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站制度由幸福城创立,检查官制度,更是我爷爷程武一手定下。”
程野淡淡一笑,“幸福城检查官徽章成型至今,已沿用二十八年。翻开《检查官行为手册》第一页,就能看见这枚标志性徽章。”
“可你师傅却说,他没见过,也不认识。”
“怎么可能...”
齐征难以置信地摇头,“我师傅送我的第一本书,就是检查官行为手册,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当他看向护卫与罗佑时,五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前这人说的,全都是真的。
“来,检查我。”
程野勾了勾手掌。
齐征抿紧嘴唇,再看了一眼壕沟,紧紧攥着徽章走上前。
他先把徽章小心放到一边,再将地上散落的检查三件套一一归位、锁好箱子,这才站直身体。
“抱歉,寨子内有大量普通居民,我们必须确保每个人的安全,例行检查。”
齐征强自镇定,语气沉稳道,“您是从幸福城过来对吗?”
“是。”
“石省和广省已经断连了两年时间,路线基本废弃,两地相距又超过上千公里,路途可不好走,您应该在路上有休息过对吧?”
“是。”
“上一次停留时间超过七天的地方是哪里?”
“光虹庇护城。”
“哦,那就简单了,您能出示一下光虹庇护城的进出记录吗?”
“当然可以。”
程野抬起手环,点进记录一栏,将其隔空展示。
“上一次的记录是6天前,光虹庇护城距离海亭聚集地,可以两天时间抵达,也就是说您这六天还去了其他地方,是吗?”
“对,这是我的庇护城进出记录。”
程野轻轻颔首,再次点击手环屏幕。
得益于光虹体系毫无隐私的联网制度,广省各大庇护城的检查站早已统一并网,所有信息一站式可查,手环上能直接调出对应记录。
“六天前,进入沧山庇护城,检查官:马守义,检查结果:七天内免检通行。同日,进入东湾庇护城,检查官:方烈,结果同上。”
“五天前,进入黑石渡庇护城,检查官:周敬山。检查结果:七天免检通行。同日,进入长堤庇护城、赤水河庇护城,结果同上。”
“四天前,进入西梁州...”
“三天前,进入...”
“今日上午10点12分,进入天涯码头,检查官:周凯。检查结果:七天免检通行。”
“...”
齐征眼神瞪大,隔空仔细辨认着上方的字体,一句一句念出。
六天时间,十四个庇护城。
最新可追溯的检查数据,距离现在,也不过六个小时而已。
听着这密密麻麻的出入记录,罗佑不断舔着嘴唇,眼神变得微妙。
“程野检查官,根据广省检查站联防条例第十条:
第一款,庇护城检查站可授予的最长免检时限为七天。
第二款,免检通行是对人员身份的正式认可,通常仅授予外交要员与执行特殊任务者。
第三款,免检期内,可在对应庇护城所辖聚集地自由通行,除红色警戒持续、区域感染事件爆发、感染风险等级显著提升等极端特殊情况需临时复检外,常态下无需重复履行安检流程。”
齐征一字不差地念完三条规定,沉声道:“您今日途经天涯码头,海亭聚集地正属其管辖范围,依照联防条例,应当对您予以直接放行。”
什么?
直接放行?
一名护卫想都不想道,“齐检查官,他体温可是有明显异常的。”
“不,他数据都有问题,每一个都报警呢。”
“体温异常?”
齐征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忽的深吸一口气,“我师傅难道对您采用了直接数据检查?”
“齐检查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遵守这些看起来很繁琐、很没有必要的规矩?”
程野疑惑摇头,“为什么不选择和他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现在学习的检查官守则已经是第九版本了,上面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无数检查官用生命测试出来的,它代表着前人的心血,能够最大幅度的降低检查风险,保证效率和被检查者的感受。”
齐征目光不忍的看向壕沟,“我师傅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但这里安稳的环境麻痹了他,检查流程也变得越来越简化...”
“那你觉得,我干掉他,是因为他冒充其他检查官身份吗?”
“不,检查官守则的封面上就写着...”
