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的有对抗它的勇气和决心,那就去面对它吧。”
于生敏锐地注意到了猎人在指代自己时用了一个很特殊的词:我们。
“你们是当年的深潜小队——你们融合成了一个个体?!”
“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样——‘它’无法分辨我们的个体和群体,因此在‘断裂’发生之后,我们在下坠过程中发生了融合,”猎人回答着,ta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仿佛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但我们还记得许多事情,你带来的那张合照……”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骤然拔高的嗡鸣声突兀地响彻了森林,打断了脑海中的话语,巨大的压迫感就像从每一根神经末端碾过来一样刺激着所有的感知,于生感觉到自己的灵性直觉疯狂震颤,某种被无边存在注视的错觉让他的心跳都停了几拍——幻觉中,他仿佛看到有一道黑影扫过黑森林,而那黑影是由无数只巨大的、怪异的眼睛组成,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与冷漠。
这幻觉转瞬即逝,于生发现森林中又短暂平静下来,而猎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焦急:“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它已经意识到舞台上的演员正在擅自活动,‘猎人’必须撤回到狼外婆出现之前的状态——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它’就要……”
于生猛然上前一步,直接将手伸向那一袭猎装。
他知道自己这次有些莽撞了。
“猎人”透露的情报并不充分,他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远远不够建立起什么互信,“穿上”猎装之后会发生什么,应该做什么,所谓“真正的路径”是什么样子,具体要怎么通过那条路穿过黑森林,面对安卡艾拉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况……这些对方都没来得及说清楚,这时候仅凭着一股冲动就伸手,实在有点不珍惜生命的意思。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再次感觉到了安卡艾拉——那道由无数只“眼睛”组成的阴影再一次扫过了黑森林上空,就像某种机械化的扫描程序在检索所有的存储空间一样,他几乎能“听”到黑森林中的一切都正在这道“检索”指令中发出响应、发出共鸣,婴儿啼哭声中混杂的噪音越来越大,于生隐约察觉到那个困在“童话”深处的晦暗天使已经发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这个黑森林中的“入侵者”。
他可以开门离开,但这时候开门,恐怕会把现实世界的坐标直接暴露给那个晦暗天使。
于生的手再一次穿透了那身猎装——就像此前梦境中经历的那样,“猎人”如一个空洞的幻影,触碰时根本感觉不到ta的实体。
但于生能感觉到,随着自己扑向那身空荡荡的衣服,他和这一袭猎装之间的“联系”陡然加强了。
安卡艾拉的视线猛地转了过来,就像舞台上一个突然活动起来的木偶陡然引起了提线之人的警觉。
于生感觉到那身衣服在覆盖自己,感觉到自己好像正藏进一个额外的“躯壳”,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一下子有些许迟钝,许多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和记忆短暂涌了进来,但下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流走了,然而就是在这短暂的接触中,他仍旧捕捉到了许多凌乱的画面——
他看到十二名身穿厚重防护设备的人正站在一起,而自己在他们之间。
他听到耳边传来指令声,还有“深潜池”中注水的声响。
他听到混乱的呼啸,无数人的声音——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渐渐扭曲,中间还夹杂着像是许多设备一同运行时的嗡鸣回响。
他看到自己正在越过一片黑暗,看到自己的“外壳”正在四分五裂。
狂暴失控的能量流舔舐着防护层,内部结构解体的警报信号就像在神经中奔涌的岩浆一样灼热,无数的错误信息淹没了脑海,一个声音尖啸着——
警告,“脐带”断裂,警告,“脐带”断裂……
失去核心连接……
于生感觉自己的心智好像正在不同的视角间来回跳跃着,而这些视角不只属于七十年前的那批深潜员——他看到了许多根本不可能来自人类感官的“记忆”,而他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自己正在从一片错乱疯狂的光影中坠落。
坠落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周围立着几座低矮陈旧的建筑。
光芒熄灭了。
于生睁开眼睛,身披着猎人的装束,站在黑暗小屋的中心。
他的视野摇晃着,许许多多的红斗篷在这摇晃中就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寂静点燃了夜色。
安卡艾拉的目光从小屋上空扫过。
于生抬起眼睛,透过猎人兜帽的边缘,他看到小屋的屋顶就像短暂消失了一样,而那道堆积着无数眼睛的阴影就在天空缓慢移动,渐渐向着黑森林的边缘“坠落”。
它并没有发现躲在猎人装束里面的“入侵者”。
于生沉下心神,在心底试探着询问:“‘你们’还在吗?”
