
朋友？
管理者？
作为老江湖，欧阳明心中瞬间恍然，连忙拱手示意：“许小姐，鄙人是青藤商队的管事欧阳明，初次见面，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里面请！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许有柠轻轻摇头，声音清淡，“能帮我倒点热水吗？”
“好的好的！”
欧阳明连忙应下，转头朝着里屋喊了一声，“小宋，给许小姐倒杯热水，再去厨房吩咐一声，煮点红糖姜茶水送过来！”
显然，欧阳明会错了意。
不过许有柠却并未在意，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一堆资料，转头看向程野：
“你的商队，我可以看看账目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商队，也是你的商队。”
程野忙不迭的点头，随后又蹙眉道，“不过还是等过两天吧？你昨天精力消耗太大，身体还没缓过来...”
“没事。”许有柠立刻摇头，眼神带着一丝执拗，“我不希望被你当成病号对待。”
“那好吧。”
程野不再坚持，干脆让人搬来一张巨大的长桌放在落地窗前，刚好能晒到暖融融的日光。
这些账目张卫东之前已经翻看过一遍，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原本是打算带回幸福城交给殷若风的，眼下既然许有柠接手，倒正好看看能查出些什么。
回想刚才她仅凭棕榈油的标识，就条理清晰地分析出商队的盈亏走向，程野不禁暗自感慨。
人和人的差距，竟然如此悬殊。
不仅是信息广度上的差距，更是思维模式、情报分析能力上的天壤之别。
“大波镇必须组建一支专业的分析队伍才行，若事事都只靠有柠一个人，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吃力。”
给收集器充上电，程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思绪却早已飘远，默默在心底盘算。
早上，许占光果然派人送来了情报中提及的那份“嫁妆”。
首先，是黑虹军团征集令。
广省范围内所有庇护城，他皆可随意征召人员。
这份权限大得离谱，足以窥见光虹庇护城在整个广省的绝对超然地位。
其次，是总价值超过两千万光虹点的全套科研设备。
由黑虹军团亲自护送，走官方通道直达幸福城，连运输都无需他操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特权：每年一次，进入光科区接受专属治疗。
按许占光的说法，能延缓谭铭符文的侵蚀伤害，只是具体效果如何，仍未可知。
“征召令长期有效，日后随时可以过来征召，不必急于一时。”
回想起今早前往光虹检查站的经历，程野轻轻摇头。
他原本是想近距离观摩源塔，借机筛选、接触优秀的光虹检查官，挖一批人才回幸福城。
可谁料到，源塔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半封闭，全员在为冬季可能爆发的感染潮做战备训练，暂不对外开放。
无可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
但这一趟收获已然极其丰厚，也不必强求事事尽如人意。
只是有件事颇为滑稽。
这张征召令下达以后，光虹检查站绝对是提前收到了相关风声。
高期检查官纷纷借口避嫌，不肯见他，明明里面坐着人却谎称已经出门。
低期检查官更是离谱，一个个见了他就像是加了智商锐减的buff，在那里阿巴阿巴，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