齐征叹了口气,“只要阅读完守则愿意遵守,并保证肩负责任,守护其他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一名检查官,”
“你很优秀,很难想象你们两个竟然是师徒。”
程野轻轻颔首,转头看过去,“罗老板,还需要我继续解释吗?”
检查官的身份,从不高贵。
在幸福城诞生之初,它就只是个和门卫一样性质的职业。
是程武、是一代检查官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普通人前方,拦住了感染源。
是一代又一代检查官传承这份精神,从无退缩,从无害怕。
是日复一日直面风险,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恪尽职守,才造就了“检查官”这三个字的重量,才让这个职业被人尊敬、被人信赖。
这份尊崇,不是职位给的,不是徽章给的,是无数检查官拿命拼出来的。
可如果有人只想披着这身皮,窃取这份权力和尊重,却不愿承担对等责任。
那他就是所有检查官的敌人,是感染源的帮凶,是趴在人类身上吸血的...人奸!
面板右上角,罗佑的配合度一点点稳定了下来,定格在24%。
人们会害怕一个喜怒无常,行事无度的人,尤其当他掌握着绝对的力量。
说白了,谁特么不害怕祖国人啊?
但相对应的,人们又会依赖拥有绝对底线、遵守规则的人。
而且这个人力量越强,追随者便会越多。
事到如今。
程野已经大抵能猜出几分罗家商队被针对,最终衰落的原因。
商队解散、隐居避世。
即便是刑先生送来的情报里,罗家也只剩罗佑这一根独苗,带着妻儿老小蜗居在海亭聚集地,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真正实地走一遭,便能立刻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无论是被特殊力量改良的变异牧草、暗中筹备活畜商队的野心,
还是这座矗立在牧场中央的堡垒山寨,乃至寨内私设的检查岗与整套防御规矩。
这些变化,一点都不像是落魄避世,反而传达着极为清晰的战略转向。
商队生存,离不开依附庇护城。
靠着长途贩运、周转物资赚取资源,再用利润一点点扩充车队与人手。
就像如今的棱镜商队,想要做大做强,就必须在光虹体系内积累商队积分、提升等级,才能解锁更高利润的货物、拿到更多数量。
但发展势力,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
要逐步脱离庇护城的控制,建立属于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粮产、自己的武装,最终打造一个不仰人鼻息、可以独立存续的生存体。
这么一对应罗家现在的变化。
招兵买马,这座寨子里已经有了独立的武装与人员编制。
圈占地盘,占据了海亭这处远离大势力钳制、又不缺对外交流的隐秘之地。
稳固根基,以改良牧草、规模化牧场为底层支撑,把握住了畜牧业这条稳定财源。
单这三条布局。
放在乱世之中,已是潜龙在渊、静待天时。
遇到机会随时都能来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放在废土规则之下,更意味着罗家不再满足于偏安求生,而是正式走上了经营独立势力、打造私人聚集地的道路。
若不是此番贸然上门打断节奏。
按照海亭聚集地的现状发展下去,随着天涯码头明年逐步废弃,水手与家属必然会大批疏散外流到其他聚集地。
当地人口一空,海亭这块地盘自会顺势落入罗家的掌控中。
罗家完全可以以此为根基,在大势力的视线盲区默默壮大。
等到羽翼丰满,再以正式聚集地的身份登上台面,一步步向上攀升。
假以时日。
这里从一个小聚集地,慢慢发展成一座全新的庇护城,也并非不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
罗佑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人手转移至此,还一步步发展到如今这般规模?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罗家商队的解散,真的是因为内讧吗?
“程检查官,实不相瞒,刘检查官当年邀请我去幸福城的时候,我差点就带人动身了,最后也是多方耽搁,意见无法统一才错失了机会。”
罗佑沉吟片刻,忽然换上一抹沉稳的笑意,抬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您不是要参观种子工厂吗,我们边参观边谈谈搬家的事?”
“乐意至极。”
程野上前拿起地上的身份徽章,又看了眼还在发愣的齐征。
“整理出他的工作日志,交给邓先,帮我转告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最后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勉强算半个检查官,这件事...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
齐征猛地回神,目光变得极为复杂。
又过了半晌,直到程野的身影消失在寨子内,他这才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