他没有得到回应。
但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空洞的呼啸,呼啸声似乎是在有意识地向他发出“信号”。
看来“他们”还在,只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安卡艾拉,“他们”藏起来了。
于生站在原地静静思索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试探着抬起胳膊。
他看到自己穿着猎装,但当他尝试活动手臂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看来并没有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他此前唯一担心的,就是“穿上”猎装的过程是个陷阱,会导致自己被这身衣服控制,变成下一个必须按照黑森林规则行动的“猎人”,那可是比死更麻烦的展开——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并未发生。
于生眨了眨眼,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还有些变化,却一时间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什么,而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一道目光。
循着感觉看去,他看到了蹲在旁边的松鼠——这个小家伙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待着,身体肉眼可见有点发抖,但终究是没有逃出这间屋子。
“所以……”松鼠用很轻细的声音说着,“你现在也是‘猎人’了?”
“大概?”于生想了想,上前一步将松鼠捧了起来,“不过好像没什么变……”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松鼠见状有点担心地用爪子抓了抓于生的手指:“怎么了?”
于生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墙壁。
那道墙,正在他的视野中“闪烁”。
墙壁在无规律地闪动着,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在墙壁消失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黑森林景色——而那整座黑森林,也正在他的视野中闪烁着。
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丛灌木,都在无规律地闪烁着,就像接触不良的投影画面那样,黑森林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缺乏实感的闪烁幻象,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缺乏实感的幻象感也越是强烈。
于生怔怔地向前走去,他直接带着松鼠穿过了那道闪烁的木墙,走到小屋的外面。
“哇!”松鼠惊呼起来,她刚才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候才错愕不已,“我们刚才穿过墙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于生却没顾得上回应松鼠的疑惑,因为他又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道巨大的裂隙,就像当初在老郑的房间里看到的、安卡艾拉的触须刺入现实世界时撕开的那道裂隙,正静静地在黑森林中心伫立着。
它就在那,从一开始就在那——通往舞台背面的那条路,就藏在黑森林里。
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观察到它。
“你看到那个了吗?”于生抬起手,把松鼠托起来,用另一只手指着那道裂隙的方向。
松鼠却有点发怔:“啊?什么?”
“……没事,”于生摇了摇头,“看来确实只有‘猎人’能看到它。”
他轻轻吸了口气,迈开脚步,走向那道裂隙。
然而下一秒,当他朝着裂隙方向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无尽的狼嚎声和一声可怕的咆哮便陡然让他停下了脚步。
松鼠顿时失声尖叫:“狼来了!!!”
狼来了——
无数的狼出现在于生的视野中。
于生可以肯定,哪怕他当初领着胡狸在黑森林里炸出一条路,跑去打狼外婆的时候,从周围扑出来的狼都没有这么多!
密密麻麻的狼影直接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在闪烁不定的森林背景中充斥了视野中的每一寸空间,就仿佛是这座森林里有史以来所有的狼都一瞬间挤到了舞台上——如有实质的恶意和杀戮欲望在空气中凝聚着,简直要析出血腥味来。
于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着后槽牙,伸手从背后拿过了那杆猎枪,很不娴熟地把它握在手里。
“来啊——”
他咬牙说着。
然后狼就扑上来把他撕碎了。
稀碎稀碎的。
第223章 缺损
于生从无尽的黑暗坠落与混沌视觉中惊醒,在昏暗的卧室中睁开了眼睛,而后猛地坐……没坐起来。
两个艾琳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胳膊上,还有个螺纹钢的坐在胸口,旁边床头还趴着个睁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这边的胡狸,后者那俩大眼睛在昏暗中发着金红色的微光,看着妖气十足。
于生差点一口气没倒腾上来,挥手试图把螺纹钢艾琳扒拉下去:“说好了不要突然跳到床上你怎么又上来了,不知道这具身体多沉吗……”
小人偶瞪着猩红的眼睛:“我没有突然跳上来,我慢慢爬上来的。”
于生费了好大劲终于坐起身,头脑中昏昏沉沉的感觉还未褪去,下意识冒出一句:“你们在这儿干啥呢,跟瞻仰遗容似的围着……”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见艾琳点了点头:“对呀,瞻仰遗容呢啊。”
于生:“……?”
“恩公,你刚才气息全无了半个钟头,想来是死了,”胡狸也在旁边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着,“然后我就跟艾琳在讨论恩公你是怎么死的,艾琳说人类这种生物很脆弱,熬夜多了就会猝死,所以你是猝死的——但我觉得你是被她坐在胸口压死的。然后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想等你活过来了问问……”
于生:“……你能不能跟艾琳学点靠谱的!”
说着他就又感觉脑海中一阵眩晕,也不知道这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还是一个螺纹钢+石头的人偶坐在胸口差点让自己影逝二度产生的影响,而后,他才渐渐恢复过来,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刚刚的经历——
松鼠,小屋,猎人,闪烁的黑森林,安卡艾拉那扫过天空的巡视,狼群……以及死亡。
一双金红色的眸子在旁边悄悄靠近,于生下意识抬头,看到胡狸的脸就凑在自己面前十几厘米,后者一脸担心:“恩公……怎么了?”
“我变成了‘猎人’,看到了通往黑森林背后的那道裂隙——然后被狼群截杀了,”于生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起身看向窗外,“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天黑了,恩公你睡了好久,”胡狸被吓了一跳,赶忙答道,“我跟艾琳下午的时候去过一趟山谷那边,那里情况都好……”
“不对,不对,要出事,又快入夜了——”于生说着,某种强烈的不安感在心中动荡升腾,一边从床上下来一边飞快地开口,“安卡艾拉的活动还在加剧,它在准备一次更大的冲击……有什么事情忽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忽略了……”
三个艾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之一忽然从床上跳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仰头看着于生:“等等,你在说什么要出事了……最危险的一夜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而且我跟胡狸刚刚去山谷里确认过了,孩子们都很安……”
“但安卡艾拉的活性没有降低,反而在提升!”于生语气急促地打断了艾琳,他在昏暗中看着人偶那双猩红的眼睛,“之前授血仪式对孩子们的庇护效果还有山谷本身的‘屏蔽’确实削弱了安卡艾拉的‘控制力’,但它的苏醒速度反而正在加快!”
仨艾琳同时愣住了:“……啥?!”
“我在黑森林里看到了……那个晦暗天使正在扫描所有的子集,”于生这时候已经飞快地披上了外衣并随手拿起手机给特勤局发了个通知,然后一边伸手开门一边说道,“我怀疑它是在寻找那些‘受到干扰’的童话成员——我对那些孩子们的庇护措施在安卡艾拉看来是某种‘诱拐’,它已经察觉到舞台正在失去控制,但我不确定它的苏醒速度加快跟这有多大关系……”
艾琳一愣一愣地听着,从床头柜上蹦了下来:“哎你去哪?”
“去山谷——你和胡狸跟我一起过来!”
虚幻的大门凭空开启,于生直接出现在了山谷中的临时营地里,明媚的天光让前一秒还在昏暗室内的他一下子有点不适应,而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小红帽正站在不远处,惊讶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红衣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我听艾琳说你累坏了,回家就在睡觉——我们正准备做晚饭呢,要来一起吗?”
“营地里一切正常吗?”于生顾不上回应对方的邀请,语速匆匆地问道,“有没有孩子突然陷入昏睡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小红帽顿时注意到了于生脸上的凝重表情,也一下子跟着紧张起来:“没有,营地里一切正常——出什么事了?”
于生这才快速地把自己遇上的情况跟对方讲了一遍,然后说道:“接下来我要尽快返回黑森林,想办法靠近那道裂隙——但安卡艾拉的活跃是个大问题。我把你们‘带走’的行为看来是刺激到了它,很大的刺激。”
小红帽一脸严肃又紧张地听着,几次张嘴都没找到机会,最后才犹豫着开口:“所以……之前的‘庇护’是操之过急了?我们不该这么刺激那个晦暗天使?”
“当然不能这么想,”于生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对方,他在这件事上仍然很清醒,“又不是只有我们在行动——那帮天使教徒一直在想方设法推进安卡艾拉的苏醒,当初对其他孩子进行‘授血’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容不得咱们犹豫了。
“归根结底,‘庇护’行为虽然会刺激到安卡艾拉,但不执行庇护,安卡艾拉照样会提前苏醒,毕竟那帮邪教徒都疯狂到举行集体自我献祭来刺激他们的主了——所以这个时间咱们必须抢,抢了好歹能把主动权占在自己手里。”
“也是,我也是慌神了,”小红帽赶紧点了点头,同时眉毛也紧紧皱起,“那现在怎么办?安卡艾拉进一步苏醒,而且还在开始扫描所有的子集……那之后的噩梦恐怕会更危险。”
“所以我现在赶紧过来确认情况——现实世界中天已经黑了,接下来又是‘童话’舞台活跃的周期,这一晚会格外重要,”于生一脸严肃地说着,“只要庇护荒原还生效,度过噩梦就不是问题,安卡艾拉的活性再怎么提高,它也是被困在‘童话’这个异域里——理论上,它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已经随着你们的‘避难’而被切断了。”
“我明白了,”小红帽立刻说道,“今晚我会增加巡逻次数,国王那边也已经做好准备,它的宫廷巫师将不间断监控整个营地。”
于生点了点头。
但他仍然感觉心中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还在持续,尽管已经确认了营地里的孩子们一切正常,尽管已经安排好了今夜的巡逻和对营地的监控,他还是感觉有哪不对,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出问题。
于生面色凝重,而就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某个关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却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却看到是百里晴打来的电话。
接通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传来了那位女局长清冷而简短的声音:“找到那本书了。”